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异地
一
戬空科技在新的一年按下了加速键。
张瑶的资金到位比预期更快。春节过后不到一个月,第一笔五千万的投资就到了账面上。康安裕看着银行短信,在办公室里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嚎叫,把隔壁正在写代码的郭申吓得键盘都敲歪了。
“老大!五千万!五个和三个零!”
杨戬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屏幕上那封张瑶发来的邮件——措辞简短,没有寒暄,只有一句“钱已汇,你们好好干”,落款是“张阿姨”。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张瑶。一个除夕夜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忽然给他投资了五千万,理由是“我看好你们公司”。杨戬不是不感恩,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接受好意而不问为什么的人。
他问过敖寸心。敖寸心说:“张女士就是这样的性格,她投项目看人不看事。”
他又问身边的朋友。康安裕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想了想,说:“老大,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把贞操保护好就行,没丢就不怕。”
杨戬看了他一眼。
康安裕嘿嘿笑了两声,把笔放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开玩笑的。但她那个‘看人不看事’,你不觉得奇怪吗?咱这行,哪有看人不看事的?又不是相亲。”
杨戬没有接话。康安裕说的正是他心里的疑问。
“不过,”康安裕往后一靠,恢复了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钱到账了是真的。管她图什么,先把事干好。真有什么幺蛾子,咱再想办法。”
杨戬点了点头。但他把那个“为什么”放在了心里一个角落,像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也许有一天会发芽,也许永远不会。
他关掉邮件,打开项目管理软件,给技术团队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的版本迭代提前到本周五。加班费三倍。”
公司里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不是“有钱了”,是“有机会了”。张瑶带来的不只是资金,还有她在东南亚的渠道网络。戬空科技的工业质检系统,借由她的关系,打进了三家泰国和越南的制造企业。这三家企业的订单,足够让戬空科技明年的营收翻一番。
杨戬开始频繁出差。曼谷、胡志明市、新加坡、吉隆坡,有时候一周飞三个国家。他在飞机上写代码,在酒店里开视频会议,在候机厅的咖啡店改方案。康安裕说他“把自己当三个人用”,他没有反驳,因为事实如此。
三月的某天,他在曼谷一家工厂的车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对方的工程师不懂英文,他用了翻译软件和手势,硬是把一个技术参数的对齐问题解决了。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衬衫贴在背上,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对方工厂的厂长握着他的手,用泰式英语说了好几遍“thank you”,他笑了笑,说“不客气”。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洗完澡,靠在床上,打开手机。悟空的对话框里有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他看了一下发送时间——下午四点,国内时间下午五点。那时候他正在车间里,满手机油的味道,根本没听到手机响。
他打了一行字:“刚结束。累。”想了想,删掉了“累”,改成“还好”,发了出去。
悟空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那早点休息。”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他想说“我想你了”。想说“对不起,最近太忙了”。想说“那个约定我没有忘”。但每一句都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隔着屏幕说出来会不会变轻。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悟空的脸。
他知道自己欠悟空一个答案。除夕夜那句“下次见面我有话想对你说”,他说出口的时候是认真的。他打算告诉悟空——不是以哥哥的身份,是以一个喜欢了他很多年的人的身份。他想好了该怎么说,甚至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但“下次见面”一直没有来。
不是他不来。是他来不了。戬空科技正在爬坡,他是CEO,是技术核心,是团队的灵魂。他可以缺席一个周末,但不能缺席一次客户谈判,不能缺席一次产品迭代,不能缺席那些决定公司生死的关键时刻。他每一次想订票去省城,都会被一个电话、一封邮件、一个紧急会议拦住。
他不是在找借口。他是在做一个选择题:公司还是私事?
他选了公司。因为公司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团队超过一百人,张瑶的投资,那些等着他们交付产品的客户。他不能因为自己想见一个人,就把这些全部抛下。
但选了公司,就意味着对不起悟空。他心里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泰式风格的装饰画,金色的佛像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闭上眼睛,想象悟空此刻在做什么——可能在出租屋里看书,可能在福利院陪杨院长,可能在鼎盛大厦的小办公室里加班。不管在做什么,都离他很远。远到一通电话都填不满那个距离。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康安裕发来的消息:“老大,明天曼谷的客户确认了,上午十点,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ok”,把手机放回去。
窗外,曼谷的夜晚很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远处酒吧的音乐声、楼下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熟的粥。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意识模糊了。
梦里他回到了福利院。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黑,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悟空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他走过去,想看看他在画什么,但不管走多近,都看不清。
“悟空。”他叫他。
悟空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小时候一样。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快到杨戬追不上。
“悟空!”
