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除夕
一
腊月二十九,省城飘起了细雪。
悟空坐在回城南的大巴上,靠着车窗,看那些雪花一粒一粒地砸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朱罡坐在他旁边,庞大的身躯把座椅填得满满当当,安全带勒在肚子上,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沙悟安坐在过道另一侧,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那是他听歌时的习惯动作。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多小时,从省城到城南,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灰蒙蒙的天际线。悟空认出了那个收费站——城南出口,再开二十分钟就到老城区了。
“快到了。”朱罡打了个哈欠,伸长胳膊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悟空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人。想得出神,手机亮了一下也没注意。
上次见面,那个被打断的时刻,一直卡在他心里。杨戬靠近时呼吸的温度,嘴唇悬停的距离,自己闭上眼睛时的紧张——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一段被设了循环播放的视频,在脑子里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
他不知道那算什么。杨戬没机会解释,他也没机会追问。那天下午,杨戬走得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一直在等——等过年见面,等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时刻,等杨戬开口说点什么,或者不说也行,他想看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面前藏不住事,他从小就知道。
他拿起手机,给杨院长打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奶奶,我们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
杨院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微微发颤的喜悦:“好好好,路上注意安全。小戬说你要回来,我这两天把你们那屋收拾了,被子晒过了,床单是新换的——”
悟空听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杨院长说到“小戬说你要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交代”的感觉,好像在提前铺垫什么。
“奶奶,”悟空打断了她,“杨戬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但悟空注意到了。杨院长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她在犹豫。
“小戬他……”杨院长的声音低了半度,像一盏灯被调暗了一点,“他说今年工作忙,回不来了。公司那边临时有重要的事,走不开。”
悟空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不回来过年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不,是在确认一个被打破的承诺。
“他说给你发了消息,今天临时决定的。”杨院长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悟空沉默了。那个“过年一起回去看奶奶”的约定,言犹在耳。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也一并落空了。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了好久,一直在说对不起。他说等忙完这阵就回来,说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说你一定会生他的气。”杨院长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老人对晚辈的、无奈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心疼,“悟空,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
“我没怪他。”悟空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平得像那辆大巴在高速上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的、单调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但朱罡在旁边听到了,他偏过头看了悟空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悟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着,通知栏里静静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杨戬发的。十七分钟前。
“今年回不去了。对不起。”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公司有事”,没有“等我忙完”。就是一句“对不起”,像一张空白支票,签了名,金额空着,随便他填。
悟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填“你回来”,但他知道那张支票不兑现。回复“不是说好一起回去的吗”——太像质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敢问,怕听到的答案是“不知道”。“我等你”——太沉了,沉到他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对话框停在“对不起”三个字上,像一扇关了一半的门。他在门这边站了半个月,等着门那边的人伸手推开。现在门那边的人告诉他:今年不来了。
大巴正经过城南的老街,面包店、修鞋摊、五金店、药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街景,一家一家地往后倒。和半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领口下面空空的,那枚翠绿的玉坠已经不在了。只剩一道细细长长的伤痕——红绳被硬扯断时勒进血肉的印记,尚未完全消褪。
他找法务部的同事打听过几次,得到的答复始终是“正在走流程,要等案件移交检方后才能申请归还”——最快也要几个月。法务部说已经尽量在催了,不光是他的玉坠,还有张总的手表、腰带、钱包,全都在等。
几个月。他不知道几个月是几个月。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六个月,可能是更久。那枚玉坠是杨戬的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戴了十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现在它躺在泰国某个警察局的证物袋里,和绑匪的指纹、DNA、血淋淋的照片放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身边。
他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
玉坠丢了的事,杨戬还不知道——上次见面他没来得及告诉他。如果杨戬知道了呢?他会失望吗?会沉默吗?会把玉坠从他这里要回去吗?不,杨戬不会那样。杨戬从来不会那样。但悟空还是怕。
他怕的也许不只是玉坠的事。他怕很多东西——怕那个被打断的时刻再也没有下文,怕“下次见面”永远停留在“下次”,怕自己等了半个月的答案,最后只是一句“对不起”。
“你哥今年不回来过年?”朱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悟空能听到。
悟空点了点头。
朱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悟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手很大,很重,但拍得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拍碎了。
“会见面的。”朱罡说。
悟空没有回答。他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
城南在下雨。
不是雪,是雨。细密的、绵长的、打在车窗上像无数根针在刺的冬雨。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堵回嗓子里。
二
大巴在福利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悟空拎着两个大袋子从车上下来。袋子里是他给孩子们买的礼物——给小男生的玩具汽车、给小女生的毛绒公仔、给大孩子的课外书、给杨院长的羊绒围巾。他在省城的商场里挑了大半天,每一件都是想了又想才买的。
朱罡和沙悟安跟在他后面下车,手里也各拎着两个袋子——路上悟空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他俩帮着提了一路。
杨院长撑着一把旧伞,站在铁门外面等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她的腰背还是直的——这些年再苦再累,她从来没弯过。看到悟空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眼眶马上就红了。
“瘦了。”杨院长说,声音有点抖。
悟空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过去,扑进她怀里。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杨院长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伞歪了,雨丝飘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站稳了,伸出手搂住他的背,那只手布满了几十年的操劳,搂着他的时候甚至有些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奶奶。”悟空叫了一声,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朱罡和沙悟安把袋子并排放在铁门边上,对视了一眼。朱罡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对沙悟安说:“咱先走吧,让他待会儿。”
沙悟安点了点头,把伞递给了朱罡。时间不早了,家里人都在等他们。
朱罡撑起伞,朝杨院长喊了一声:“杨奶奶,我们先回去了!过年好!”
