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戬空】他们被风留下 > 18. 第十八章、西南
    第十八章、西南

    一

    悟空到西南分公司的第一天,是五月十六日下午。

    天气已经热了。他从省城飞过来,转了一趟大巴,又在颠簸的盘山公路上摇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了那个藏在群山之间的小城。

    分公司的办公楼在开发区的边缘,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一楼是仓库和展厅,二楼办公,三楼是员工宿舍,四楼是总经理办公室——前任被撤之后就一直空着,积了一层灰。

    悟空拎着行李箱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楼顶上“鼎盛建材西南分公司”几个字的铁皮招牌被风吹歪了,最后一个字摇摇欲坠,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财务主管出来接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沓报表,表情介于“终于有人来了”和“又来一个送死的”之间。

    “孙总,您一个人来的?”刘姐看了看他身后,又看了看他那只旧行李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就我一个人。”悟空说。

    他没有纠正“孙总”这个称呼。在总部他是“孙助”,在这里,他就是分公司的负责人。不管能当多久,至少现在是的。

    刘姐带他上楼。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几层台阶的转角处堆着杂物——几个破纸箱、一台报废的饮水机、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人用马克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发货”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

    四楼的办公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上个月的亏损报表。

    悟空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的涩味,和鼎盛大厦三十二楼空调吹出的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报表,是把财务、销售、采购、仓储四个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叫到会议室,一人十分钟,轮流说。

    说现状,说问题,说困难,说建议。

    谁都可以说。

    四个人的回答基本一致:供应商涨价、客户流失、物流成本高、总部支持不够、前任总经理瞎指挥、团队人心散了。

    悟空听完,没有评价任何人说的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不是总部用的那种皮质封面的高级货,是他在楼下小卖部花三块钱买的,黄色封皮,方格内页。

    他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止血,稳住。”

    二

    第一周,悟空没有做任何“大动作”。

    他不开会,不整人,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套。他每天都在外面跑——去供应商的厂里看生产线,去客户的工地上听他们骂人,去物流园蹲着看货车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为什么堵在路上。

    分公司的人一开始以为这个从总部空降的年轻人是来镀金的,干几天就走。但一个星期过去,他们发现这人不太一样——他不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他蹲在仓库地上和搬运工一起点数;他不看PPT,他看合同原件、看物流单、看供应商的报价单,一页一页地翻,用红笔在有问题的地方画圈。

    采购主管老赵,五十多岁,在分公司干了十几年,是本地人,关系网最广,脾气也最大。前任总经理被撤之前,他是第一个拍桌子的——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觉得“总部来的人都是废物”。

    悟空去找他的时候,老赵正在仓库里对着一堆钢材发愁。

    “这批货的供应商是哪家?”悟空问。

    “宏达。”老赵头也没抬,“但是晚了半个月,还没到。”

    悟空翻了翻手里的采购台账,指着其中一行:“宏达的账期是不是从三个月变成了一个月?”

    老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我看了你们三年的采购记录,”悟空把台账翻到前年的一页,“宏达和分公司合作了五年,前两年账期一直是三个月。去年你们的付款开始拖,宏达就把账期缩短了。上个月你们欠了他们两笔尾款,所以现在变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是宏达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悟空把台账合上,“欠的钱,这个月全部结清。账期我去谈,至少恢复到两个月。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本地所有能供货的小厂名单给我。不要总部的供应商名录,要你们平时应急用的那种——哪怕只供过一次货,也给我。”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三年没用的电话号码。

    “这个姓周的,以前是宏达的销售副总,去年出来单干了。价格比宏达低百分之十五,就是规模小,供不了大批量。”

    悟空把号码记下来。“供不了大批量没关系。关键时刻能救急就行。”

    老赵把手机揣回口袋,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

    “十九。”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我女儿也十九,大二,寒假回来连碗都不洗。”

    悟空没接话。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三

    第一个月的关键词是“止血”。

    悟空用了一周时间摸清了分公司的全部家底——不是看报表,是看实物。他去仓库里一件一件地清点库存,发现至少有价值两百万的货物是“死货”——积压超过半年,占着仓位,压着资金,卖不出去。

    他让销售部把这些死货列了一个清单,按品类、数量、成本、保质期分门别类,然后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一家一家地打电话。不是打给大客户,是打给那些小型的、零散的、对价格敏感但对品牌不敏感的客户。