他没有回头。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槐树后面。
杨戬醒了。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尾的地毯上。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他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对话框里还是那两行字——他的“好”,悟空的“那早点休息”。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忙完这阵。他对自己说。忙完这阵,就去看他。把心里话说出来。把那个吻补上。把他抱进怀里,告诉他——不是“下次见面”,是“这次见面”。他不想再等了。
但“忙完这阵”是多久?他不知道。
明天上午还有一个客户要见,后天还要飞胡志明市,下周还有三个技术评审会。日程表排到了下个月,每一个格子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格写着“去见悟空”。
他闭上眼睛。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曼谷的夜还很长。
二
悟空第一次给杨戬打电话没人接,是在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晚上十点,他刚加完班,从鼎盛大厦出来,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省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的风还是冷的,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拨了杨戬的号码,响了六声,转入了语音信箱。
他没有留言。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他靠着座椅,看着那些光晕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橙黄色的线,忽然觉得有点空。
不是生气。他知道杨戬忙——融资的事、东南亚的项目、公司的扩张,每一件事都在电话里跟他说过。
杨戬说“公司最近在赶进度”的时候,声音是充实的、有方向的、带着一种“终于走上正轨”的踏实。悟空为他高兴。真的高兴。
但高兴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像春天的阴天一样压着的、不重但很黏的东西。
以前杨戬再忙,也会在睡前回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嗯”。现在连“嗯”有时候都要等到第二天早上。
那个未完成的吻,除夕夜那句“下次见面我有话想对你说”,还有他自己没说完的那个“我也……”——三件事,一个都没着落。杨戬说下次见面说,可下次见面一直没有来。
还有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那叫什么——不是嫉妒,不是焦虑,更像是一根绷在他和杨戬之间的看不见的线。杨戬越跑越快,线就越绷越紧。他怕有一天,线断了,他被留在原地,而杨戬已经跑到了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想掉队。
从小就是这样。杨戬学什么,他也学;杨戬考第一,他也要考第一。不是因为争强好胜,是因为如果他不跟上,他就会变成那个“被哥哥保护的小悟空”。他不要当那个人。
现在杨戬的公司拿到了大笔投资,业务做到了东南亚,忙得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而他还坐在三十二楼的小办公室里,给张昊整理日程表,做那个“老板身边的影子”。
他不服气。
他不想在杨戬说“公司最近在赶进度”的时候,只能回一句“那你注意休息”。他想说“我也是,我最近也在做一件大事”。
但他没有大事可做。他只有张昊的日程表和那些他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
新的一年,张昊其实给了他很多。带他参与东南亚项目的核心讨论、列席董事会、审阅并购标的的尽调报告——这些工作远远超出“助理”的范畴。
张昊在刻意地栽培他,鼎盛最核心的脉络,正一点一点地向他敞开。不是信任,是另一种东西:张昊想让他变成离不了鼎盛的人。参加越多核心项目,掌握越多商业机密,他就越难离开。
张昊没说,但悟空知道。
这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每个职场人都求之不得的机会。公司里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私下说“一个高中毕业生凭什么”。还有更难听的——说他跟张昊关系“不一般”,说他是“张总的人”,说那些核心项目凭什么轮到一个十八岁的助理参与。话不说透,但眼神和笑都带刺。
他们不知道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不知道他把所有能学的都学了,不知道张昊交给他的每一份文件他都会多看三遍——不是为了完成工作,是为了把那些东西变成自己的。
但正是因为他学得够多,他才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一件事:他在张昊身边学到的越多,他自己的路就越窄。他变成了一把专门为张昊打造的钥匙,能打开鼎盛所有的门,却打不开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出口。
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心里的那根线越绷越紧。
出租车的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他听了几句,没听出是什么。窗外掠过一个公交站台,灯箱广告换成了春季招聘会的信息。他想,那些人也在找工作,也在找自己的位置。
他找到了吗?
