那一次之后,他们开始在日常的话题里追加了“遗产”,“死亡清单”等先前会刻意绕开的话题——很出乎意料,但这些都是由长谷川本人提出的。
瘦脱了像的人坐在床上,扭头看窗檐滴落的雨。
病房视野很好,毕竟乌丸莲耶是资方,自窗台看去,可以看到一片连绵不绝的阴云一直绵密到极远的远方,与灰色的街道汇于一线。
“简直一团糟。”
男人简短刻薄地对此作出了属于他的点评,而这句“长谷川”式的话也很显然使这些天莫名心情消沉的乌丸莲耶忽然好了点。
“您这么说也未免太尖酸了些。”
乌丸莲耶叹了口气,他一手擦拭着银制调羹刀叉,另一手将今天营养师送来的餐盒拎进了门。
此期间长谷川就看着他,由于过瘦他的眉骨高高立起,但他的眼睛仍是冷静的。
“我想今天仍不会出现我想吃的东西。”
“关于这一点我有在向他们反应,但——”
乌丸莲耶耸肩,他把餐盒依次打开,用另一双筷子依次尝过后这才压着人吃饭。
“多少吃点,不能老用葡萄糖代餐——你又不是莎朗,没有要控制身材这一回事。”
“天呐。”
盯着餐盒内容物,半躺在床上的人高高挑起眉。
长谷川很显然忍耐了几秒,但他的忍耐也就如此了。
伸手将乌丸莲耶清洁完的叉勺一推,男人皱起眉,“这比我到你家的第一周还要难熬——说真的我还真的开始想念后来带着你们搬出来住的时候单独找的那个厨娘的手艺了。”
乌丸莲耶就很熟稔地把手里的筷子递了过去,见人终究还是没忍住捡起汤勺尝了口那奶白汤汁后扭曲的表情,自己反倒是故作惊讶起来。
“是吗?我那时看您日日端着报纸将早点吃得消磨,还以为后来再搬回老宅是能让您的胃口变得好些呢。”
“噢。”
长谷川只说了这一个语气词。
但其中的含义想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怕都能参透。
于是乌丸莲耶就开始笑——他不吃,他近些时候的用餐时间很不规律,至于不规律在哪——
——他转等长谷川睡着或是小息时简单应付点。
有时候一天吃一顿,亦或者不吃也是常事,毕竟东亚哪的经济方才发生转折,他这边又实在走不开,忙起来时常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两个人用。
是以知道的生病住院的是兰切斯特先生,但现在极度消瘦下去,仿佛空衣架子到处在医院各点刷新,看得恨不得各医生将他拉去检查的是乌丸先生。
此刻乌丸先生笑得四摇八晃,丝毫不知晓自己在年长恋人的眼中是那样的惊慌。
——他笑得好像要哭了。
长谷川继续喝下一口汤汁。
其实没什么味道——或者他已经连味觉都丧失了。
但他仍在观察着眼前人的神色,按照对方来表现出一些更让对方放心的“信号”。
自己命不久矣这个事实他其实早已接受。
他只是看着逐渐失去光彩的那个人而感到难受。
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对方其实很少在乎一些事。
对方病入膏盲时也曾是要一边咳血一边召开会议,策划好一切的人。
对方不信命,不信风水五行,更别提其他。
而这些天他却看尽了各种世上有可能的神秘学。
明明自己都不信。
就为求他人口中的那句“可能”。
小屁孩。
一整盅的汤长谷川堪堪喝了小半,男人银发束得齐整,背也板得笔挺,他的影子被拉得像一棵竹。
那双灰蓝的眸仍温柔而沉默。
就在乌丸莲耶叹着气来收拾时长谷川喊住了对方。
他声道其实也被毁得七七八八了。
暗哑晦暗得不像那个乌丸莲耶自少年至今曾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呼唤声。
但他仍喊他。
“乌丸。”
乌丸莲耶脸上挂的笑就很浅薄地消了,只垂着眼应,
“嗳。”
长谷川微笑着——这于过去的他很少见,或许现在也依然少见,毕竟他总是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就说,对乌丸莲耶说最近他的律师有联系他。
乌丸莲耶顿了一下,似乎是预感,那双黑眸骤然缩紧。
他感觉浑身都冷了下来,明明季节是初夏,但他还是感到寒冷。
这种寒冷仿佛那天的疾奔,浑身上下都被冰雨和雪打湿透了,冷汗和它们搅合在一起,恶心透了,他要吐了。
“你看今天的天气多好。”
长谷川刚说完这句,外面的雨声就越大了起来。
仿佛是没料到,更仿佛是对自己记忆出错的懊恼,男人难得地卡顿。
是的,长谷川在懊恼,与此同时,他那双眼睛也在死死盯着乌丸莲耶,注视这次他还活着的,并活得好好的爱人的举动。
——对方现在的感觉并不太好,但或许等他们谈完就会好点了。
长谷川轻而易举地略过乌丸莲耶惨白的脸色。