    “这批货是去年产的,质量没问题,效期还有一半以上。原价六折,量大再谈。”

    第一个星期,没有人理他。第二个星期,有两个小客户试探性地各拿了一批。第三个星期,口口相传,电话开始自己打进来了。

    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积压的死货清掉了将近百分之六十,回笼资金接近百万。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商业策略,就是一个字:勤。

    刘姐把当月的财务报表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第一周判若两人。

    “孙总,这个月亏损收窄了百分之四十。”她把报表放在桌上,“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有人第一个月就能把数字做成这样的。”

    悟空看了一眼报表,没有笑。

    “亏损还是亏损,没什么好高兴的,”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下个月的目标是再收窄二十个百分点。另外,供应商那边,账期的事我要亲自去谈。”

    四

    第二个月,悟空开始处理供应链的问题。

    分公司的核心供应商有三家,其中最大的一家叫宏达,供货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宏达的老板姓程,五十多岁,在当地做了二十年的钢材生意,是那种“坐在办公室喝茶就能把合同签了”的老派商人。

    悟空去拜访程总的时候,对方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合同。看到悟空进门,程总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意外。

    “你就是鼎盛新派来的?”程总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九。”

    程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半是“现在的年轻人真敢”,还有一半是“总部是不是没人了”。

    悟空不在意。他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程总面前。

    “程总,这是分公司过去三年和宏达的交易记录。前两年,账期三个月,货款结清率百分之百。去年开始,分公司的付款出现拖欠,宏达把账期缩短到一个月。上个月,因为两笔尾款没结,宏达要求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程总没有翻那沓纸。他当然知道这些事,他不需要看。

    “所以呢?”程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所以我想跟您谈一个新的合作方式。”

    悟空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简单的协议草案。

    “第一,之前欠的两笔尾款,这个月全部结清。第二,从下个月开始,账期恢复到三个月。第三,作为交换,分公司的采购量在现有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二十,合同期延长到两年。”

    程总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钟。

    “你拿什么保证账期不会像去年那样再拖?”

    “我本人在这里。”悟空说,“不是总部派来的人,是我。如果账期到了钱没到,您可以直接找我。我不走。”

    程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沉稳——不是那种“我装的”,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你可以不信,但我是认真的”。

    程总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签字,也没有拒绝。

    “账期的事,我要跟财务商量。但你这个小伙子——有点意思。”

    悟空站起来,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程总,我等您消息。”

    五

    账期的事,最后谈下来了。

    不是三个月,是两个月。程总说三个月太冒险,两个月是他的底线。悟空说好,谢谢程总。

    从程总的办公室出来,悟空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紧张——他谈了四十分钟,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说出口,生怕说错一个字。好在,成了。

    他坐上分公司那辆破旧的皮卡,司机是老赵——采购主管,自从那次仓库谈话之后,老赵开始主动给他当司机。不是因为拍马屁,是因为老赵觉得这小孩“有点东西”。

    “谈成了?”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成了。”

    老赵点了点头,发动了车。皮卡在山路上颠簸着往回开,窗外的山风呼呼地灌进来,悟空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起张昊说的“你经验不够”。

    也许是不够。但他在学。

    六

    第二个月还发生了一件事。

    悟空发现分公司的物流成本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原因很简单:分公司的货物运输长期依赖一家本地物流公司,对方仗着山区路况复杂、外地车不敢进来,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悟空花了一周时间,把周边几个城市的物流公司全部摸排了一遍。他亲自打电话询价、比价,把运输路线拆成三段——从分公司到最近的高速口、高速运输、下高速后的短途配送——每一段分别询价,然后重新组合。

    最后他找到了一家愿意做“最后一公里”配送的小公司,价格比原来那家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原来的物流公司老板打电话来骂人,说“鼎盛不地道”。

    悟空接了电话,听完对方骂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您过去三年的服务我们很感谢。但价格确实高了。如果您愿意降到市场价,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对方沉默了,挂了电话。

    第二天,对方的价格降了百分之十五。

    悟空没有换掉他。他把价格压到合理区间,然后把运输合同重新签了。分公司的物流成本当月就降了下来,一年能省几十万。

    老赵看着新签的合同,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之前干过采购?”

    “没有。”

    “那你跟人砍价的那些话术,谁教你的?”