两个月后,机会来了。
三
五月的第一周,鼎盛控股的内部邮件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西南分公司因当地合作伙伴变故及管理团队动荡,连续两个季度亏损,原总经理被撤,岗位空缺。
悟空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三十二楼的小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日程表。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西南。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西南分公司的资料全部看完——供应链断裂的节点、当地关系网的现状、竞争对手的动向、团队每个人的履历。然后他站起来,拿着那份报告,走到张昊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张昊正在看一份合同,头没抬。悟空把报告放在桌上。
“张总,我想去西南分公司。”
张昊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悟空。
“不行。”
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悟空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张总,西南分公司的情况很糟,需要人去——”
“我说了不行。”张昊打断了他,这次抬起了头,目光比刚才冷了一些,“那个地方去了三拨人都没稳住,你去能做什么?”
“正因为去了三拨人都没稳住,才说明去的都是‘对的’人——总部派过去的,端着架子,不了解当地情况。我不一样。”
“你有什么不一样?”张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在胸前。
“没人认识我。我去了,就是‘你派了一个新人过去’,而不是‘总部又派了一个钦差大臣’。当地人不会防着我。”
张昊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你经验不够。那个分公司的问题比你看到的复杂十倍。”
“我看完了所有资料。”
“看资料和实地去是两回事。”
“那您让我实地去看看。”
“不行。”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悟空先移开了目光,但他没有转身走。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总,我在您身边做了一年助理。您教我的东西,比读四年大学都多。但您不能把我一直放在您身边。”
张昊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悟空抬起头,直视着他,“我需要自己做一次。不是做你的影子,是做我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张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不高兴时的习惯动作。
“你觉得在我身边是委屈你了?”
“不是委屈。是不够。”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悟空的声音没有动摇。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需要自己的战场,不是张昊的会议室。
张昊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愿面对的东西。
“出去。”张昊说。
悟空没有再说。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第二天,悟空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拿报告,直接站在张昊办公桌前。
“张总,西南分公司的供应链问题,我昨晚做了一个方案。您看一下。”
他把两页纸放在桌上。张昊没有看。
“我说了不行。”
“您先看方案。”
“孙悟空。”
“看完方案你再拒绝我。”
张昊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扫了一眼那两页纸。他的目光在第一页停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二页,又停了一下。
他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方案可行吧?”悟空说,“但需要总部授权。我去,三个月,把供应链理顺。理顺了就回来。”
“三个月?”
“三个月。”
张昊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悟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咽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条件多差?”张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山区,交通不便,最近的三甲医院要四个小时。你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悟空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张昊会说这个。不是因为张昊不关心他——他知道张昊关心他。但张昊从来不会把关心说出来。他只会说“不行”,只会说“注意安全”,只会用条件和命令来包装那些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这一次,他说了。
“我身体没事。”悟空说。
“你脚受过伤。”
“那不影响我工作。”
“你上次感冒拖了三周才好。”
“那是去年的事。”
“你——”
张昊没有说下去。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悟空看着他的脸。那张冷硬的、像石像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道裂缝。不大,但看得到。
“张总,”悟空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工作。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如果我做不出成绩,我自己回来,以后再也不提调岗的事。”
张昊沉默了很久。
“你非要走?”他问。
“不是非要走。是我需要知道,我能不能离开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不锋利,但扎得准。张昊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个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三个月之后,不管成不成,你都得回来。”
“好。”
“每周五给我发周报。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别让我联系不上你。”
“好。”
张昊低下头,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同意。外派三个月。安全第一。”
他把方案推回来。
“去找周檀办手续。”
悟空拿起方案,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传来一句——
“孙悟空。”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注意安全。”
“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三个月。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不想让悟空离开他身边。但他知道,如果他拦着,悟空会恨他,恨他不给他独立飞翔的机会。
所以他放手了。
四
张若初第二次跑到悟空的出租屋,是在春节后的第一个周末。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拎着一个纸袋就上来了。纸袋里装着她妈妈生前留下的几本旧书——不是送给悟空,是“借”给他看的,因为她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悟空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翘着一撮,脸上带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表情。
张若初已经从他身边挤了进去,换了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像回自己家一样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你怎么来了?”悟空关上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周末没事做。你家比我家舒服。”
悟空看了看自己的出租屋——老小区的旧房子,墙皮脱落,地板吱呀作响,客厅里堆着朱罡的哑铃和沙悟安的散打护具。这地方和“舒服”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但张若初说的是真的。她家那栋灰墙黛瓦的别墅,太大了,太安静了,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她“这里没有妈妈,爸爸也不在”。而悟空的出租屋虽然旧,但有人气——朱罡在厨房煮面条的声音,沙悟安在阳台上给盆栽浇水的背影,茶几上摊着的零食和遥控器,一切都让她觉得“活着”。
从那以后,张若初就经常来了。
起初是周末来,后来发展到周三也来——司机把她从学校接出来,绕道送到悟空楼下,她上楼待两个小时,蹭一顿晚饭,再让司机送回去。
她来的时候不带作业——数学题她会做了,不需要悟空教。她带的是自己烤的饼干(烤焦了)、织了一半的围巾(线头散了)、新买的指甲油(想给悟空涂,被拒绝了)。
她跟朱罡学会了打游戏,跟沙悟安学了两招防身术。朱罡叫她“大小姐”,她叫朱罡“大胖”,两个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沙悟安不怎么说话,但张若初给他带过一杯奶茶,他喝完说了一声“谢谢”,张若初高兴了半天。
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张若初不是“张昊的女儿”,不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她就是若初,一个十五岁的、话多的、藏不住事的普通女孩。
张若初的十六岁生日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她提前一周就跟悟空说了:“我生日那天,你要请我吃饭。”
“为什么是我请?你爸不给你办生日宴?”
