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富婆
一
晚宴很隆重。
餐厅在一楼,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中央摆着一盆红色的蝴蝶兰。阿姨一道一道地上菜——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白灼虾、佛跳墙、年糕炒蟹——每一道都是功夫菜,不是那种敷衍的“年夜饭套餐”。
张瑶坐在主位,杨戬坐在她右手边,敖寸心坐在杨戬旁边。张瑶的女儿杨婵坐在她左手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
“婵儿,叫杨戬哥哥。”张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杨婵抬起头,看了杨戬一眼,然后乖乖地喊了一声:“杨戬哥哥。”
杨戬冲她点了一下头。“你好。”
杨婵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你长得好好看。”
桌上的人都笑了。康安裕笑得最大声,郭申也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杨戬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但表情没变,说了一句“谢谢”。
张瑶看着这一幕,笑得眉眼弯弯,但她的目光在杨戬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那种注视太深了,深到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年轻人。
“你喝酒吗?”张瑶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红酒,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像融化的宝石。
杨戬犹豫了半秒。“能喝一点。”
“那陪我喝一杯。”张瑶举起杯,碰了碰他的杯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酒过三巡,餐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康安裕是活跃气氛的好手,几杯酒下肚就开始讲笑话,从创业初期的糗事讲到大学寝室的趣事,张瑶被他逗得笑了好几次。郭申不怎么说话,但张瑶问他技术问题的时候,他回答得简明扼要,不啰嗦也不敷衍。
杨婵吃完了饭,抱着一个兔子玩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客厅去看电视。阿姨跟在她身后,给她剥橘子。
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被冬青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
张瑶让阿姨把烟花搬出来——不是那种大型的□□,是适合小孩子玩的手持烟花,长的短的,红的绿的,用塑料袋子装着,堆了一小堆。
杨婵第一个冲出去,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仙女棒,阿姨帮她点着了,金色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往外溅,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她高兴得又蹦又跳,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张瑶站在廊下,裹着一条羊绒披肩,看着女儿笑。她偏过头看了杨戬一眼。“你不去玩?”
杨戬摇了摇头。
敖寸心从茶几上拿起几根仙女棒,走到院子里,递给杨戬一根。“来,除夕嘛,图个吉利。”
杨戬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她拿着烟花棒的那头,另一头朝上,举在面前。杨戬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他用手拢住,凑到烟花棒的顶端。
火苗触到火药的那一瞬,“嗤”的一声,火花炸开了。金白色的光芒从顶端喷涌而出,像一朵小小的喷泉,噼里啪啦地响,照亮了敖寸心的脸。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好看吗?”她问杨戬。
“好看。”杨戬说。
敖寸心把自己的烟花棒凑过去,帮他也点燃。两根仙女棒靠在一起,火星溅出来,落在两个人的手指之间,像一小簇细碎的流星。
张瑶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从杨戬身上移到敖寸心身上,又从敖寸心移到杨戬身上,最后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金色的火星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敖寸心如果看到了,会知道那是“满意”的意思。
敖寸心是她一手资助的留学生。当年敖寸心留学最后一年断了经济来源,是她出的钱。毕业后敖寸心在投资行业找工作碰壁,也是她牵线搭桥进的致远资本。这些年,敖寸心替她在国内看着投资、看着人,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在她眼里,敖寸心是她的人。聪明、稳重、知恩图报,而且——单身。比杨戬大五岁,成熟、事业有成,不会像那些年轻女孩一样浮躁。如果杨戬和敖寸心能走到一起,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这个“儿媳妇”,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她想要的不只是一个投资项目。
“杨戬哥哥!”杨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已经快烧完的仙女棒,仰着脸看他,“你帮我点一根新的!”
杨戬蹲下来,拿了一根新的仙女棒,用手里那根还没灭的引火,把新的递给她。杨婵接过去,举着它跑远了,金色的火星在她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敖寸心站在一旁,看着杨戬蹲下来的样子——他蹲下来的时候,身高和杨婵差不多平齐,说话的声音也放轻了,不像平时那样低沉,而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温柔。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手里那根已经熄灭的仙女棒上。
她知道张瑶在想什么。
她不确定杨戬在想什么。
二
烟花放完了,杨婵被阿姨带去洗澡睡觉。张瑶让阿姨收拾了四间客房——杨戬一间,康安裕一间,郭申一间,都在二楼走廊东侧。敖寸心住三楼那间,和张瑶的主卧在同一层。
“今晚就住下吧,明天早上吃了饺子再走。”张瑶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杨戬没有拒绝。
张瑶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初四走。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时间,你陪我把我关心的东西看完。第一天看公司,第二天看你们的一个落地项目,第三天把条款过一遍——寸心也跟着,先把大方向敲定。”
杨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三天。从初一到初三。等他忙完,年已经过完了。
他本来就只有四天假——除夕到初三。员工初七上班,他每年初四就得回公司安排新一年的工作。张瑶这么一安排,今年是彻底回不去了。
杨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冬青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心跳。
客房里开着暖气,床上的被子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个保温壶,壶里是热红茶,还配了一小碟曲奇饼干。??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不等他应声,康安裕就溜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不情愿的郭申。
“老大,关门关门。”康安裕压低声音,像在搞什么秘密接头。
郭申关上了门。
杨戬问:“怎么了?”
