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线
一
悟空到鼎盛控股整整半年了。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他从一个被质疑“高中毕业生凭什么坐这个位置”的异类,变成了公司里谁都不敢惹的存在。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准——他经手的数据从不出错,他写的报告从来不用修改第二遍,他看过的合同,法务部的人挑不出毛病。
张昊手下那几个名校毕业的高管,已经被他当众打过三次脸。第一次是财务总监报的数字漏了一个关键假设,第二次是市场部方案里的竞品分析抄了过时的数据,第三次是战略部的一份尽调报告,悟空在三十分钟内找出了一处估值模型的逻辑漏洞。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他面前端架子。
公司里关于他的传闻已经换了四轮。第一轮是“高中毕业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第二轮是“张总的新宠,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第三轮是“别惹他,这人脑子不是人长的”。现在第四轮是——“他到底男的女的?”
悟空不在乎。他在乎的事只有一件:证明一个高中毕业生,可以比所有人都强。不是为了给张昊看,是为了给自己看——他不靠杨戬,不靠任何人,也能站在这儿。
朱罡和沙悟安到省城也快半年了。
朱罡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当仓库主管。他表哥介绍的,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活儿也不重——主要靠他那把子力气。一米八五、两百多斤的体格,在仓库里搬货像拎小鸡似的,叉车都不用。
经理一开始还担心他干不长,结果朱罡干了两个月就成了全仓效率最高的那个,还把仓库的货架布局重新规划了一遍,愣是把出入库效率提了两成。经理乐得给他加了薪,逢人就说“我那个大个子,一个人顶三个”。
沙悟安没去当保镖,也没去健身房当教练。他在省城一家武馆找到了活——不是当教练,是当陪练。那家武馆专做散打和搏击培训,沙悟安去了试了一节课,馆主看了他三分钟,说“你不用练了,来给我当靶子吧”。
沙悟安长得瘦,看着像竹竿,但抗击打能力出奇地好,脚步又滑,当陪练正合适。干了三个月,有几个学员点名要他陪练,说“跟沙哥打能学到东西”。馆主给他涨了课时费,还让他带了一个初级班。
三个人住在一起。三室一厅,老小区,步梯六楼,房租两千二。悟空出了大半,朱罡和沙悟安分摊剩下的。没人觉得不好意思——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算账算出来的。
杨戬每个月来一次。
有时是月初,有时是月中,有时是月底。他来之前会问悟空“这周末忙不忙吗”,悟空说“不忙”,他就来了。
悟空后来才意识到,杨戬问的不是“我能不能来”,是“你什么时候有空”。他挑的都是悟空能连休的日子——国庆、元旦、或者单纯的某个不加班的双休日。
他那么忙,时间从来不由自己,却总能把仅剩的空隙,留给悟空空出来的日子。
他总是坐周六上午的高铁到省城,周日下午或周一早上走。他从不订酒店,来了就住悟空那屋。
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床不够,悟空把房间让给他,自己去睡客厅。杨戬把他从沙发上抱到床上,手臂圈着他,一整夜没有松开。那个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怎么洗都洗不掉。
第二天下班悟空就去买了一张折叠床。他挑了很久,选了最稳当的那款,床垫厚实,弹簧不响,躺上去和普通床没什么区别。店员说这款是店里最好的,他连价都没砍。
他把折叠床支在自己房间里,和原来的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
杨戬第二次来的时候,看到那张折叠床,没说话。他把包放在折叠床上,铺了床单,晚上就睡在那里。
悟空睡自己原来的床。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各自看各自的天花板。
不说话,但都醒着。
不是不想一起睡,是太想了——想像小时候那样,头挨着头,呼吸缠着呼吸——想得太深了,反而不敢。
买折叠床这个行为,表面上是“为杨戬着想”,实际上是为自己设防线。他怕自己失控——怕半夜翻身碰到杨戬的身体,怕听到他的呼吸声睡不着,怕自己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从那以后,折叠床就成了杨戬的固定位置。每次来,悟空提前把床支好,铺上干净床单。杨戬来了就把包一扔,往床上一坐,像回到了自己家。
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做。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不看,手机扔在一旁。有时候悟空靠在沙发一头,杨戬靠在另一头,脚搭在一起。有时候各做各的事,半天不说一句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朱罡和沙悟安看到杨戬来,就知道今天不用自己做饭了——有好吃的了。两个人早就摸清了规律,一到周末就伸长脖子等,比悟空还积极。
偶尔聊几句。悟空会提起公司的事——“我老板和你长得有点像。”
杨戬抬眼看他:“像?”