    悟空想了想,说:“没人教。就是不想多花钱。”

    七

    悟空到西南的第三个月,分公司的业绩比三个月前好了不少——亏损收窄了将近百分之七十,供应链基本稳住,物流成本降了,团队的人心也不像之前那么散了。

    但问题还在。

    最大的问题是客户。

    分公司之前流失的大客户里,有一个叫“鑫达建设”的,是当地最大的建筑公司,占了分公司销售额的近三成。鑫达的老板姓周,是个狠角色,前任总经理得罪了他之后,他直接把所有订单转给了鼎盛的竞争对手。

    悟空去拜访过周总三次。

    第一次,周总不见。前台说“周总在开会”,悟空在会客室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前台来说“周总今天没时间了”。悟空站起来,说“那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前台的表情变了,不是不耐烦,是“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这一次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周总让秘书带话进来:“让他进来吧。”

    周总的办公室在鑫达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周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坐在沙发上抽烟,看到悟空进门,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你就是鼎盛新来的那个小孩?”周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前任那个姓王的,跟我吹了四十分钟的牛,一句人话没有。你准备吹多久?”

    悟空坐下来,没有掏文件,没有翻笔记本。他看着周总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周总没想到的话。

    “我不准备吹。我准备跟您道歉。”

    周总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前任的事是他的问题,不是公司的本意。您把订单转走,合情合理。我今天来,不是请您把订单转回来,是想跟您说一声——鼎盛换了人管,以后不会再出现那种事。”

    周总看着他,眯了一下眼睛。“就这?”

    “就这。”

    悟空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您什么时候愿意再给鼎盛一次机会,打我电话。”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多大了?”

    “十九。”

    “你比那个姓王的强。”

    悟空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周之后,周总的电话来了。不是要订单,是约悟空吃饭。饭桌上没有谈业务,周总问了他很多问题——在哪里读的书、以前做什么、为什么来西南。

    悟空一一回答。说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周总的表情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不是看不起,是觉得“难怪你不一样”。

    饭局结束的时候,周总说了一句:“下个月有个项目,不大,你先做着。做得好,后面再说。”

    悟空说好。

    那顿饭之后,鑫达建设给分公司下了一个试探性的小订单。悟空亲自跟进了每一个环节——从生产到发货到现场验收,每个节点都确认了三次。

    货物按时送到,质量没有问题,周总的项目部反馈“比之前那批好”。

    一个月后,订单翻了一倍。又过了一个月,周总把之前转走的主要订单重新拿了回来。

    分公司的销售额,在悟空到任的第四个月,终于回到了前任总经理被撤之前的水平。

    八

    期间张昊的电话来过一次。

    那是八月十六日的晚上,正是三个月期满的时间,悟空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板”。

    他接了。

    “三个月到了。”张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悟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脊线。他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但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张总,再给我三个月。”

    “不行。”

    “分公司的亏损已经收窄了百分之七十,供应链稳了,物流成本降了,但客户还没完全拿回来。鑫达建设那边我刚搭上线,现在走,前功尽弃。”

    “我会派人过来接手。”张昊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你回来,这边有新的安排。”

    “张总——”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重要。周檀会给你订后天的票,你把手上工作交接一下。”张昊说完这句话,没有给悟空任何回旋的余地,声音又沉了一度,“这是命令。”

    悟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张昊向来说一不二。在鼎盛这一年多,他见过太多次——张昊说不行,就是不行;说三天,不能是第四天。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改主意。

    但悟空没有说好。

    “张总,我不回来。这边现在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是我。换个人来,一切从头开始。我这三个月就白干了。我飞两千里来了一趟西南分公司,就拿着这样的成绩单回来?你甘心,我不甘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以为鼎盛离了你就不转了?”张昊的声音冷了下来。

    “鼎盛离了谁都能转,”悟空的声音没有退让,但也沒有顶撞——他在压着自己,“但这个分公司的事,我是最适合的人选。你再给我三个月,我把业绩做成正的。”

    “我说了,不行。”

    “张总——”

    “孙悟空。”张昊叫了他全名。那个语气悟空太熟悉了——不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悟空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老板,我不会回去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悟空能听到张昊的呼吸——很慢,很沉,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压抑自己的喘息。