杨院长搂着悟空,腾出一只手来朝他们摆了摆,笑着说:“路上慢点!过年来玩!”
“一定来。”朱罡和沙悟安走了。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一宽一窄,沿着老街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悟空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哭了。
“奶奶,这是给你买的。”悟空从袋子里翻出那条羊绒围巾,笨手笨脚地围在杨院长脖子上。
杨院长摸了摸围巾,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花这钱干什么。”
“不贵。”悟空说。
杨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了解这个孩子——他从来不撒谎,但他会挑着说。
她把伞递给悟空,自己弯腰拎起两个袋子,悟空赶紧去抢,她摆了摆手:“我还没老到提不动东西。”
悟空没再抢,拎起剩下的袋子,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铁门。
福利院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黑黝黝的,像一张撑开的手指。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有几个孩子扒在门框上往外看,叽叽喳喳的。
但悟空很快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院子东边多了一栋二层小楼,白墙灰顶,铝合金门窗,看起来刚竣工不久。楼下几间房的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把院子的一角照得亮堂堂的。
“那是……”悟空愣住了。
杨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小戬修的。你走不久动的工,上个月刚搬进去。他说孩子们挤在老楼里太苦了,冬天冷夏天热,受不了。”
悟空走过去,透过一楼的窗户往里看——房间里摆着几张新床,床上铺着厚实的棉被,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几本课外书。墙角立着一台崭新的空调,室内机的屏幕上亮着小小的红色数字。几个孩子坐在床上玩拼图,其中一个抬起头看到了他,兴奋地喊了一声“悟空哥哥”,然后几个孩子一起扑到窗边,隔着玻璃冲他笑。
悟空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问杨院长:“每间房都装了?”
“都装了。”杨院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既欣慰又心疼的复杂情绪,“小戬说,想让孩子们过的好一点。”
悟空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冬天,他和杨戬挤在一张床上,盖两床硬邦邦的被子,冻得脚一晚上都暖不过来。夏天,走廊上铺一张凉席,两个人并排躺着,杨戬拿一把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手就酸了,但还在扇。
杨戬从来不会当面说“我做了什么”,但他会做。他对福利院的感情,藏在墙里、藏在空调的暖风里、藏在孩子们新铺的棉被里。
悟空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跟着杨院长往老楼走。一边走,一边听杨院长絮叨:“肯定花了很多钱,我问小戬,他就说‘不多,您别操心’。我找施工队的人打听过,光这栋楼就花了不少,加上空调家具,数目不小。他公司才起步,哪来那么多钱……”
她没有说下去,但悟空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心疼。
这所福利院是杨院长三十多年前一手创办的,私立性质,靠政府的政策补贴和社会上的爱心捐赠度日。这些年日子紧巴巴的,但总算撑下来了。
院里现在还有十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最大的十五。请了两个全职阿姨帮忙照顾,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打扫和洗衣服,但很多事她还是不放心,要自己动手。
“你寄回来的钱,都用在孩子们身上了。”杨院长说,“给他们添了几件新棉袄,过年嘛,总要穿新衣服。”
悟空想说“您自己也花点”,但看到杨院长提起孩子们时眼睛里那种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对杨奶奶来说,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她这辈子没有亲生儿女,但她的儿女比谁都多。
走到老楼门口,十几个孩子已经闻声涌了出来,大的拉着小的,挤在走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悟空哥哥带什么好吃的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问。
悟空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然后解开袋子,把礼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玩具汽车、毛绒公仔、课外书、彩笔、拼图——每拿出一件,孩子们就发出一阵欢呼。他按年龄和性别分了分,大的拿书和拼图,小的拿玩具和公仔,没有一个落空。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熊,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拆开玩具汽车的包装,趴在地上就开始推着跑。大孩子们则安静一些,捧着书倚在走廊的柱子上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热闹的场面。
悟空蹲在地上,看着这些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过年,也有好心人会送礼物来,他和杨戬站在人群后面,等别人挑完了才上去拿剩下的。杨戬每次都让他先挑,自己拿他挑剩下的。
现在他站在了发礼物的这一边。