悟空想了想,比划了一下眼睛:“这里像。其实长得也不是很像,就是感觉……”
他说不上来,就不说了。杨戬也没追问,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当回事。
他们还聊杨院长——她的腿还疼不疼,福利院那棵老槐树今年结的槐花多不多,后院那窝野猫又生了一窝小猫。
聊朱罡和沙悟安——沙悟安带了一个新学员,朱罡最近在减肥,每天晚饭只吃一碗米饭。
偶尔也聊到过去,但总是聊到一半就停了。两个人都不提为什么停。
聊到将来的时候更少。不是刻意避开,是没什么好聊的。杨戬的将来是戬空科技,是已经计划好的路;悟空的将来是什么,他自己还在摸索。说多了都是废话。
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不管将来怎样,有句话不用说出来。
当然也有各自被事情拽走的时候。杨戬的公司会在他难得休息的周末打来视频电话,他靠在折叠床上,耳机塞着,压低声音一条条回消息,眉头皱得比在办公室还紧。悟空在一旁翻书,翻了好几页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偶尔抬眼看他,又很快移开。
也有老板一个电话把悟空临时叫走的时候。张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冰冰的,不带商量。悟空换了鞋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杨戬坐在沙发上,点了下头,意思是“去吧”。
等悟空回来,往往已是晚上。杨戬总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音量调得很低。见他进门,问一句“吃了吗”,然后去厨房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悟空吃,他就在餐桌对面坐着,手机扣在桌上,不催他,也不说话。等悟空吃完去洗漱,他才关了电视回屋。
杨戬每次离开之前,会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墙放着。会把厨房收拾干净,会在冰箱上贴一张纸条,有时候多写一句“下个月来”,有时候不写。悟空每次都觉得“下个月”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悟空从来不说“你别来了”,也从来不说“你早点来”。他只是把那张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张了。
那件绿毛衣,杨院长织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有好几个补丁。杨戬第一次看到它搭在椅背上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毛衣拿起来,叠好,放在悟空枕头旁边。
那些纸条和那件毛衣,还有折叠床收起时留下的空位,就是这个屋子里最安静的暗号。没有说出口的,都藏在那里了。杨戬来的时候,它们活着;杨戬走了,它们替他等着。
悟空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隔壁床上没有人,折叠床收在墙角,像一把合拢的伞。他会翻个身,把脸埋进那件绿毛衣里,闻到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那是杨戬每次来都会重新晒过的味道。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天亮。天亮之后,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等下一个“下个月”。
二
悟空第一次走进张昊的家,是被一份文件叫去的。
那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下午三点。悟空接到张昊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一份海外项目的尽调报告。
不是张昊安排的。是他自己上周从法务部要来的——他想搞清楚鼎盛在东南亚的布局逻辑,花了一个周末把三年的项目档案翻了一遍,发现有几处数据对不上。他把问题列了一张表,还没来得及跟张昊说。
电话响了。张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样——低沉的、不带情绪的、每个字都像在花岗岩上刻出来的。
“去我家,书房桌上有个蓝色文件夹,送过来。”
“好。”悟空说。
挂了电话,他把尽调报告合上,塞进抽屉。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一支笔。他拿起工牌和手机,站起来,走出小办公室。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跟他打招呼:“孙助,出去啊?”