康安裕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身体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得像刚发现了新大陆。
“老大,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杨戬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想说什么?”
康安裕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我说,那个富婆不是看上了戬空科技,她是看上了你。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公司。”
郭申靠在墙上,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康安裕表演。
“你想多了。”杨戬说,语气没变,但放下双臂,看了康安裕一眼,“她已婚。”
“我没有想多。”康安裕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她看你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合作对象的眼神,那是看一个——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眼神。第二,她让你叫她张阿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拉近关系。第三,她问你的家庭、你的背景、你的弟弟,这些跟投资有半毛钱关系吗?没有。她就是想了解你这个人。”
杨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四,她为什么让敖寸心引荐?寸心姐跟她什么关系?致远资本和她合作过两次,她连面都不露,这次却让寸心姐牵线——说明她早就知道你了,一直在等一个‘自己人’把你带过来。”
杨戬抬眼看他,没有作声。
“还有——”康安裕数到不知道第几根手指,“吃饭的时候,她问你那些问题——‘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阿姨看着就心疼’——这是投资人该说的话吗?这是金主妈妈的语气。”
郭申没发表意见,但他模仿了一种网络上嗲男的口吻:“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就是这个感觉!”康安裕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老大,你想想,她一个海外富婆,夫家做精密制造,自己也有投资,什么项目没见过?戬空科技是不错,但远远没到让她除夕夜亲自出马、设家宴、留宿、全程亲自作陪的程度。咱又不是独角兽,至于吗?”
杨戬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反驳。
康安裕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感觉。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张瑶看他的眼神,那种“终于见到你了”的语气,让杨婵叫他“哥哥”时的自然——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投资人见面。
但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所以你什么意思?”杨戬问。
康安裕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富婆包养小白脸的常规操作,我跟你讲讲。”
郭申翻了个白眼,但没走。
康安裕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吃饭。先混个脸熟,了解了解你这个人。看你好不好说话,好不好控制。”
两根手指:“第二步,留宿。让你住她家,给你一种‘被照顾’的感觉。你一个创业狗,平时吃外卖睡行军床,突然有人给你铺好床、做好饭、问你是不是太辛苦——你扛得住?”
杨戬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三根手指:“第三步,投资。但不是正常投,是溢价投。给你一个你拒绝不了的价格,把你的公司和她绑在一起。你要了她的钱,就得听她的话。”
四根手指:“第四步——”康安裕忽然停住了,看了看郭申,又看了看杨戬,犹豫了一下,“算了,第四步不说了,少儿不宜。”
郭申面无表情地说:“你已经说了。”
“没有,我还没说呢。”
“你那个‘少儿不宜’四个字已经把意思表达了。”
康安裕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又严肃起来:“老大,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想想,一个中年富婆,风韵犹存,丈夫常年在国外,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年,孤独啊。这时候出现一个年轻帅气的创业CEO——你不觉得这个剧本太标准了吗?”
杨戬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他不会被她包养的。他不是那种人,他不需要,也不可能。但康安裕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他一直在回避的地方——张瑶对他的好,超出了“投资人”的范畴。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如果她只是想投资,不需要除夕夜见面,不需要家宴,不需要留宿。如果她对他有那种意思——康安裕的猜测——那她应该更含蓄、更试探,而不是这样明目张胆地“照顾”。一个有家室、有社会地位的中年女人,不会这样直白。
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杨戬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想要什么,他都不会在没有搞清楚之前就接住。他不会因为缺钱就闭上眼睛签合同,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对他好就放松警惕。
那他该怎么面对?
装作不知道?下次她再给他夹菜、再问他辛不辛苦的时候,他该怎么回应?拒绝她的投资?公司的确需要这笔钱。接受她的投资,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假装的人。
“老大?”康安裕看他半天不说话,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你觉得,”杨戬慢慢开口,“她是那种人吗?”
康安裕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确定。她看起来不像那种——轻浮的富婆。她很得体,很有分寸。但我跟你说,老大,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啊。一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你防得住;一个滴水不漏的人,你什么时候掉坑里都不知道。”
郭申这次没有反驳康安裕。
杨戬端着水杯,没有喝。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想起了张瑶的目光。那种温暖的、亲切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的目光。他想起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时,语气里的心疼——不像假的。
他也想起了敖寸心。寸心在饭桌上安静喝汤的样子,寸心在院子里举着烟花棒冲他笑的样子,寸心帮他把张瑶约出来时说的那句“这是个机会”。
如果康安裕的猜测是对的,寸心知道吗?
