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了。
从哪里开始的?为什么失败了?
爱玛乐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晚风带走了怀中另一人留下的温度。
波本站在原地,惯常使用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冷静地回放记忆。
至少不是他们刚在包厢见面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笑着的。
不过才分别这一会儿,爱玛乐酒就已经把执行任务时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就是这样。
吃一顿好吃的,好好睡一觉,再次醒来,好像什么烦恼都消失不见了。
认真地生活,认真地工作。也许有时候会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涉及任务,她从来都没有掉过链子,连累他替她收尾。
她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是那么轻盈。那份笑感染了他,让他都感觉更加放松了一些。
也让那些似有若无的接近、故意营造的氛围推进得格外顺利。
她对他不反感。
他很确信这一点。
可渐渐地,她脸上的笑不见了,身体也紧绷了起来,握着酒杯的指尖都开始发白。
这里是组织的地盘。
周围都是把犯罪当作吃饭和睡觉一样理所当然的人。
莱伊说的内容……当然也不过是这里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这个包厢的任何一个角落,任意一个人的一天,甚至包厢外、组织外,都不会缺少这样的内容。
可她的笑还是消失了,脸上的表情渐渐被冷意掩盖。
他很想让莱伊闭嘴的。
让那张口吐恶言的嘴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让这些把犯罪当作调笑的人都被绳之以法,让这个潜伏在城市中的罪恶地带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可他做不到。
他是波本。
他只能用波本的脸笑着,用波本的耳朵听着,用波本的眼睛看着——
看着组织的人拿犯罪内容当谈资。看着她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看着她的身体越来越紧绷,看着她直至忍无可忍。
然后是爆发。
……伏特加好像对此并不意外。即使她冷着脸离开了,他也只是笑呵呵地抱着酒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而罪魁祸首——莱伊。他挑了挑眉,目送着爱玛乐酒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斟满了酒。
那副姿态……就像他为自己戏弄他人的成果感到了愉悦。
不可笑吗?
他们才是疯子。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的异类。
可愤然离去的爱玛乐酒反而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人……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可当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爱玛乐酒一定感到不适了。她会觉得自己在组织里原来是这样格格不入的人。
他在想……
她会难过的。
脑海里的思绪纷杂,他想了很多,但那些念头最终都散去了,只剩下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所以他起身跟了上去。
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做一个善解人意的搭档。
她一定会想要被理解和接纳。一个没办法融入环境的人……她一定很孤单。组织塑造了她,她的世界只有这些。当连这些她都开始感到反感的时候,她会怎么办呢?
一定也会非常迷茫吧。
他准备好了接受所有,发泄、渴求、陪伴……更别说只是一个拥抱。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反应是那样的?
她的脸轻轻地贴在他身前,笑得温和又柔软……眼睛却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像被眼泪浸湿了。
在头脑权衡利弊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行动了。
可她把他推开了。
波本闭上眼,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
……也许,是他太急切了。
不该选择这个时机的。
至少不该在她情绪最激烈的时候……他应该选择更加放松、更加日常,她更不设防的时候。
他怎么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明知道爱玛乐酒不是会轻易示弱的类型,更不会突然向人索取拥抱。
那是一个测试。
他在原地继续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无处发泄的压抑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莱伊。
他恶狠狠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组织里没有善茬,但这种故意把血腥当作炫耀资本的行为,实在是——令人作呕!
