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濯已是天衍外门弟子,按惯例,就要每日去问道峰,按时参加早课。
不过言宗主一贯会做人。
他念及楚濯是刚突破炼气,又在玄圃秘境里受了伤,故而特意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要他好好休息。
这半个月的一大半时间,楚濯始终把自己关在房中,终于彻底理清体内的灵力。
丹田之内,灵力充沛到时刻保持着水雾流动的状态,只要稍加凝化,便能当即再进一阶。
不过,楚濯始终没有行动。
后患未除,他暂且还不能在此时筑基。
自从搬出来单独住之后,楚濯每日都给玉簪滴血输灵力——他重生前后加起来,也没有这样耐心的时候。
可扶光依旧毫无动静。
若非玉簪内的红痕始终在,楚濯几乎都要疑心对方的灵其实早已逸失,不在其中了。
……
是夜,月凉如水。
楚濯照例给玉簪输了灵力,而玉簪也照例不为所动。
少年散了一床青丝,咬牙切齿地掐着这么一支白玉簪子,道:
“我倒要看看,你能装死到什么时候。”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楚濯的动作。
?
他反手收起玉簪,看了眼窗外。
月明星稀,夜色正浓。
这么晚了,谁会来?
楚濯略有疑惑,披上外袍,起身去开门。
门板“咯吱——”而开。
来人身形极高挑,楚濯抬起脸,光线下,对方眉峰陡峭,五官冷峻,下颔利落如削。
楚濯:。
怎么又是这阴魂不散的夯货。
许是楚濯一瞬间的嫌弃太明显。
谢厌眸光微微一黯。
“这里是斩尘峰。”
他解释:
“我来给你送些宵夜。”
斩尘峰?
楚濯对天衍内部还不熟,始终没察觉自己的新住处是被分到了这里——怪不得整座峰上如此冷清。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以后就是和谢厌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楚濯心情瞬间坏到了底。
还有,什么……宵夜?
他目光扫过谢厌提着的木盒,面无表情地想:
可笑。
这木头以为区区一盒宵夜,就能讨好他吗?
楚濯冷漠命令:
“东西留下,你出去。”
话音才落,谢厌已安然自若地拎着食盒,从楚濯身侧走进房间里了。
楚濯:?
难道是他声音太小,谢木头将“出去”听成了“进来”?
没等楚濯回过神,谢厌已经将食盒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了。
食盒共分三层,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其实是用极其昂贵的暖香木所制,可保所存之物数日温凉如新。
一层放的是一盘杂拼,鹅掌、鸭信与火腿薄片,二层则是一盒红润漂亮的樱桃脯;至于三层——
谢厌从中抽出一只扁扁的银酒壶,还有两枚酒盏。
酒壶尚未开封,带着清甜果香的香气已隐约飘出。
正准备再下逐客令的楚濯一顿:
“长生酿?”
谢厌斟了酒,放在桌上,抬眸看向少年:
“尝尝?”
尝就尝。
若是难喝,就连人带酒一起扔出去。
楚濯冷着脸,走到桌边一坐,指节托起酒盏,递到唇边浅酌了一口。
……
该死。
滋味竟然不错。
西州气候苦寒,瓜果小而肉酸,徒有其味却难以下咽。
然而,若将百果一同放入西州特产的暖香木桶中,辅以冰糖、山泉水,酿制百日后,竟然就可摇身一变,成为名誉五州的佳酿。
此酒甘美异常,善醉而易醒,谓之——长生酿。
确实名不虚传。
楚濯又饮了一口,冰寒面色稍缓。
但还是不爽。
他抬眸,看向十分顺理成章就坐到自己对面的谢厌,皱眉:
“不怕被你师尊发现?”
其实楚濯在离开宗主殿后没过多久,就想起了那个冼清疏是谁。
——水心剑。
元婴高阶剑修,曾经在仙山之间,有几分名气。
之所以说是曾经,是因为早在楚濯还没结丹的时候,冼清疏就已陨落。
原因众说纷纭,不过传播最广的一条,大概就是说冼清疏突破化神失败,故而身死道消。
在修界之中,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楚濯对注定要死的人没什么兴趣,不过若是能搬出来吓唬吓唬谢木头,倒也不错。
岂料谢厌竟没什么反应。
他看着楚濯执杯端庄饮酒的模样,不由微沉了眉目,也拿起酒杯,饮下一口。
青年喉结一滚,回道:
“师尊不管。”
这话从素来严苛到不像活人的谢厌嘴里说出来,简直惊世骇俗。
若是被天衍其他人听见,准会惊一大跳,疑心谢厌是被什么脏东西给夺舍了。
可楚濯听了,只想:
可惜,看不到谢厌受罚了。
他颇为遗憾的又饮了一口。
二人都不是话多的性格,且都对谁没什么好脸。
不过这其中又大不相同,谢厌是看上去冷又凶,别人看了就不想靠近他;楚濯则是表情近似于无,偏偏长成这模样,反而会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月色很好,酒很好,下酒的腊味果脯也算不错。
就是对饮的两个人光喝酒不说话,这气氛就显得有些尴尬。
谢厌显然也觉得这样不好,但他实在不擅长没话找话。
光线一晃,青年眼下淡淡长疤愈发清晰。
配合极高的身形与看人时压得极低的眉眼,整个人显得尤为凶冷,像尊煞神似的。
谢厌默了半晌,忽然开口:
“我父亲是中境谢氏的家主。”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楚濯一张冷白脸蛋泛起了微微的薄红,不禁面无表情地想:
有个家主爹了不起吗?他爹爹还是东州楚氏的家主呢……等等。
中境谢氏?
