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喧嚣从远处传来,填满了此处的沉默。
真纪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的手搭在膝头,手指一歪,琥珀色液体就轻轻地晃了起来,在灯光下反射出粼粼波光。
怪胎,麻烦,异类……
很新鲜吗?
这些话她早就听过千百遍。
可那又怎么样。
她没有闲心去在意别人的看法。
她抬起手,将酒杯送到了嘴边,一仰头,辛辣的液体顺着喉间滑下。
“不杀人不是很无聊吗?”莱伊的声音不高,却刚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真纪动作一顿,看了过去。
他还像自己刚进包厢时看到的那样,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拿着酒杯的手搭在扶手上,酒杯倾斜着,酒液却没有洒出分毫。
一双墨绿色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可她却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笑意。
真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没有人接话,也许他也不需要任何人说什么。
莱伊自顾自地继续:“上次任务收尾,我拆着枪正准备撤离。”
“你们猜怎么样?角落里居然钻出个孩子。”莱伊笑了,他摇着手里的酒杯,像在分享什么趣闻,“这可是在山顶啊,那孩子不知道怎么爬到山顶的,藏得也不错,居然躲过了我的排查。”
“他安安静静地待在树上,就这样看见了我开枪的全过程。狙击枪射程远,他看不见子弹去往的地方,只能看见我按下扳机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这个吧,小孩子总是对这些很好奇。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自己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了。”莱伊的眼睛看着她,笑了笑,“他问我在玩什么游戏。”
“游戏?”莱伊把酒杯举起,掩住嘴角的笑意,“很可爱不是吗?”
真纪收回视线,垂眼看着手里的酒杯。
包厢四处的谈话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那些笑闹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膜。
“……上次那个任务,你也收敛一点吧,那人求饶的样子真没劲,我都没玩够……”
“……哈哈,我故意打偏了一枪……”
“……真是恶心,溅了我一身。”
那些悠闲的交谈和莱伊的声音重叠起来,渐渐杂糅成一团,变成了恼人的嗡鸣。
莱伊还在继续:“那孩子真有力气,我差点没抓住……”
太阳穴突突跳着,她强迫自己抬头,看向莱伊。
莱伊的眼睛依旧没有移开她丝毫。
讲述间,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敲在膝盖上。唇齿开合轻碰着,或许是说得有些渴了,他抬起手,把唇缝贴在杯沿抿了一口。
但很快,手带着酒杯离开,他的唇间又开合起来,连带嘴角的弧度也——他在笑?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侧过脸,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另一个人。
对了,这人是苏格兰。
有别于自我介绍时的礼貌与疏离,此刻,他身体前倾着,一只手撑在下巴上,脚尖轻点着。
她几乎是立刻读懂了苏格兰的身体语言——他对莱伊的话很感兴趣。
察觉到她的注视,苏格兰轻抬眼睫,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笑?
模糊而刺耳的噪音在耳膜中鼓噪着。
她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砰!
她抡起手臂,把手里的酒杯甩了出去。
酒杯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巨响。
室内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地骤然一静。
但也不过一瞬。
短暂的寂静后,包厢内又被嬉笑和喧闹取代,恢复了以往的常态。
酒杯在茶几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停在桌沿,又滚落在了地毯上。
她不去看任何人,站起身,径直走出卡座。
一路上,她经过了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大笑着、细语着,但最终,声音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噪音,面孔渐渐化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把推开门,挤了出去。
厚重的包厢门缓慢地合拢,将所有声音都关在了身后。
她的脚步依旧没有停留,不断向大门靠近。
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就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道要去哪。
但去哪里都好。
她随便选了一条路,什么也不想,只盯着自己的脚下,不断向前。
没多久,她听见了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即近。
她不想停下。
但那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手也抓上了她的手腕,让她不得不停下。
“我送你。”他说。
……
即使是初夏的夜晚,依旧还会有一些凉意,晚风冲淡了身上的酒气,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要去吃点东西吗?喝了这么多酒,吃点解酒的吧?”