“悟空哥哥,”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小熊,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今年不走了吧?”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说:“过完年还要走。”
小女孩撇了撇嘴,把小熊抱得更紧了。
杨院长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灶台上的排骨汤已经炖了一下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走廊。
悟空站起来,把空了的袋子叠好,塞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对话框还停在“对不起”三个字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厨房。
“奶奶,我帮您。”
杨院长正在切菜,头也没抬:“把蒜剥了。”
悟空拿起一头蒜,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开始剥。蒜皮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粘在他指尖上,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辣得他眼睛有点涩。
不是想哭。是蒜熏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绵长的,打在厨房的玻璃上,像无数根针在刺。
但厨房里很暖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杨院长的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平稳。走廊上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悟空低着头剥蒜,手指上的蒜皮粘得越来越厚。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杨戬不在。但他对福利院的心在。
奶奶在,孩子们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还在。
这就够了。至少今天晚上够了。
三
杨戬今年没能回福利院。
腊月二十九那天中午,他坐在S城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给杨院长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杨院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但还是说“工作要紧,你别惦记”。他听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我尽量赶回来”,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悟空发了一条消息。
“今年回不去了。对不起。”
五个字。他打了三遍,删了三遍。第一遍写“公司有事”,觉得像借口;第二遍写“等忙完这阵就回去”,觉得像空头支票;第三遍只写了“对不起”,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等一个回复。
回复没有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福利院那棵老槐树,是杨院长在厨房里炖汤的背影,是悟空蹲在走廊上剥菜的样子。
他答应过悟空,过年一起回去看奶奶。他很少失约,但这一次,他不得不失约。
因为张女士。
敖寸心是在十二月底提起这个人的。“张瑶,海外华侨,家族企业在东南亚做制造业,这几年开始往国内投。”
她把一份简短的资料放在杨戬桌上,“她对我投的那个基金有兴趣,我约了她春节见面。她说对你的戬空科技也感兴趣,想聊聊。”
杨戬翻开资料。张瑶,三十八岁,已婚,丈夫姓杨,也是华侨。她早年出国从事国际贸易,后涉足投资;丈夫家族在东南亚做精密制造。资料里附了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站在游艇上,墨镜遮住半张脸,嘴角微翘,看不出年龄。?
“她常年在国外,只有每年过年回国几天,年一过完就走。”敖寸心说,“所以只能约在那几天。”
杨戬合上资料。“她投多少?”
“没细说,但她个人的可投资资产在十亿以上。”敖寸心顿了顿,“杨戬,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杨戬沉默了几秒。戬空科技正在B轮融资的关键期,如果能拿到张瑶的投资,不只是钱的问题——她在东南亚的渠道能帮戬空打开海外市场。这个分量,他掂得出来。
“好。”他说。
除夕。
S城的冬天不比省城暖和。杨戬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站在酒店门口等敖寸心的车。康安裕和郭申跟在他身后,一个拎着礼品袋,一个拿着文件夹。
康安裕是戬空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兼COO,大学时代就和杨戬一起创业,是六人组里最能张罗的那个。郭申是技术总监,话少,但技术过硬,杨戬带他来是为了应付可能的技术性问题。
敖寸心的车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黑色大衣,头发放下来,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但不过分。
“上车吧,张女士的家在城西的别墅区,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杨戬一眼,“你今天看起来不错。”
杨戬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康安裕和郭申坐在后座,康安裕手里那个礼品袋里装着两瓶茅台——杨戬让康安裕准备的,张瑶的丈夫喜欢喝白酒,虽然今年不在,但礼数不能少。
车驶上高架,S城的除夕夜比平时安静得多。路上的车很少,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张女士这个人,”敖寸心开口,语气比平时谨慎,“性格比较直,说话不绕弯子。她对技术不太懂,但她信人。她要是看你顺眼,什么都好说;要是不顺眼,你再厉害也没用。”
杨戬点了点头。“所以她看我顺不顺眼?”