    过了很久,张昊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然后他挂了电话。

    悟空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窗户框框地响。

    他知道自己惹张昊生气了。不止是生气,是那种“你敢不听我的话”的、被挑战了权威的愤怒。偏偏他天生叛逆,说要做到,就要做到。

    张昊说不行,他就偏要行。不是针对张昊,是针对所有说他“不行”的人。那些在背后议论他“高中毕业生”“张总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换来的位置”的人,他都知道。他没说过,但他记着。

    他要做给他们看。他要做给张昊看。他更要——做给自己看。

    第二天早上,周檀的电话来了。

    “悟空,你怎么回事?”周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自求多福”的无奈,“张总让行政部给你开处罚通知——擅离职守,逾期不归。记大过一次,扣发季度奖金。”

    悟空靠着货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老赵刚递过来的质检单。

    “知道了。”

    “知道了?你一个新人,背了这个以后在鼎盛还怎么混?”周檀的声音又急又气,“你赶紧回来,跟张总认个错,我帮你说说话,把这个处分撤了——”

    “周姐,”悟空打断了她,“您帮我跟老板带句话。不是我不回去。是这件事做完了,我自然就回去了。他要罚,我认。扣奖金、降职、开除,都行。但这个项目,我得做完。”

    “你疯了?”周檀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你知道鼎盛的大过意味着什么吗?你以后的晋升、调岗、甚至跳槽背调——”

    “无所谓。”悟空打断了她,“我不是图这个位置来的。我是要把事情做完。做完这件事,走人都可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他不怕处分。从小到大他都被处分习惯了——初中打架被处分,高中顶撞老师被处分,到了职场还是被处分,也算是“不忘初心”了。

    鼎盛这份工作他珍惜,但不依赖。他十八岁一个人到省城,从青年旅舍的地下室住起,从快递分拣搬货干起,什么苦没吃过?丢了鼎盛的工作,他照样能找到下一份。

    周檀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是张总亲自招的,你自己跟他交代吧。话我带到,你保重。”

    挂了电话之后,悟空在仓库外面蹲了很久。老赵从里面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没有问,只是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

    悟空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塑料瓶被太阳晒得发软。

    他在想一件事:张昊如果真的想让他回来,完全可以更强硬——停他的职、断他的费用、派人来接手把他挤出局。张昊做得到,而且他有这个权力。

    但他没有。他只是让行政开了个处罚通知,然后就不说话了。

    行政部没有再催,周檀没有再提,张昊那边没有任何消息。那根高高举起的棍子,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落下来。

    悟空不知道的是,那份处罚通知张昊看了一遍,没有签字,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和那些“待处理”的文件一起,落了灰。

    九

    时间进入九月,中秋节前的几天,鼎盛法务部从公安局领回了八个月前绑架案中被追回的物品。

    法务部的小林送进来的时候,张昊正在看西南分公司上周的周报。悟空写的,还是那个风格——数据、进度、问题、下周计划,四段式,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周报最后附了一句话:“供应商账期已谈妥,鑫达建设下季度订单拟增加20%。一切正常,勿念。”

    勿念。

    张昊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总,泰国警方那边退回的证物,刚走完流程。”小林把一个纸箱放在办公桌上,从里面往外拿东西——手表、皮带、钱包、手机,一样一样,用证物袋封着,贴着标签。

    最后一个是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一枚玉坠。圆形的,碧绿,中间飘着一丝白絮。红绳已经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硬扯断的。

    张昊伸出手,把证物袋拿起来。

    玉坠在袋子里晃了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那抹翠绿,在白纸上投下一小片青色的光斑,中间那一丝白絮像一小缕凝固的烟。

    这是……悟空的玉坠。

    他见过几次,戴在那个人的脖子上,贴着那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红绳从领口露出来,在他低头翻文件的时候偶尔掉出来,然后飞快被塞回去——他一次都没有看清楚过。

    张昊把证物袋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篆书的纹样,笔画圆润,线条流畅,像一朵被压扁了的花。他盯着那个纹样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证物袋,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柜子前。

    柜子是定制的,深色胡桃木,嵌在墙体里,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一面装饰墙。他按下指纹锁,抽屉弹出来。最里面有一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子,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坠。方形的,翠绿,成色和圆牌那块一模一样——同一块料子开的,水头、颜色、透明度,连中间飘絮的形态都如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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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辙。