“嗯。”
“今天周五,早点下班呗。”
悟空没接话,按了电梯。
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董事长助理这个位子,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张昊随时可能一个电话把你叫回来,半夜、周末、节假日,不分时候。
不烦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抱怨这个——他要抱怨的话,他早就走了。他选择了这个职位,就接受了这个职位的规则。
他的原则是:不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消耗上。分内的事,他做完、做好;等待指令的时间,他用来做自己的事——看报告、学东西。张昊随时可能叫他,他就在那里,不拖延,也不自我感动。
至于分内的事做不完?这种事还没发生过。
电梯到了负一层。他上了公司配的那辆黑色奥迪——车龄三年,保养得很好,座椅是真皮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不是最好的,但绝对不丢人。张昊那种人,不可能让代表他脸面的助理开一辆丢人的车出去。
导航设好,四十分钟。
他没有在路上听音乐或者发呆。他脑子里在过明天要用的东西——一份并购方案的对比分析,三个版本的估值模型,还有一个需要跟法务部确认的条款。他可以在路上把思路理清,到了家就不用再想了。
他今天打算早点回去。朱罡说今晚要做红烧排骨。杨戬这周没说要来。但他还是把房间收拾好了。
张昊住在城西的一个独栋别墅区。门卫显然被提前通知了,看到他的工牌就放了行。别墅是中式风格,灰墙黛瓦,院子不大但很精致——一丛竹子,几块石头,一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
悟空把车停在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不到半分钟,门开了。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开门,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开门的不是保姆,是一个女孩。
她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高大约一米六,比悟空矮不了多少。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掉了一脸。穿一件黑色卫衣,运动短裤,脚上趿着拖鞋,整个人像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她的五官和张昊有几分相似——眉骨高,鼻梁直,但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张昊那样冷硬。她的眼睛是杏眼,不像张昊那样狭长,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上上下下地打量悟空。
“你是谁?”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像青春期动物本能地护着自己的领地。
“张总的助理,”悟空说,“来取一份文件。”
女孩没有立刻让开,靠在门框上,又把他从头到脚剜了一遍。“我爸不在。阿姨今天休息,家里没人。”
“张总让我来拿个文件,拿了就走。”
她嗤了一声,侧身让开,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进来吧。”
悟空走进去。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瓷砖,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鞋柜旁边散落着几双运动鞋和一双女士帆布鞋,和这个房子的高级感不太搭——那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书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女孩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客厅,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大,像是故意不想听见他。
悟空换了一次性拖鞋,上楼。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大部分是财经和管理类的书,也有几本小说和散文,摆在书架最边上的位置,和那些大部头的专业书格格不入。
蓝色文件夹就在桌上,他拿起来翻了翻,确认是张昊要的那份——是他上周五整理好的那份并购方案对比分析,一共四十七页,每页都有他的批注。
他下楼的时候,女孩靠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还是那副打量人的姿势,但电视已经关了。
“找到了?”她问,语气比刚才软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不友好。
“嗯。”
“你是新来的?”她歪着头,“我爸上个助理是个大叔,你才多大啊?”
悟空没有接话。他不了解张昊上一个助理的事情,也不想了解。
“你叫什么?”她又问。
“孙悟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么奇怪的名字?你信佛教的吗?”
“家里有人吃斋念佛。”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谜。
悟空拿着文件夹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扔得很用力。
“我爸多久没回家了?”
悟空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张昊的日程他清楚,但“回家”这种事不在日程表上。
女孩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憋什么话,最后只吐出一句:“你走你的。”
悟空没有再说。他换了鞋,推门出去。
十二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竹叶干涩的沙沙声。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歪着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孤独,更像是两者搅在一起,糊了一层壳,壳底下什么都有。
悟空转过身,上了车。
导航设回公司,四十分钟。
引擎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蓝色文件夹。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问“我爸多久没回家了”时的语气——不是怪他,也不是真想知道答案。她就是想说这句话,说给空气听,说给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听。
他没有多想。那是张昊的家事,跟他没关系。
但他还是记住了那双眼睛。不是张昊那种冷,是冷的反面——太热了,热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用刺包着。
三
周一早上,悟空照例七点五十八分到公司,泡了一杯茶,坐在小办公室里等。
八点零二分,内线电话响了。
“进来。”
张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但没在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悟空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悟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上周五你去了我家。”他说。不是问句。
“是。”
“见到若初了?”
“你女儿,她叫若初?”
张昊沉默了两秒。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她成绩一般,”张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数学和物理跟不上。我请过几个家教,最长的一个干了两个月。”
悟空没有说话。他已经隐约猜到张昊要说什么了,但不打算替他说出来。
“你周末有时间吗?”张昊问。
“不一定,”悟空说,“要看您的日程。”
“我的日程你比谁都清楚。”张昊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悟空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直接说:“张总,您直说。”
张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微妙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
“若初那边,”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能不能每周去一次?时间你定,提前跟她约。薪酬按加班算,三倍。”
他说“能不能”的时候,视线从悟空脸上移开了,落在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他马上看。
悟空沉默了两秒。
“张总,”他说,“这不是我的工作职责,而且我确实没有时间。”
张昊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里没有不悦,甚至有一点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悟空面前。
“东南亚那个项目的完整尽调资料,包括未公开的部分。你一直在看,我知道。”
悟空没有动。
“每周两小时,”张昊说,“换这个项目的全程参与权。不是端茶倒水那种参与,是进核心组。”
悟空看着桌上的文件夹。他花了三个周末研究鼎盛在东南亚的布局,张昊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每周两小时,”悟空说,“多了不行。”
“两小时。”张昊点头。
“我不保证她的成绩。”
“随你。”
悟空拿起文件夹,站起来。
“周六晚上还是周日下午?”他问。
“你跟若初自己定。”张昊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手指开始在签字笔上敲,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悟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给她补多少次,都不如你回去一次。”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多了。没等张昊开口,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前,悟空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一个单音节,能放进去的东西太多了——可能是知道了,可能是同意了,可能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用一个单音节糊弄过去。
四
周六晚上,悟空第二次去了张昊家。
这次他提前跟张若初约了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张昊不在家,阿姨开的门,说张总今晚有应酬,让孙助理自便。
客厅里暖气很足,落地灯散着暖黄色的光,和外面冬天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若初比上次看起来放松了一些。她穿着校服,没扎头发,坐在客厅茶几前的地毯上,面前摊着课本和习题册,手里转着一支笔,旁边还有一杯奶茶。
“你真的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你会放鸽子”的意外。
“你爸拿项目换的。”悟空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张若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可得好好教,不然你亏了。”
“我从来不亏。”悟空把她的数学课本拿过来,翻到正在学的章节,扫了一眼,“二次函数?”