“他办。晚上在酒店,请一堆不认识的人,烦死了。中午我要在你家过。”
悟空想了想,说好。
生日那天,朱罡和沙悟安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朱罡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张若初点名要的番茄蛋花汤。
沙悟安负责布置客厅,在墙上贴了“HAPPY BIRTHDAY”的气球,气球是他在楼下小卖部买的,有一只是漏气的,怎么也吹不起来。
悟空去蛋糕店取了一个提前订好的蛋糕。六寸,不大,上面用奶油写着“若初生日快乐”,边上挤了一圈粉色的花边。店员问他要不要写“亲爱的”,他说不用。
张若初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眼线画歪了一点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她给悟空准备的“生日回礼”。
“你怎么还带礼物?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悟空看着那个纸袋。
“顺路买的。”张若初把纸袋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去看朱罡做的菜,“哇,大胖你做这么多!”
“大小姐生日,必须的!”朱罡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像个弥勒佛。
张若初坐下来,吃得很开心。她吃了两碗米饭,啃了三块排骨,喝了一大碗汤。朱罡说“你比我还能吃”,她说“那是因为你做得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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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端上来的时候,悟空点了蜡烛。张若初闭上眼睛许愿,许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了。
“许了什么愿?”朱罡问。
“不告诉你。”
沙悟安推了推眼镜:“说出来就不灵了。”
张若初看了悟空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朱罡和沙悟安都没注意到。但悟空注意到了。他说不上来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饭后,朱罡和沙悟安去厨房洗碗。张若初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悟空。
“悟空,”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悟空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蛋糕盘,头也没抬:“说。”
“我喜欢你。”
盘子从悟空手里滑了一下,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看着张若初。
她的脸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但眼睛没有躲。她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十五岁女孩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理直气壮的勇敢。
“你说什么?”悟空的声音有点干。
“我说我喜欢你。我想做你女朋友。”
厨房里传来朱罡的歌声——他在边洗碗边哼一首老歌,完全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沙悟安大概听到了,因为他关上了厨房的门。
悟空把蛋糕盘放下,在张若初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怎么拒绝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才不会让她太难过。
“你才多大,”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我知道。喜欢就是想见你,想跟你待在一起,有好吃的想分你一半。”
悟空愣了一下。
“我有很多优点。”
张若初把抱枕搂在胸前,下巴搁在上面,然后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
“第一,我长得好看。不是自夸,客观事实。你自己看。”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理直气壮。
“第二,我成绩现在也不差了。上次月考年级前三十,数学单科进了前二十——这可是你教出来的,你走了我又掉下去了,所以你得对我负责。”
悟空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第三,我性格很好的,不矫情,不作。你看我跟你学数学的时候,什么时候叫过苦?做不出来我就再做一遍,从不哭鼻子。”
“第四,我吃得苦。你家那个破沙发我都能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五——”
她想了想,歪了一下头。
“第五我暂时还没想好,先空着。第六,我有钱。不是炫富,是说我不图你什么。你跟我在一起,不用有压力,不用给我买礼物,不用请我吃饭——反过来我请你,我乐意。”
她把第六根手指头掰下去,两只手撑在沙发上,看着悟空。
“你看,六条,除了第五条空着,其他都是实打实的。你又不亏。”
悟空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求你答应我”,而是“你考虑一下,我条件不错的”。这种理直气壮的、不卑不亢的告白方式,大概是张昊教出来的——虽然张昊从来没教过她怎么告白。
“大小姐,你不要害我,”悟空说,“你爸会杀了我。”
“才不会。”张若初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每次来我家辅导,我爸也会回家,我知道他挺满意你的。我去跟他说,让你进我家户口本。”
悟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别说!”