——无论如何,他们都该直面自己死亡这个问题了。
长谷川冷酷地想:再拖的话只会更无法接受。
不如一口气解决。
省事省力更省心。
毕竟他是两人中年纪更大的那一方,是该担起责任来面对一些事。
例如开始,暂别,分开,与再见。
“嘿,别这样。”
长谷川垂着眼睫,有些吃力地抬起臂腕——今天的活动于他而言已经够多了,这具身体已然成了负担,如若不是乌丸莲耶,他必然是不会留这样久的。
乌丸莲耶远远看着爱人,调整呼吸。
他吸气,吐气,吸气再吐气,如此循环,直到脸色好看点,手也不再跟死了几天的尸体一样冰凉这才大步走了过去。
“嗯哼,是的,过来……”
长谷川最后的那个单词还没有完全说完,他的唇上便落下一吻。
乌丸莲耶吻得很深,却也轻,双手撑在床沿,并没有任何重力压在长谷川的肩膀。
男人吻完一句不发,又自顾自从不知何处找来椅子,搬来挨在床边沿,沉默地坐下。
他这样沉默,反倒是让长谷川意外。
——但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注定要碎掉罐子,就不要再在它碎前拼命往里面灌输自己那些不甘的爱意了。
你只需要倒数着时间,然后再闭着眼去听那炸裂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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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这样长的曼妙年华——
你大可以再找些更有生气的人,谈些更有趣的爱。
不不不,自己可不能这样说。
仔细想想,有什么能留住他。
可还未等长谷川开口,乌丸莲耶却哑着嗓子开始说话,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对方这样问,自己当然不能不回。
长谷川思考了一下,就回答:“算上在大阪的几年,这里的八年——。”
“好久了,老师。”
乌丸莲耶说,于此伴随着的是他轻柔伏趴在长谷川腰腹的动作——和方才一样,长谷川根本没感受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压迫感。
对方只是那样柔柔地伏着,像他少年时一样,侧着头,用那双好疲惫的漆黑双眼看着长谷川。
长谷川看着这人——这孩子,原本浅薄的笑也就淡了,脸上的神情恢复成他惯常的漠然,垂着眼,一下下地抚着长大太多,又分别太久的爱人的发丝。
原本所构思的那些故作轻松的话就这样被什么若有似无地东西轰然击溃,至余两个望着过往惶惶度人的老人忍受着一次又一次记忆的狂风雨打窗台。
闭上眼休息片刻,长谷川这才又有了继续开口聊天的力气。
他捻着乌丸莲耶枯燥的黑色长发,叹气,“头发未免也太长了。”
乌丸莲耶安静地等对方梳理完,这才静静开口,“……学你的,小时候不好意思说,现在说了,又感觉留晚了。”
“是吗?”
长谷川笑起来,他很自然地,就像当年在乌丸老宅时,他们都还年轻时一样,弯下身与枕在自己身上的乌丸莲耶接吻,“真可爱啊。”
“——我很想你。”
“我也是。”
“……我会一直思念你,爱你,哪怕你不在。”
乌丸莲耶这样说——其实他很震惊于他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他原以为当他讲出这句话时他会远比现在更难堪,更无力,更自厌。
但没有。
哪怕因长时间服药和住院,长谷川身上已经没有了那股他记忆里的薄荷烟味,他仍发自内心地感到丰满和平和。
就好像光是这个人在,就代表了他一整个“快乐”与“被爱”。
所以他再次呼喊那个自从他们在这个大洋彼岸再相遇后他就再未呼喊过的称呼。
“老师?”
“嗯?”
对方很轻柔地拂过他的发,眉,眼,鼻,口,最后轻轻盖在了那双再度湿润了的,阖着的眼睫上。
“嘘——”
长谷川捂着乌丸莲耶的眼,就仿佛这样的话就能让眼泪倒回,一切都不再发生。
他自自己那过于漫长而破碎的记忆中捡拾起半响调子。
——是他当时被兴冲冲的乌丸莲耶拉着去看那热闹非凡的天神祭的烟花大会时身后某位偶然哼起的小调。
他当时又是忙着看人,又是心焦自己要是没走得掉会怎么办,一来二去地这么些年时光,不仅没把那调子丢掉,反倒是随着时间的冲洗,与那夜乌丸莲耶的笑颜一般愈加明亮透彻了。
于是长谷川就咿咿呀呀地唱,
“山风吹花落纷纷,
行舟浮世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