    这不是“相似”,这是“一对”。

    张昊把方牌从盒子里拿出来,和证物袋里的圆牌并排放在桌上。阳光落在两块玉上,翠绿的光交叠在一起,像两滴从同一根藤上落下的露水。

    他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想起很多东西。

    不是连续的,是一帧一帧的,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老胶片——

    他不记得那枚玉坠是什么时候属于他的。只知道自己记事起就有这块方牌,但他很早就不戴了。妹妹脖子上是那枚圆牌。母亲说过是家传之物,“寓意健康平安”。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瑶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张家别墅门口,浑身湿透,说“哥,我没办法了”。他说“那你就该想清楚再脱裤子”。张瑶的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转身走进雨里。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被雨幕吞没,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有。

    悟空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仰着脸看他,目光不躲不闪。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玻璃珠。

    他拿起那块方牌,翻到背面。篆书的纹样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但那不是一个字典里能查到的字。笔画刻意变形、交错,像是某个汉字的骨架被拆散后重新拼合。

    他又拿起证物袋里的圆牌,翻到背面。两个纹样并排放在一起,线条呼应、对称,都是那种外人看不懂、只属于张家的徽章记号。

    张瑶。

    这是他妹妹的东西。

    张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和张瑶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父母的丧礼上。

    那天也在下雨,细密绵长。殡仪馆的走廊里站满了人,黑压压的,全是来吊唁的宾客。张昊站在灵堂最前面,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和那天的天气一样,灰的,冷的,没有裂缝。

    张瑶来得很晚。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干了的花。

    她走进灵堂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尊重,是好奇——张家那个“丢人现眼”的女儿回来了,所有人都想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

    张瑶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到父母的遗像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但灵堂里太安静了,那三声闷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沉默,有人看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张昊。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

    她的目光从张昊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某处虚空中,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向出口。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袖口。

    张昊没有回头。

    雨幕把她的背影吞没了。和三年前那天的雨一模一样。

    丧礼结束后,张昊处理了所有后事。张家的公司他早就在管,父母去世后更是顺理成章地全权接手。但父母留下的私人财产——几处房产、一些存款、几件收藏——他让律师列了清单,最后分成了三份。

    一份归他,一份归张瑶。

    多出来的那一份,他没有写名字,只是让律师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谁也没有动。

    他不确定为什么要分成三份。也许只是觉得“两份”听起来不对,太像把一个人彻底划掉了。也许是在等什么——等某一天某个回音。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觉得应该留一个位置在那里。

    张瑶的那份通过律师转交,打到她卡上,走正规手续。张瑶没有退回来,也没有打电话问。

    之后十多年,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张昊睁开眼睛。

    桌上的方牌和圆牌还并排躺着,翠绿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亮着。

    他把方牌放回绒面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柜子深处。然后他拿起证物袋里的圆牌,握在手里。

    那个人戴着它。他妹妹的东西。

    他想到张瑶的私生子,那个他一眼都没看过的孩子。那个孩子如果长大了,现在应该二十二岁了。

    不会是悟空,年龄对不上。悟空才十九岁。

    除非他身份证上的年龄也是错的——福利院的孩子,出生日期本来就是估的,差一两年是常事。也许他实际已经二十二了,只是长得显小。那张脸、那副骨架,说他十六岁都有人信。

    可能吗?

    张昊想了想,否定了这个念头。

    张家的血脉不会长这个样子。

    他想到自己的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硬朗。想起父亲的脸——年轻时也是这样的轮廓,冷硬的,锋利的,像一块没被打磨过的石头。想起妹妹张瑶,虽然五官柔和些,但骨相摆在那里。还有若初,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一看就是张家人。

    悟空呢?眉骨不高,鼻梁秀气,下颌线柔和得几乎没有棱角。漂亮是漂亮,但没有一丝张家的影子。如果说张家人是刀刻出来的,悟空就是水磨出来的——连质地都不一样。

    他不可能是张家的孩子。他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这枚玉坠是怎么到悟空脖子上的。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能再假装没有联系了。

    他把圆牌放回证物袋,拉好封口,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周檀的号码。??

