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了吗？”
“我打了吗？”
乌丸莲耶笑起来。
真少见啊。
隔着收发器，长谷川想，他竟听出了那样浓厚的嘲弄的意味。
——这让乌丸莲耶听起来，竟还像个活生生的人。
而接下来乌丸莲耶的语调则更是阴沉。
他说：
“他是我的老师。”
“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违背他的意志。”
手术很成功，电话没有打出去，莎朗什么都不知道，唯独乌丸在长谷川还未醒的那些日夜里又重燃起香烟。
他整宿没睡，搬了椅子坐在病床旁，若是困了倦了，就出去抽根烟，冲个凉，晃晃神。
他盯着长谷川的医护排班，生怕别人又将对方忘了。
他什么都安排得仔细。
终于，当麻醉的计量消去，那双蓝眸睁眼的第一刻，望见的就是端坐在身侧，略显疲惫，但仍很好维持着笑容的乌丸莲耶。
他显然洗过澡了，身上的烟味几不可闻，只是眼圈重了些。
当时也正好是清晨，乌丸莲耶见人醒了，眼瞳先是与与之相撞，停了很久，唇颤抖着，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
长谷川以为他会撒娇，生气等等。
但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由于他们都很大了。
太清楚无谓的争吵只会浪费相处的时间。
后来长谷川身体又好些了，能坐在轮椅上出去见见太阳了。
乌丸莲耶就主动接手了这一事宜。
他们逐渐将生活的重心转移至医院。
乌丸莲耶先前就在着手投资的医院。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外出，见见乌丸莲耶要人特意在医院花园栽的蔷薇。
那些还只是花苞，但藤蔓已经长得极好，当人仰起头，去瞧他们时，就可以料想到它们日后旺盛的样子。
他们聊医院的建设，实验室的投资方向，组织的人才吸纳，战后东京方出现的房地产疯长现象，以及最近股市的振荡。
“我猜想那其中应有你的手笔。”
长谷川没说究竟是哪一点，乌丸莲耶就笑着应，左右他一直都还是按乌丸家最开始与长谷川签的合同来给长谷川的分帐。
随着这些年在西方世界的走动，乌丸莲耶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老师“兰切斯特”这个名号继承人背后所继承的财产之丰硕庞大，但他总是想着，万一呢，万一老师某天需要他这笔钱呢？
他将钱存好，用的长谷川佑的名字，只要他还在，他名下的财产还在，这笔财产就会一直累积叠加，直到被取出，或是被遗忘。
——他希望能被取出。
随后他们又开始聊天——
他们不再谈论莎朗，尽管每天在医护人员嘴中都能听见那一道金色的倩影。
当长谷川第不知道多少次被送进抢救室，他的主治医生们联合起来给乌丸莲耶下了最后通牒。
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是乌丸莲耶转了许多趟火车，最终带着各种东西亲自上门请来的名医。
对方扛起了抱歉的重担，说，这病根本无从下手，若是能找出病灶倒还好，但难得是根本没有——
他们说长谷川的身体就是莫名其妙地虚弱下去了，像是死神定着数，一定要接人走。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对乌丸莲耶摇头，说：节哀。
乌丸莲耶站在他都看习惯了都手术红灯下，过去的灵魂一点点地顺着他成熟皮囊往外窜。
寂静中，他听见那个“自己”在尖叫，仿佛是初遇见长谷川的年纪，十五六岁的模样，悬浮在半空，不停地踹手术室的门，并对着任何一个试图表现得“哀悼”的医护发出尖锐而刻薄的咒骂。
乌丸莲耶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方才在跟他解释什么“血红蛋白值”什么的一个医生就很惊异叹息地叫了他一声：“乌丸先生！”
乌丸莲耶无声地捂住嘴角，他缓了好久，这才让自己恢复到了正常。
然后正常人乌丸莲耶微笑询问站在他对面，因为恐惧而后退半步的医生。
“不好意思，”
他说：
“请问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方才没听清。”
“……嗯，为什么？”
“因为我在耳鸣。”
他说，并感到鼻腔发酸。
那很像是大阪春天时沿着河道走不小心吸入柳絮后的感受。
他想起前些天下属传讯来说已经重建好的老宅，又想起那幢无论每年花多少钱去派人打扫清洁也仍旧挥之不去其中衰腐陈旧感的小别墅。
他就莫名感觉很委屈。
医生们与他说接下来的治疗就是徒增病人痛苦——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应做的了。
就是没办法。
天要人走。
乌丸莲耶不能再在医院的手术室外，大喊大叫，揪着这些看着很悲切，实际上每天要不是他提醒更本就会将长谷川遗忘到九霄云外的人们的衣领，说，不要。
他长大了。
他长得太大了。
以至于失去了能肆意尖叫流泪的权利。
尽管他现在拥有了他在幼时曾设想过的一切——钱，权，恋人，家人。
但他也确确实实地在失去些什么。
那一次很多人都对乌丸莲耶说，抱歉。
他们都说长谷川这一次挺不过来了。
偌大的等待厅上悬着的白炽灯照得瓷砖反光。
一切能关的窗都锁好，外界所能穿到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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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都微不可及。
男人板正坐在排座椅上，眼瞳是散的。
这个时候他往往就很想给莎朗打电话。
——告诉对方——哪怕不是莎朗，只是旁人，一个能安静地听完这个故事的人就好。
——听他讲他其实很怕长谷川真的离去。
他又孤身一人。
会不会又忘了对方？
抑或是再过上先前迷瞪的日子，在无畏的寻找中，去寻一个死者的踪影。
他不怕寻找或等待的。
真的。
他只怕听见答案。
“死了。”
毕竟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死人是会有印记的。
而自己是一定会搜寻到那道痕刻的。
他不想要被奉为生命终极问题的答案被墓碑解开。
人死了……
母亲死了也就是死了。
没有再乘着星星回来看自己。
父……乌丸平八郎被火烧成了那样也未曾来索自己的命。
所以不存在鬼神。
没有鬼神…
但大师说的七杀命倒是真挺。
哈哈。
这辈子再难相见。
没有鬼神的话……
自己究竟要怎么做……
我的……
老师。
那双灰蓝色迷蒙着，笼着一层银辉，像是梦，恍惚中，乌丸莲耶仿佛又嗅见大阪暴雪时分隔着木板门的薄荷烟味。
“啪！”
的一声响，清脆而迅速地打断了乌丸莲耶脑内疯狂循环着的各种念头。
看着那被缓慢推开的门，第一个迈出了门，扭头到处搜寻着家属的医生，他一时竟很怕。
“家属！”
那人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唤得乌丸莲耶浑身颤抖，临了站起，才反应过来双腿早已经麻透了，好险没当面跌倒。
路过的护士们吓了一跳，叽叽喳喳着上前扶住了他，他缓了好久，却还是感觉天旋地转。
“医生。”
他嗓音哑得吓人，“我在。”
医生似乎也被他这狼狈样给惊着了，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给身后的病床让出道。
那时候的滚轮并不很静音。
哪怕乌丸莲耶给医院投了再多钱，设施也是拉不起来的。
滚轮与钢制，或许是其他制品磕碰着，上面垫着床垫，床垫上是消瘦到已经多少脱了型，带着氧气面罩，还昏迷着的长谷川。
“恭喜。”
医生们的话语中有惋惜也有感叹。
但更多乌丸莲耶已经来不及辨别了。
他只感觉到庆幸。
——上天啊。
感谢您这次依旧将他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