她是张瑶的熟人,有多熟?如果张瑶真的对杨戬有那种心思,寸心不可能不知道。那她为什么还要把他带过来?她是在帮张瑶,还是在帮她自己?
他不喜欢这种猜来猜去的感觉。他不喜欢一切不确定的东西。
“行了,”杨戬放下水杯,“说再多也是猜。明天见了面,该谈什么谈什么。投资的事,能成就成,不能成拉倒。”
康安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老大。”
“嗯。”
“我就是想说——你小心点。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杨戬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康安裕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康安裕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郭申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杨戬一眼,也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三
杨戬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他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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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烟花已经放完了,夜空恢复了沉寂,只剩几颗星星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冷冷的,远远的。院子里那棵梅树还在,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拿起手机。悟空的对话框里,他发出去的那句“对不起”还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窗框,闭上了眼睛。
康安裕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因为他信了,而是因为他在想:如果康安裕的猜测是真的,他该怎么办?但他觉得康安裕想歪了。张瑶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种意思——不是欲望,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别的什么”比欲望更让他警觉。
拒绝张瑶的投资?那戬空科技怎么办?团队怎么办?那些跟着他干了两年、三年的人,等着公司做大、等着股份变现的人,怎么办?
接受她的投资,然后保持距离?她能接受吗?如果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投资,而是他,那他拿了她的钱,就等于默认了什么。他不是那种人。
他想起了张瑶的手。软,暖。那三秒钟的握手,和指尖从他掌心里带过的那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不会吧?
他心里开始打鼓。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谬感——他一个创业公司的CEO,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怎么就被人盯上了?而且还是被一个海外富婆,在除夕夜,用一顿家宴和一场烟花,温柔地、体面地、让人挑不出毛病地——“围猎”?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但它已经扎了根,像院子里那棵梅树,夜里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手机响了。悟空的头像亮了——发来一张照片。福利院的院子,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灯笼,孩子们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小脸上映着暖暖的红光。照片下面没有文字。
杨戬看了很久。他放大那张照片,一点一点地看——老槐树的树干还是那么粗,走廊的灯还是那么昏黄,院子的地上铺着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
他没有看到悟空。但他知道悟空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在拍这张照片。也许站在走廊的台阶上,也许站在老槐树下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福利院的样子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灰白色的水泥地,墙上掉了漆的绿漆,走廊尽头杨院长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光。悟空坐在台阶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机贴在耳朵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他多希望此刻他站在那里,和悟空一起看。
零点刚过,新年到了。远处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轰鸣声此起彼伏,把整个夜空炸成了白昼。杨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
他又拿起手机。这次他拨了号码,不是发消息。
响了三声,接了。
“喂。”悟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像刚睡醒,又像没睡。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悟空没有说话,但杨戬听到了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一进一出的,像在忍着什么。
“奶奶睡了?”杨戬问。
“嗯。孩子们都睡了。我在走廊上。”
“冷吗?”
“不冷。开着你买的空调。”
杨戬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想说我明年一定回来,想说你别挂电话。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那边……烟花好看吗?”悟空先开口了。
杨戬看了一眼窗外。梅花在路灯下开得正好,远处的烟花正在一朵一朵地消散。
“不好看。”他说。
悟空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挂电话。杨戬听着那头的呼吸声,一进一出的,像潮水,慢慢地把他的焦躁和愧疚一点一点地冲走。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悟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杨戬。”
杨戬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哥”,是他的名字。
“嗯。”
“下次,一起看。”
杨戬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眶里往上涌。
“好。”他说。
沉默漫过来,像深夜的潮水,一寸一寸地没过他的胸腔。有什么在黑暗中慢慢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月亮,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想着悟空说的那句“下次,一起看”。不是“明年”,是“下次”。好像他们已经约好了,好像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推迟,好像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他攥着手机,忽然有一种冲动——不是那种莽撞的、不计后果的冲动,而是一种忍了很久、终于不想再忍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渴望。
电话还没有挂。
悟空还在那头。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一进一出的,像在等他开口。
“……悟空。”杨戬叫了一声。
“嗯。”
“下次见面,”杨戬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跟自己说,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有话想对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到杨戬以为悟空已经挂了。但他没有。他听到了呼吸的变化——从平稳变得急促,像湖面被风吹皱了。
然后悟空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杨戬的耳朵里。
“我也……”
他没有说完。或者说,他不需要说完。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除夕夜的烟花和风声,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像两棵隔着山脊的树,根系在地下已经缠在了一起。
“新年快乐。”杨戬又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悟空说。
然后悟空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地响了两声,屏幕暗了下去。但杨戬觉得那两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下次见面,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也……”
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很远,很模糊。他看着窗外那棵梅树,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落了几片,铺在青石板上。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里,关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楼上不知道哪个房间还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什么歌。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可能是张瑶去看杨婵有没有踢被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幅小画,水墨的,画的是梅花。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一次,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缺席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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