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都清场了,只有他们四人在手术室门口。
莱伊瞥了一眼长椅上的波本。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
莱伊看向琴酒,主动开口:“在收到苏格兰是卧底的消息前,我、波本还有苏格兰已经分开行动了。收到消息时,我的位置离苏格兰最近。”
“我看着苏格兰跑向了一栋废弃居民楼,方向是天台,我跟了上去。”
“但爱玛乐酒比我的速度更快,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和苏格兰缠斗。”
琴酒不置一词,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伏特加看了看墙上的标识,弱弱地:“……大哥,这里不让抽烟。”
琴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伏特加立刻噤声,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琴酒摩挲了一下手心的打火机,最终又放回了口袋里,只是含着烟,没有点燃。
“继续。”他说。
莱伊这才继续。
“在打斗的间隙,她失误了。”莱伊平静地说,“她被苏格兰抓住了脖颈,一起退到天台边缘。”
“波本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经过权衡,我们决定先让苏格兰离开,但他必须先放开爱玛乐酒。”
“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格兰就带着她从楼顶跳了下去。”
“等我们追到楼下,苏格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躺在地上的爱玛乐酒。”
琴酒含着烟,双手放在风衣外套的口袋里,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莱伊沉默地等待。
一会儿,琴酒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她怎么受的伤。”
莱伊沉默了一下,明白琴酒问的是坠楼前,她手心那道贯穿伤。
“是。在波本赶到之前,我开了一枪。”莱伊慢慢地说,“我想留活口,瞄准了苏格兰的躯干。只是苏格兰看见了,他扯过爱玛乐酒——子弹恰好击中了她的手。”
“是我失误了。”他下了结论。
琴酒没说话。
伏特加在一旁悄悄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是啊,以爱玛乐酒的身手,哪会那么容易被挟持?苏格兰被她近身才是会吃亏的那一个。只是抓个人而已,对爱玛乐酒完全是十拿九稳。
就算她判断自己打不过,也不可能会逞强,只会当机立断放弃任务,自己跑得远远的。
除非,她在任务的时候,突然受了伤,受了惊吓。再加上苏格兰也不算什么简单角色……
如果爱玛乐酒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大哥也不会这么放心让她……
“砰!!”
伏特加一个激灵,猛地抬头,他看向大哥,又骤然转头看向莱伊。
莱伊捂住肩膀,踉跄后退一步,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来。
鲜血迅速从他的指缝中涌出,转眼间,便浸透了干净的衣袖。
伏特加瞠目结舌。
他看了看闷不吭声的莱伊,又看了看慢条斯理给手枪重新装填子弹的大哥,最后又看向这么大动静也毫无反应地坐在长椅上的波本。
“大、大哥。”伏特加只能自己结巴着劝道,“他、他是狙击手,这里是手术室外……”
“要打滚出去打。”一个冷冽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伏特加连忙转头看去。
这句话刚落,远处脚步声便渐渐清晰起来。
长廊尽头,雪莉眉头紧锁地快步走来。隔着老远,伏特加都能看见她嫌恶地扫了他们一眼。
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每个人都垂眼盯着地面,避开他们的视线。
雪莉的视线在莱伊身上定了几秒,抬手示意。一名白大褂立刻上前,带走了莱伊。
琴酒没有阻拦。
他将枪收了起来,只是看着他们动作。
雪莉没有看他,快步走到手术麻醉室门前,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发绳,将头发扎了起来,随后就目不斜视地站在门前,等待门开。
“我会拦着那边,直到她痊愈。”琴酒平静地说。
雪莉嗤笑一声,没应答。
门开了,她径直走入。
门又合上了。
走廊重归死寂。
伏特加屏住呼吸,眼神不断瞥向长椅上一动不动的波本,又偷偷看双手插兜的大哥。
所幸这次没再发生什么。
琴酒看也没看波本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伏特加最后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波本。他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了琴酒的脚步。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室透坐在原地,执拗地盯着走廊的地面。
盯着地面上,那些他踩过的、交错凌乱的血痕。
到处都是血。
手上、身上、衣服上、鞋底,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这些都是从真纪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他狠狠闭上眼,浓重的猩红却在黑暗中变得越发清晰。
冷静。他必须冷静。
他是最后一个赶到天台的人,整件事跟他没多少关系。按照常理,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样,像一个玩世不恭的“波本”,又或是一个游刃有余的“安室透”。他应该回到安全屋里去,又或者去到组织的基地里,情报组的工作室里,将今天、今晚,又或者未来会所有发生的所有一切抛掷脑后。他应该继续他的生活,继续他的任务。他是波本,平时波本在做什么,现在就应该继续去做。
他不能联系Hiro。
Hiro的身份刚刚暴露,他根本不知道信息是从哪里泄露的,也许是从Hiro平日的行动中,又或者是从公安那边……他应该早点提醒他的。明明早在真纪第一次进研究所的时候,早在朗姆知道高桥不是公安的时候,他明明那么早就开始怀疑了,怀疑公安里有组织的眼线的,明明只要一点点……只要他分出一点精力去查清楚,只要早一些……
