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波本?”
安室透回过头。
几步外站着一个年轻短发女人。她双手插兜,表情冷淡,穿着一身蓝色的手术服,搭在肩上的白大褂前别着一块名牌。
——雪莉。
安室透下意识想扯起嘴角,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厉害。这个表情一定很难看。于是他放弃了,只是站在原地。
雪莉似乎不在意他的反应。
她走到玻璃前朝里看了看,见病房里一切如常,又转过脸来,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
“跟上。”说着,她转身往外走。
安室透也看了一眼病房里沉睡的真纪,便沉默着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走上电梯,又经过几段曲折的走廊,最终,雪莉带着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一间病房门前。
雪莉拧开门把手,侧过身单手按着门背,看着他向里偏了偏脸。
他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进门正对着的便是一整面落地窗,两边的窗帘大开,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天空泛着蓝,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
除了单人病床,和床头的医疗设备以外,这间房间没有什么医院的痕迹,比起病房,更像是什么豪华的酒店单间。
“啪嗒”一声,房间里所有灯都被打开了。安室透停住脚步,站在玄关的灯下回身看向门口。
雪莉松开按在灯开关上的手,径直走过他,站在落地柜前就开始翻找起来。
“坐。”她随口交代。
安室透看着她被柜门遮挡的身影,又看向房间里能让他坐下的地方。
病床旁摆着一套皮质沙发和玻璃茶几。他没说什么,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了。
雪莉。
他认识这个名字。
代号的授予范围不限于情报组和行动组,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也本不该知道。
不过就算是他还没得到“波本”这个代号的时期,为公安收集到的那些连资深组织成员也未必能知道的情报也不少,更不用说他现在正在朗姆手下。
组织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集团。
旗下系统严密,业务范围极广,几乎自成一个完整的势力体系。
包括Hiro在查的军火交易和黑/帮势力,自己在查的人口走私与“训练营”人员性质、输送方向,还有他们暂时没能触及到的医疗药物研发、科技软件开发……
说是还没来得及去查,但他毕竟是情报组的人,关于医疗药物方面,他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组织在医疗成果方面并不吝啬供给给代号成员——可随意支取的外伤特效药、任务间隙用来代餐的营养液,甚至美容祛疤方面的辅助产品都在其列。
他将所有能够接触到的药品来源的研发组全部整理了一遍,再结合其他渠道的信息,最后梳理成了一份名单。
里面有两个地方始终让他很在意——
一号研究所和A-研究所。
他顺手查过这两个研究所。发现它们的保密级别远远超过其他研发组,内部人员也从不外出。
调查的过程让他屡屡受挫,在不被组织注意到的基础上,他能收集的信息少之又少。
而“雪莉”,便是这少之又少中的一个。
这个外表不过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看起来年轻,却已经是组织医疗药物研发领域的重要人物。
她就是A-研究所的总负责人。
也是APTX4869的主导研发者。
身上细碎的麻痛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脑海里,波本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盯着玻璃茶几上的反光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因为他是波本,情报组里的人都很有眼色,不会把太重的工作交给他,但他并不会因为这个隐形优待就不去到那些“脏活”的现场。
他确实也在那些地方发现了一些情报。
APTX4869——他的同事都称其为A药。
在工作到了尾声的时候,他们就会使用A药来进行“收尾”。服用过A药的人几乎都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会失去生命体征。外表没有痕迹,血液中也验不出任何毒素。
如果不知道前情,看起来就像是突发心源性猝死。
他也私下拿了一些药物残余回到公安化验,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也许需要更加前沿的专业人员、研究团队才能破解这一份药品的秘密,但公安没办法大张旗鼓地申请去接触相关领域的人员进行支援。
组织的视线无处不在,他们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那么关于A药的情报就只能到此为止,不过即便如此,他的心中多少也有了一点猜测。
他们拿到手的,应该是一个残次品。
A药是A-研究所的产物,而A-研究所——一个地位在组织医疗领域里到了顶的机构,组织全力支持的资源倾斜不可能只为让他们研究出一份致死药品。
实现不留痕迹的完美犯罪,为了将他杀无痕伪装成突发性死亡?
组织不用这个也能做到。
当然,这个药效本身也十分值得警惕,一旦投入使用,不知道会危害多少国民安全。好在这种药的产量不多,也就是情报组的工作性质才能拿多一点,就连琴酒那边也不过只有一小皮箱的存量而已。
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
A-研究所在研究什么?APTX4869的真正效用又是什么?
“砰。”
波本回过神。
雪莉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手搭在药箱把手上,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把药箱放在桌上,她的视线没在他身上停留多久,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放在桌上。”
波本视线一顿,他侧头看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听到雪莉的吩咐,才小心翼翼地在茶几前蹲下,把手里铁托盘放下。
托盘里放着各色医用钳具和一大卷无菌纱布。
波本抿唇,看着那人在雪莉点头后,又小步地从他身侧走过,退到门口轻轻关上了门。
这点声音并不小,他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次数太多了。
雪莉没在意他有些难看的脸色,在沙发上坐下,向后一靠。
“你刚刚在走神?”她直白地说。
“抱歉。”波本垂下眼,“我有些累了。”
“理解。”雪莉下巴点了点桌面,又盯着他的手臂和腿,“是我把人叫回来,还是你自己处理?”