    “查一下孙悟空。从里到外,所有能查到的。福利院档案、户籍信息、银行流水、社交圈——越细越好,不要惊动任何人。”

    十

    三个月又三个月。

    从八月到十一月,悟空在西南又待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分公司的月度营收做到了扭亏为盈。不是“亏损收窄”,是真正的、实打实的盈利——虽然不多,但数字前面那个负号,没有了。

    第二,重新搭建了分公司的管理团队。采购主管老赵被他提成了副经理,负责日常运营;销售部招了两个新人,都是本地人,一个叫小陈,一个叫小宋,都是二十出头,有干劲,不怕吃苦。悟空手把手教他们看合同、跟客户、算成本,两个人学得快,三个月下来已经能独立跑业务了。

    第三,拿下了两个新的大客户。一个是周总介绍的同行,另一个是他自己跑了四趟才谈下来的——一个做市政工程的公司,规模不大,但订单稳定,付款及时。

    十一月底,悟空看着刘姐送来的月度报表,那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点。

    他把报表折了折,塞进包里,拿出手机,给张昊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我回省城。有工作汇报。”

    张昊回了一个字:“好。”

    回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悟空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西南的天黑得晚,十一月底了,要到七点多才完全暗下来。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被山脊线吞没,橘红色的,像一块烧红的炭慢慢沉进水里。

    他在想一件事。

    这半年,他在这里做的事,换一个人也能做。也许慢一点,也许笨一点,但最终也能做成。他只是比别人多花了一点时间,多跑了几趟路,多说了一些好话。

    但有一件事是别人替代不了的——他在这里的时候,这里就是他的。

    不是鼎盛的西南分公司,是他的西南分公司。他签的合同,他跟的客户,他建的团队。每一张订单上的签字都是“孙悟空”,每一个客户电话里叫的都是“孙总”,每一个被他从仓库里提起来当副经理的人,见了面都叫他“老大”。

    这种感觉,在张昊身边从来没有过。

    在鼎盛大厦三十二楼,他是“张总的助理”。再好,再能干,再不可或缺,也只是“张总的”。别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有一个张昊的影子。

    在这里,没有影子。他就是他自己。

    他想到杨戬。杨戬的戬空科技,名字里有“戬”,也有“空”。杨戬从不解释那个“空”是什么意思,但悟空知道。

    他在想,杨戬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不属于任何人的天空,觉得自己的名字终于落在了地上,而不是悬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过去的半年里签了上百份合同,搬了上千件货物,敲了无数次键盘和计算器。指节比以前粗了一点,指甲缝里嵌着机油的痕迹,虎口磨出了一层薄茧。

    这半年,他和杨戬之间的联系,薄得像一张纸。

    不是不想联系。是没时间。

    刚来西南的头两个月,他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点,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里的消息堆了几百条,客户的、供应商的、老赵的、刘姐的——杨戬的消息混在里面,常常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才在穿鞋的间隙匆匆扫一眼,回一个“嗯”或者“还好”。

    有时候杨戬打电话来,他在仓库里叉车轰隆隆地响,听不清;有时候他在山上拜访客户,信号断断续续,说两句就断了。等到晚上想起来回拨的时候,一看时间,他犹豫了,没有拨出去。

    太晚了。杨戬第二天还要早起。

    他想过发消息解释,打几行字说“最近太忙了,不是故意不回”。但每次打开对话框,看到杨戬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的“今天怎么样”,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忙”这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借口。

    杨戬以前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消息隔夜才回,电话漏接,说好的下次见面一推再推。那时候他心里闷闷的,像春天的阴天,不重但很黏。现在轮到他了。

    他终于知道,原来“忙到没时间回消息”这件事,不是不在乎,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不是身体没有力气,是那种“把一天能用的所有精力都耗尽了之后,连拿起手机打几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无力。

    他把那些没回的消息、没接的电话、没拨出去的号码,都压在心底一个角落里,和那句没说完的“我也……”放在一起。

    等忙完这阵。他对自己说。忙完这阵就去见他。不需要理由,只是想见。好想见他。

    他给杨戬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窗外黑沉沉的山脊线,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没有配文。

    过了几分钟,杨戬回了一条:“好看。”

    悟空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下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的、像薄荷一样的凉意。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楼下,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四层的旧楼。楼顶的铁皮招牌还在晃,“鼎盛建材西南分公司”几个字在路灯下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

    他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要回省城了。见张昊,汇报工作,然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但不管回不回来,这个地方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它们在那里,像山风留在皮肤上的凉意,像机油嵌在指甲缝里的黑痕。

    洗不掉。

    也不需要洗。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