敖寸心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她看了你的资料之后,主动问我你的联系方式。这在她那里,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康安裕在后座插嘴:“那她看中我们什么了?”
敖寸心想了想。“她说,她喜欢年轻人。尤其是那种从底层爬上来、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年轻人。她说这样的人眼睛里有一股劲,别人没有。”
杨戬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像一串被拉长的省略号。
四
张瑶的别墅在S城西郊的一个高档社区里,独栋,法式风格,灰蓝色的坡顶,米白色的墙面,院子里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卡宴。
杨戬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门铃响了一声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深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
“杨先生吧?张女士在客厅等您。”
玄关很大,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印象派的风景,色彩浓烈,看不清是哪里。鞋柜旁边放着一把伞架,铜质的,擦得锃亮。
杨戬换了鞋,跟着阿姨穿过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他扫了一眼——一张是张瑶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张是张瑶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还有一张是全家福,背景是国外的某个庄园,阳光很好,所有人都在笑。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家常。一组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实木茶几,上面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壁炉里烧着真火,木柴噼啪作响,暖意从炉膛里涌出来,把整个客厅烘得温温热热的。
张瑶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穿了一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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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但皮肤状态好得不像三十八岁的人。她站在那里,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美,是那种经得起细看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的美。
她的五官与张昊、杨戬都有几分相似,但因为女性打扮、修眉、保养和发型的原因,几乎看不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细纹,不但不显年龄,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情。
“杨戬?”她走过来,伸出手,“终于见到你了。寸心在我面前提了你无数次,我都听烦了。”
杨戬握了握她的手。
那只手很软,很暖,掌心干燥,握了三秒钟,松开。但松开的那个瞬间,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带了一下——不是刻意的,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张总好,过年打扰了。”他收回手,表情如常。
“叫什么张总,叫张阿姨就行。”张瑶笑着摆了摆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杨戬感觉到了。
她说“叫张阿姨”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亲昵,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得体的亲昵,而是更私人的、更自然的,像认识很久的人终于叫对了名字。
“这位是康安裕,我的合伙人;这位是郭申,我们的技术总监。”杨戬侧身介绍。
康安裕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张姐,新年快乐。两瓶茅台,不成敬意。”
那个姐字真讨人喜欢,张瑶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你们怎么知道他爱喝这个?”她说的“他”,是她丈夫。
“寸心姐提了一句,我们就记住了。”康安裕笑得憨厚。
张瑶看了敖寸心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倒是会做人”的意味。敖寸心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都坐吧,别站着了。”张瑶招呼他们坐下,阿姨端上来热茶和点心。
她坐在主位上,杨戬坐在她右手边,敖寸心坐在杨戬旁边,康安裕和郭申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
“你今年多大了?”张瑶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过完年二十二。”
“二十二,比我小了整整十七岁。”张瑶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我也是十七八岁就开始做生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自己学。那几年,真的苦。”
杨戬没有接话。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着——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注视,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寸心说你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张瑶问。
杨戬点了一下头。
“没有想过找你的家人?”
杨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他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不是无所谓,是“这个问题我不想多谈”的平。
张瑶看出来了。她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你的公司,戬空科技,名字挺有意思。戬是你名字里的字,空是什么意思?”
杨戬沉默了一秒。“我弟弟名字里有个‘空’字。”
张瑶挑了挑眉。“弟弟?你不是说——”
“福利院的弟弟,没有血缘关系。”杨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落在茶杯的杯沿上。
张瑶注意到了。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敖寸心适时接过话头,把话题拉回到业务上。她介绍了戬空科技的技术路线、市场定位和融资需求,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投资人。
张瑶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她的目光总是会不经意地回到杨戬身上——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无意识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本能。
午饭是阿姨做的一桌家常菜——清炒时蔬、红烧排骨、鲫鱼汤,还有一碟她亲手拌的凉菜。她坐在主位上,不停给杨戬夹菜,嘴上说着“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年轻人多吃点”,筷子已经伸到他碗里了。
杨戬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张姐”。
“谢什么,吃。”张瑶的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自家人,“你们这种创业的年轻人,天天忙得顾不上吃饭,我看着就心疼。”
康安裕在旁边闷头扒饭,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了杨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吃。郭申从头到尾没抬头,专注地对付面前那盘排骨。
饭后,阿姨收了碗碟,端上来一壶新泡的龙井。张瑶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寸心跟我提过你们的技术,说是工业质检方向。”她看着杨戬,“我不懂技术,你简单跟我说说,你们做的这个东西,跟市面上其他家有什么不一样?”