他顺着雪莉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他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被血浸透的痕迹,布料被划得开出了一道道口子,有些地方还嵌着没能清理掉的细碎的碎片。
他沉默地撕开衣袖,伸手扯过医药箱,开始给自己清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细碎声响。期间,雪莉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没有开口,也没有离开。
他将身上的血渍和破口用碘伏清理干净,直到视线内的脏污都被处理完毕,他把钳子放回托盘里。
雪莉为什么特地等在这里?为什么带他来处理伤势?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够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代号成员给予优待。因为他是朗姆的鹰犬?组织里新兴的情报人员?
还是说,因为他是真纪的搭档?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谢谢。”
雪莉没接话,她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地估量。
没有很久,她便站起身,几乎是自上而下睥睨着他。
“爱玛乐酒很快就会从ICU病房里转出。”她的视线凝视着他,“这是她常住的房间。”
说着,她冷笑了一声,声音几乎是从齿间传来。
“你可以在这里等她。”
……
雪莉回到了研究所,没能怎么休息,就继续开始了被打断的资料收尾工作。
整理完毕,她长叹了口气,靠在办公椅上缓了一会儿。手机被静音放在一边,她拿起手机查看里面的信息。
在又叹了口气后,她站了起来,拿上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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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新回到医疗部。
回到这栋楼,这一次,她走向了和病房截然相反的方向。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病房里什么都有。而病房里的人,到底是要留下还是离开,都和她无关。
至于ICU那边——爱玛乐酒已经脱离危险,距离她醒来只剩下时间。
这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她一直在一旁辅助。手术本身难度不大,只是爱玛乐酒情况特殊,需要她亲自在场进行流程的批准和记录。
当然,她也清楚,琴酒叫她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这台手术。更重要的是为了抢占住爱玛乐酒住院期间的监护权。
想到这,雪莉脸上的表情愈发冷淡。
一号研究所……自从爱玛乐酒第一次因PTSD延误任务开始,那边就一直在向上递交调用“爱玛乐酒”作为研究辅助的申请。
研究辅助?
爱玛乐酒?那一个对研究一窍不通的单细胞生物,一个能指着化学物质符号问这是什么单词的理科文盲?
呵,一号研究所不过就是看上了爱玛乐酒身上那异于常人的愈合能力——这个研究辅助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很清楚。
在得知一号研究所的小心思时,她也立刻撰写了相同的申请递了上去。
如果上面真的有这个意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将“爱玛乐酒”的归属收编到A-研究所里来。
不知道是她的申请起了作用,还是琴酒那边咬死了不会放人的态度让组织动摇,反正最后,他们哪边的申请都被打了回来。
只是那边依旧不死心,见缝插针地向上面探口风,跟苍蝇一样烦人,特别是爱玛乐酒那一次不伦不类的“叛逃”之后——光是那边发起的关于“爱玛乐酒”处置重议会议,她就已经参加过不下五次。
琴酒倒是硬气,一次都没来过,用行动表明了他的不配合。
琴酒的强硬、朗姆笑呵呵的打圆场、她的据理力争,再加上爱玛乐酒本人的年轻、实力出众与未来可期——不管一号研究所怎么想给爱玛乐酒定性为“报废”,他们的打算都没办法实现。
而这一次,为什么琴酒那么着急地派人去叫她过来——伤情本身还是其次,关键在于像爱玛乐酒这样的特殊成员,一旦需要进手术室,按照组织规定,必须有研究所的人在场监护。
所以琴酒才会第一时间拦截信息,赶回研究所,眼看着她到了以后才离开。
如果要是让一号研究所的人先到了,在手术期间……简直有太多可操作的空间了。
雪莉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浮躁,再睁开时,眼里又恢复了平静。
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她已经拿过了爱玛乐酒恢复期间的负责权,有琴酒协助,那边掀不起什么风浪。
真纪不会有事。
而那些看起来很吓人的伤势——坠楼导致的多处骨折、脏器损伤——在常人身上或许致命,但在她身上,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纪是不一样的。
雪莉放缓脚步,最终在一间房门前站住了。
因为她的不一样,所以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依然会安然无事。
因为她的不一样,所以组织对她有着异常宽容的容忍度。
因为她的不一样,所以一号研究所才会不厌其烦、锲而不舍地盯着趁虚而入的机会。
雪莉眼中的情绪晦涩不明,她深呼吸,随机扭开门把手,推开眼前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紧闭着,黑暗里,一个人坐在病床上。
他的身形颀长,外套搭在手边的病床上,身上的衬衫整洁,袖口也卷到了手肘边。
只有右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缠绕的绷带。
察觉到开门的动静,他抬起眼。
一双暗绿色的眼睛从黑暗里投向她。
雪莉扯起嘴角。
也因为她的不一样。
闻到血腥的鬣狗,也敢用这样透着绿光的眼睛围着她眈眈而视,贪婪地不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