真纪置若罔闻,只顾着闷头向前走。
在被波本拉住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把他的手甩开了。
但他还是跟着她。
她不想说话,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走啊走,他们走出了这片街区,两边的街景被一片绿植替代,周围的光源只剩下了道路两侧错落安置的路灯,周围静悄悄的。
“不杀人就不杀人吧,也没怎么样。”
身后传来波本的声音:“至少我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你。”
什么?
真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股不合时宜的好笑涌了上来,但这话确实很有用,她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停了下来。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于是她开口:“我为什么要你看得起我?”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树叶声细细簌簌地响。
很快,真纪听见了他的回答。
“抱歉。”他说,“是我自己想让你看得起我。”
路灯上蒙了一层灰,洒下来的灯光很微弱。
真纪盯着脚尖看了一会儿,回过身。
波本就站在几步外,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捕捉到她投注过去的视线,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灯光柔柔地落进他的眼底,任谁来,都会被那里动人的真诚所打动。
她细细打量着,突然笑了。
真诚?
刻意的肢体接触、时机恰好的关怀……以及,此刻放低姿态的示弱——什么真诚,这些吗?
那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
她这样异常的、软弱的、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家伙,在面对这样来之不易、“不计前嫌”的包容……
是不是该立刻痛哭起来?
真纪焦躁的的心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高涨的怒火也渐渐散去,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疲惫。
……与一些困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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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为什么要接近她?为什么要对她好?她到底拥有什么值得他这么费心?
一个月的同吃同住,无数次的默契合作。他们的相处是这么愉快——这段时间的快乐,让她竟敢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
他们是吗?
真纪笑了。
当然不。
他们不是。
她只不过去了几次餐厅,小岛就会笑盈盈地拉着她问她的名字。
是小岛教会了她,彼此交换名字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
她当然相信。不过,她确实也没有完全确信。
因为她并不知道交朋友是什么样的,小岛说得也许是对的,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同的人……
会不会不需要交换名字,也能成为朋友呢?
会不会有的朋友,就是可以不知道名字的呢?
她和波本是吗?
她和波本可以是吗?
真纪看着他那张温柔的笑脸。
——那就做个实验吧。
真纪垂下眼,慢慢走上前,在波本面前停下。他们的距离很近了,可他就这样看着她,什么也没做。
在他的注视下,真纪抬起双手搭上了他的肩,手臂收紧,整个人轻轻地靠了过去。
她的下巴贴上他的胸膛,仰着头,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
五秒。
她给他五秒。
如果波本推开她,脸上的表情是错愕,又或者是质问……
哪怕是厌恶。
如果他生气了,她会好好道歉的。
所以拜托了,任何一个有别于笑容的表情。
什么都好,请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假的吧。
真纪在心中倒数着。
可是现实并没能如她所愿。
她甚至才数到第三秒。
一双手臂温柔地贴了上来,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背,完成了这个拥抱。
他们在路灯下拥抱着,波本低下头,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眼睛里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关切。
呵……看吧。
果然是这样。
真纪扯起嘴角。
四周很静,只有微风拂过。
波本的怀抱很温暖,真纪偏过头,将脸埋进了他的颈间。他身上也都是酒的味道,但酒气中,她闻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和他家毛毯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波本。”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紧贴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肩上轻声说:“只是Honey Trap的话,我也会啊。”
抱着她的双臂骤然收紧,可她不想再继续等待了。
不想去辨别真假,也不想再听到任何辩解。
她用力将波本推开,不再去看他的脸,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微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真纪看向远处的天空,有些出神。
权利、地位、情报。
他想要什么?
对于组织来说,爱玛乐酒是一把刀。
足够锋利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除了一身杀人本领,她一无所有。
而现在,连这个意义……她都不想要了。
等到组织彻底发现她生锈了,锈到再也没办法使用……又会怎么样呢?
无论怎么样。
无论是什么。
她这里没有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