他很快就走回了酒吧门口,目不斜视,直接大步流星地掠过了两边向他颔首的守卫。
他穿过人群和楼梯走廊,回到了那个包厢前。
几个呼吸间,他的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伸手推开了包厢门。
里面一切如旧,酒气弥漫。
角落里,卡座的三人泾渭分明,只有伏特加在喝着酒。
“渴死了。”他用手往脸上扇着风,三两步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我也得来一瓶。”
伏特加了然地将酒递给他。
他拔开塞子,手一举就将酒仰头灌下,酒液急速流动,从嘴角溢出留下下巴,又顺着吞咽起伏的喉结浸湿了他的衣领,一瓶饮尽,他放下酒瓶,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在场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冰块碰撞的脆响。
波本一瓶接着一瓶,桌上很快被酒瓶堆满。
莱伊没有分给波本一个眼神,只低头瞥了一眼腕表,率先起身:“我先走了。”
说罢,他没有等任何人反应,径直离去。
“莱伊这家伙……”伏特加嘟囔,“本来这个局就是想让你们之间互相熟悉熟悉,等到之后有任务,也比较好相互配合。”
“没关系。”苏格兰微笑,“现在都认识了,合作不会有问题的。”
伏特加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看见瘫软在椅背、依旧在往嘴里灌酒的波本,无奈道:“这家伙也真是……这样,苏格兰你一直没喝吧,那你来送他回去吧,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说着,伏特加摇摇脑袋往外走去,脚步踉跄,嘴里却还不住嘀咕:“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苏格兰目送完伏特加离开,垂下眼扫过靠在沙发上的波本。
“失礼了。”苏格兰走过来,扯过波本手里的酒瓶放在桌上。
他一把拉住波本的手臂架在肩上,撑着他向外走去。
他的车就停在门外。
把波本塞进副驾,苏格兰对门口的守卫点点头,回到驾驶座。
他握着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
车子稳稳地启动,汇入了一片夜色中。
等到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后,苏格兰按下按钮,将车窗打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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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涌入,冲散了浓重的酒气。
“别装了,Zero。”他说。
被唤作Zero的波本这才动了。
他睁开眼,眼睛里一片清明,看不见半分醉意。
“酒量不错。”苏格兰目视前方,“比在警校的时候强多了。”
“车里是安全的。”苏格兰余光看见他四处摸索的动作,补充道,“我一直开着信号屏蔽。”
降谷零这才放松下来。
他仰着头靠进椅背里,窗外的路灯不断从眼前掠过,让他看得有些出神,车里被照得时明时暗。
看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这个自进入组织起就留起胡茬的幼驯染——诸伏景光。
“最近怎么样?”降谷零问,“听说你跟着琴酒出了几趟任务,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没事。”诸伏景光笑了笑,“我任务从来没出错过。”
说完,彼此一时无言,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中。
风呼呼地往车厢里吹。
“上次你问我的事,查出些眉目了。”诸伏景光率先打破了沉默,“爱玛乐酒接触过的那个‘公安’,不止朗姆认定他的身份是假的,其他知情者也这么认为。”
“嗯,如果不是朗姆一人这样判断……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那么确信,情报的来源是哪里?”降谷零沉思着,语气一顿,“……是上面?”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不大。”诸伏景光说,“否则我们早就被处理了。”
“没错……”降谷零说。
“我查到了一些传言。”诸伏景光语气平静,“组织认为‘高桥’是敌对势力派来的内应。虽然我还没有查到被当作根据的具体的事件,但这次“爱玛乐酒叛逃事件”确实已经被定性为,敌对势力为了削弱组织战力而进行的一次行动。”
“这……组织相信了?”降谷零难掩惊讶,“这未免也太牵强了。对方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选中在代号成员中并不高调的爱玛乐酒?还特意伪造了公安身份......只是为了引她离开组织?他们怎么知道这对她有用?”
“不清楚,但情报上是这样说的。或许还有我们不清楚的一些内情。”
降谷零沉吟:“……就算假设‘高桥’是黑/帮的猜想成立,这样的行事风格也太过委婉……”
车子飞速行驶着,酒气被尽数卷出窗外。
诸伏景光瞥了一眼降谷零被酒浸透的衣服,按下按钮,将车窗升起。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Zero......这个他一同踏入警校,又意外在这犯罪巢穴中重逢的幼驯染……
诸伏景光收敛了思绪,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的探究:
“Zero,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耐心地等待着,很快,他听见了零故作轻松的声音。
“什么怎么回事。”降谷零笑,“不就是收集情报吗?爱玛乐酒她……”
诸伏景光听着耳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最终消失。
他等待着。
良久,他才听见零有些迟疑的呢喃:“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她……”
苏格兰沉默了片刻,轻声说:“Zero,我知道她可能是受害者。但我希望你记得,这里是组织。”
车厢内很久都没有回音。
许久,他才听见了一句几近叹息的回答。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