不。降谷零。冷静。
Hiro已经逃走了。他没事。
他不会有事。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一定还活着,他会照顾好自己,他很聪明,他们早就做过预案。自己能想到的,Hiro一定也能想到,即使回不去公安,他也一定有地方可去,安全的,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况且,他们在坠落的时候,那几层玻璃给了他们缓冲,他亲眼看见了的……他还能起身,还能开车,还能离开。
他不会有事。
那栋楼,那栋楼……
地砖反射着手术灯的红光,刺得眼底发涩。
他长久地注视着这抹颜色。
忽然,红光一跳。
地面上的反光变成了绿色。
安室透骤然起身。
……
“滴、滴、滴——”
安室透站在ICU病房的玻璃窗外,盯着监测仪。屏幕上的心率平稳。仪器的电子音规律地响着,像钢丝般一点点收紧,绞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真纪歪着头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罩。白雾随着她的呼吸时隐时现。
吊瓶高悬,里面的药水顺着胶管缓缓流下,注入她的手背。那张曾经沾满血污的脸已经被细心地清理干净,身上也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
她躺在纯白的床单上,表情宁静,安静地就像是睡着了,就像……就像他偶尔半夜回安全屋时,她在沙发上熟睡的样子。
安室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
心电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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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仪上的曲线规律地起伏着。
一个起伏,他的视野又切回那栋旧楼。
他记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是拼命地向下跑,经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楼梯,他撞开了最底下的铁门。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真纪几乎融进了黑夜里。
周围的灯光太暗了,让他有些看不清。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却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生生刹住了脚步。
太刺眼了。
他屏住呼吸。
她静静地躺在那,双眼闭着。
夜晚是黑色的,空气是黑色的,衣服是黑色的,只有身下、只有她身下……红色在不断蔓延。
碎裂的玻璃四散,将她笼罩在其间,她就像躺在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中。
红色的湖泊。
安室透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太刺眼了。
这明明是他早该习惯的场面,可是他还是觉得很刺眼,刺得他眼眶发痛。
他双膝一软,几乎是跪伏下去。
他一点点地膝行过去,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拨开她额边被血黏住的湿发。
浓稠又温热的猩红争先恐后地攀上他的掌心,手心湿滑地让他心悸。
他把指尖探向她的鼻尖。
但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不管怎么试,也试不到呼吸。
醒醒。
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组织里最厉害的爱玛乐酒吗?
快点睁开眼睛,证明给我看吧。
你是我的保镖吧?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
求求你了,真纪。
红色悄悄地缠上他的衣袖,慢吞吞地往上攀,衣袖湿黏地贴着他的手臂。
安室透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救护车。
医院。对了,电话。血。要输血。
手机呢?他的手机在哪?
他慌乱地在身上摸索,越来越慌张,就在他想要扯开衣服口袋的时候,他的手腕被用力的抓住了。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莱伊正看着他,嘴唇不断开合。
他恍惚了一瞬,才听清了他的话。
对,对。她不能去医院。组织说过不能去医院。她不能去……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了车子的后座里。真纪在他的怀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她抱上车的,只是觉得她的身体太滑了,滑得厉害,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她从他怀里滑下去。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额角,鲜血却仍然不断从指缝中渗出。
为什么止不住?
为什么止不住啊?
为什么就是止不住!!
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细微的闷哼。
安室透一愣,他低头。真纪的眉毛皱了起来,那张苍白的脸轻轻一歪,埋进了他的怀里,动作很小,小得就像是他的错觉。
“没事的。”他侧过脸,下巴压上了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马上就到了,嗯?很痛吧,再坚持一下。”
“不会有事的,真纪,不要害怕。”
“没关系的,你会没事的。”
没有回应。
安室透突然觉得很冷。
即使怀里抱着一个人,他依旧觉得冷得要发起了抖。
会没事的。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一遍遍地轻声说。
不合时宜地,他又想起了在天台上,他最后看见的那一眼。
想起他们下落瞬间。
想起她安静地睡在血泊里的画面。
……会没事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