楚濯执杯的手微顿,皱眉望去:
“谢孤鸿?”
谢厌同样颇为惊讶:
“你认识?”
何止认识?
楚濯撑着晕乎乎的脑袋,心想:
有仇。
谢氏是中境世家,而昆仑帝宫也正在中境。
故而,楚濯入主帝宫的第一日,谢孤鸿就携其子谢瑜前来拜会。
谢孤鸿发妻去世的早,就留下一个宝贝儿子——惯的都没边了。
靠各色天材地宝勉强堆出来的金丹,偏偏自命不凡,自诩中境第一天才。
是不是中境第一天才存疑,不过谢瑜确实是个惹是生非的好苗子,仗着出身高贵,杀人夺宝、强抢美人,简直是无恶不作。
楚濯自是看不上此等败类,觉得见一面都是脏了自己眼睛。
他有意晾着那父子俩,在帝宫后院里躲清净。
没成想,谢瑜也是个胆大包天的,等来等去等的无聊了,不顾他爹三令五申,就在帝宫里旁若无人地闲逛了起来。
还偏偏那么巧,撞见临池洗剑的楚濯。
青年血衣墨发,袖子挽至手肘,线条流畅利落的小臂上,缠绕着一条似金非金的奇特灵兵。
正盛的天光下,那灵兵仿佛是一条微微泛亮的玄色蛇尾,牢牢捆缚住这截冷如薄雪的肌肤。
他的腰带方取下,腰间松垮垮的,听闻来人脚步站直身子,微敞的领口下是刀刃似锋利的锁骨,与白到晃眼的胸膛。
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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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秾长如墨的睫羽微动,目光审视似的从他身上一掠,微挑的凤眸间,瞳仁宛如上等血石,在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质感。
那一眼,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瑜当即将自己看成了一只呆头鹅。
他回过神之后,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
“美人,像你这样的神仙人物,跟着那暴戾恣睢、不解风情的楚濯,真是太委屈了。”
楚濯冷戾地敛低长睫,听闻此话,眸中已有杀意。
偏偏谢瑜被他这么一看,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反而更红了。
他清清嗓,摆出了个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造型,说出第二句:
“你不如就跟了我吧,美人,等我有朝一日突破化神,杀楚濯,得宝座,就封你当帝后,如何?”
没等这色胆包天的草包说出更为出格的第三句,楚濯直接抬手对他当胸一下,抽进水池里。
楚濯没想真杀谢瑜——这废物草包的都有点儿非人了,弄死他楚濯都嫌脏了荼蘼杀。
但他还是低估了谢瑜的废物程度。
这货自帝宫回家之后,像是吓破了胆,大病三天,最后药石无医,一命呜呼。
若不是亲儿子的命成本实在太高,楚濯都要怀疑是不是谢孤鸿这老东西设局弄他了。
不过此事之后,楚濯确实与谢氏结下了单方面的血仇。
谢孤鸿更是放出话来,中境有楚濯没他,有他没楚濯——此仇不报,他谢孤鸿誓不为人!
还没等楚濯开始欣赏这姓谢的老匹夫怎么不做人的呢。
他就在那把破椅子上睡了一觉。
后面的事情……
楚濯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捏紧酒盏。
他再次愤愤地喝下一口长生酿。
“若你认识谢孤鸿,也许你不会信我所言,但他确实是我的生父。”
谢厌继续道:
“而且,自我幼时起,他就不曾……”
“……可恨!”
“噹”地一声,楚濯霍然起身,把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撂。
?
谢厌以为少年是为他不平,顿时止了声,诧异地看去。
只见楚濯酡红着一张如冰如玉的漂亮脸蛋,愤恨道:
“究竟何人害我至此!”
谢厌:……?
他随即想到什么,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空了。
谢厌那张木头脸上,表情鲜见的变了:
“楚濯,你……”
“之前像那种柜子,我轻而易举就能摸到顶。”
楚濯深吸一口气,毫无逻辑地打断了对方:
“可现在,我踮着脚尖,竟然都够不着!”
这话像是在少年心底憋了许久。
他说这话时,昂起脸看向谢厌,细白指尖指着房间中的衣柜。
面上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就是让人莫名其妙的会觉得,他好像很委屈。
实际上也非常委屈的楚仙尊,阴恻恻地质问:“你说,是不是很可恨?”
谢厌:。
楚濯离他好近,近到谢厌只需要低下头,就能看清对方那张被酒色熏红的、冷淡又艳丽的脸。
冷香中混着甘甜果酒的气息,竟有些缠绵。
青年眸色不由暗了,喉结上下一滚。
……原来楚濯喝醉了之后,是这个样子吗?
有被可爱到的谢厌想了想,而后站起身。
楚濯还在眯着眼打量衣柜,同时晕乎乎地思考——
究竟要怎么将把他害成这样的混账东西给大卸八块,才能一解他心头之恨?
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却突然间,眼前一花。
一双格外滚烫的大手轻易抓住了楚濯的侧腰和小腿。
谢厌手腕轻动,竟直接将醉酒的少年抱起,任其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