“那你做我男朋友。”
悟空心想做个屁啊,我都不是男人,怎么做你男朋友?
他看着张若初的眼睛,那双杏眼里的光很亮,但不是那种“得不到就哭”的脆弱,是那种“我先把话说了,你看着办”的坦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不是因为她的条件好,而是因为她的理由太干净了——她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缺爱,不是因为青春期的一时冲动。她就是喜欢他,像喜欢一道数学题解出来时的痛快,像喜欢朱罡做的红烧排骨,简单、直接、不问为什么。
但他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这双手不长在任何一副标准的身体上。
“张若初,”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放得很轻,“你不是真的喜欢我。”
“怎么不是?”
“你只是青春期需要人陪。我刚好在你身边,所以你误以为你喜欢我。”
张若初的眉毛皱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悟空开始给她分析——从心理学角度讲青春期的情感投射,从社会学角度讲家庭关系对恋爱观的影响,从逻辑学角度讲“喜欢”和“依赖”的区别。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像一个教授在给学生上课。
张若初听着,表情从困惑变成半信半疑。
“真的是这样吗?”她问。
“真的。”
“你怎么证明?”
悟空想了想。“那你也证明不了,你对我的喜欢是爱情,不是依赖啊。”
张若初沉默了。她咬着嘴唇,像是在消化悟空说的那些话。
“那……”她犹豫了很久,“那我们再靠考察一年?一年之后,我要是还喜欢你,你再答应我,行不行?”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看到张若初眼睛里的光——那种“我已经退了一步了,你别再逼我了”的光——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一年之后再说。”
张若初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书包。
“那我先走了。晚上我爸还给我办生日宴呢,烦死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悟空。”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青春期、什么依赖——都是大道理。但我知道我不是那样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在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关上的门挡住了。??
五
送走张若初后,悟空在沙发上坐着发呆,脑子里还是卡着的,像转不动的齿轮。
朱罡和沙悟安从厨房出来,一个擦着手,一个端着水果盘。朱罡看到悟空的表情,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沙悟安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我先回屋了。”沙悟安说。
“我也……我也回屋。”朱罡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悟空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张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张总。”
“嗯。”
“你女儿早恋了。早恋对象是我。”悟空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公事,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昊没有说话,但悟空听到了他呼吸的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无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家教的事,”悟空说,“你得另外换人了。我不会再去了。”
“……好。”
“张总,尽快安排我出发的日期吧。你女儿知道我家的地址,我怕她再找过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昊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下周。”
“好。”
悟空正要挂电话,张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孙悟空。”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悟空犹豫了一下。“她说她喜欢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悟空以为张昊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但他没有再说话,悟空也没有再说。
过了很久,张昊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悟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张若初说的那句话——“我有很多优点”。六根手指头,条条在理。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只要把条件摆出来,他就没有理由拒绝。
可她不知道,他拒绝她的理由,跟她的优点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张若初不够好,是他自己不是“正常人”。他的身体没有性别,他不知道自己算男人还是女人,他没办法做任何人的“男朋友”——这个理由,他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炸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杨戬的对话框。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杨戬说“最近忙”,他说“注意休息”。
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个女孩跟我告白了。”
没发送,又删掉。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
杨戬在那些只能在地图上看到的地方。他忙得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他不需要知道有一个女孩跟他告白了,更不需要知道他在被告白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三天后,人力资源总监周檀给悟空发了正式的外派通知。
出发日期是五月十六日。目的地:西南分公司。任期:三个月。
悟空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紧了紧。
他给张若初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出差了,可能一段时间不在。家教的事,你爸会给你安排新的老师。”
张若初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回来的时候找我。我说的一年还算数。”
悟空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收拾行李。
衣柜里那件绿色的毛衣还在,杨院长织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毛衣叠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那张已经折了好几折的纸条——杨戬上次来的时候写的,“冰箱里有饺子。别总吃泡面。”
他把纸条也放进了行李箱,夹在那件绿毛衣的袖子里。
他关上了行李箱。拉链拉好的时候,卡槽咔嗒一声,很脆,像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窗外,省城的春天快要过完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怎么也追不上。
悟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拎起行李箱,走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亮了。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沉,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