杨戬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戬空科技的技术方向和市场定位,郭申在一旁补充了几个技术细节。张瑶听得认真,问了几句,没往深里追究——她不懂技术,她看的是人。
“你们公司现在多少人?”
“八十七个。”
“技术人员占多少?”
“六十四个。”
张瑶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杨戬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你们下午没什么安排吧?”她问。
敖寸心在旁边接话:“没有。张阿姨,您要是方便,今天就把事情大致定一定?”
张瑶摆了摆手。“不着急。我让人把书房收拾一下,你们先坐,我去换件衣服。”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杨戬,“你跟我来一下。我书房里有份资料,你帮我看看。”
杨戬站起来,跟着她往二楼走。
康安裕和郭申留在客厅里,敖寸心去了洗手间。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康安裕靠在沙发上,压低声音对郭申说:“你发现没有,张姐看老大的眼神不太对劲。”
郭申正在吃水果,含混地说了一句:“哪不对劲?”
“她看我们,没什么反应。看老大——”康安裕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我看你顺眼’的眼神。”
郭申把苹果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康安裕凑近了一点,“她刚才给老大夹了八次菜。给你夹了几次?”
郭申想了想。“零次。”
“给我也是零次。给寸心姐夹了两次,那是客气。”康安裕掰着手指头,“你自己算算这个比例。”
郭申没有接话,又拿起一块苹果。
康安裕叹了口气,靠回沙发里,嘟囔了一句:“我看老大这次,悬。”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不大,但很精致。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精装书,是真翻过的,书脊上有折痕,有些还夹着便签条。
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盆小型的文竹,翠绿的枝叶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着亮。
张瑶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她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示意杨戬坐在对面。
“坐吧。”她指了指椅子,语气比刚才在客厅里随意了很多。
杨戬坐下。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戬空科技的资料,打印出来的,有十几页厚。他看到自己写的那份商业计划书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还用荧光笔划了线。
“我看了三遍。”张瑶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你们的技术我是真不太懂,但你们的团队,我觉得不错。”
杨戬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这个人,我也觉得不错。”张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愿意投。具体金额和估值,过了年让寸心跟你们细谈。今天叫你来,是想亲眼看一看——你这个人,是不是跟资料上写的一样。”
杨戬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您看完了,觉得一样吗?”
张瑶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笑意,但不完全是笑。“比我想的还好一点。”
杨戬垂下目光,落在桌上那盆文竹上。他不太习惯被人当面这样评价,尤其是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长辈。但他更不习惯的是,她说“比我想的还好”时的语气——不是满意,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那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一场商务会谈里。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不自在。”张瑶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们公司是认真的。不只是钱的问题。我在东南亚有一些资源,如果你们的业务想往那边走,我可以帮忙。”
杨戬抬起头。“谢谢张姐。”
“别总说谢谢。”张瑶摆了摆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客气。跟我不用客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过年了,给你包了个红包。不是多大的数,图个吉利。”
杨戬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信封很厚,但他没有打开看。
“收着吧。”张瑶站起来,“走,下去看看他们。你那两个朋友估计在客厅等急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她叫他的名字,不像之前那样随意,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斟酌过的语气,“你要是愿意,以后每年过年,都来我这里。”
杨戬站在书房中间,手里捏着那个红包,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浅灰色的羊绒衫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过年我一般都要回福利院。”他说。
张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杨戬跟在她身后,走廊里的光比书房里暗一些,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瘦。
他在想一件事——张瑶对他说“每年过年都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不太能定义的东西。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帮扶,也不是投资人对创业者的欣赏。那是更私人的、更深的、像一个人想抓住什么她曾经拥有过但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他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楼下传来康安裕的笑声,和电视里春晚彩排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把那个念头淹没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