“嗯,一塌糊涂。”
她把习题册推过来,“你看,这题我算了三遍,三个答案。”
悟空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草稿纸,指着一行字:“这里,负号丢了。前面抄下来的时候就没抄。”
张若初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一拍大腿:“靠,我就说嘛!”
“别说脏话。”
“我爸不在。”
“我在。”
张若初撇了撇嘴,但没再顶嘴。她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得意地把本子转过来给悟空看:“怎么样?”
“运气。”
“你才运气。”她笑着拿笔戳了一下悟空的胳膊。
悟空没躲,但微微皱了下眉。他不是不习惯肢体接触,是不习惯这种毫无防备的、像小动物一样的亲昵。但他没说什么,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新题。
“做这个。”
“又来?”张若初哀嚎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拿了笔。
她做题的时候,悟空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那本摊开的课外书——《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翻到折角那页,看了两行。
“你也看这个?”张若初抬头瞥了他一眼。
“翻过。”
“你觉得好看吗?”
“还没看完。”
“那我借你?我第三部都看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聊的人。
悟空想了想,说:“行。”
张若初高兴了,做题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做完一道,悟空看了一眼,全对。他点了点头。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张若初忽然问。
“睡觉。”
“就睡觉?你不打游戏?不看剧?不出去玩?”
“没时间。”
张若初皱起鼻子,一脸同情:“你好惨。”
悟空看了她一眼:“你爸没时间陪你,你更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是陈述事实。但张若初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笔转了两圈。
“……习惯了。”她说,声音轻了很多。
悟空没接话。他拿起她的课本,翻到下一节。
“要不要接着讲?还有四十分钟。”
张若初抬起头,眼眶没红,但鼻尖有一点粉。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刚才那种活泼的、带刺的,是软的。
“讲吧。”
悟空又讲了三道例题,让她做了四道练习。最后一道她卡住了,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悟空没有催,也没有提示,就等着。
她想出来了,兴奋地把本子举起来:“看!我自己做的!”
“不错。”
“就‘不错’?”她不满地瞪他。
“非常好。”
张若初满意了,把本子收进书包,拉好拉链。她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下周还来吗?”
“你爸拿项目换的,每周两小时。”
“我问的是你,”张若初看着他,“你想来吗?”
悟空背对着她,把参考书装进书包,拉好拉链。他想了想,说:“你数学不差。细心点,一百二十分没问题。”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张若初听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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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不差”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下周一定要来,”她说,“我要是考好了,请你喝奶茶。”
“我不喝奶茶。”
“那你喝什么?”
“白开水。”
张若初做了个夸张的痛苦表情,然后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不大,但很脆,像玻璃珠子落在地上,蹦蹦跳跳的。
悟空站起来收拾东西。张若初也跟着起来,靠在玄关的墙上,看他换鞋。
“喂,”她说,“你比我爸有意思多了。”
悟空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别拿我跟你爸比。”他站起来,拉开门,“下周见。”
“下周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悟空按了电梯,走进去。
他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有点想笑。十五岁的女孩,脾气大、嘴毒、浑身是刺,但藏不住事。生气就摔本子,高兴就笑出声,好了伤疤忘了疼。像一只流浪猫,你用脚轻轻碰一下,它先炸毛,发现你没有恶意,就翻肚皮给你看。
他想起张若初说“你比我爸有意思多了”时的表情——不是讨好,不是挖苦,是真的这么觉得。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用这种方式告诉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陌生人:你来了,这栋房子没那么空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进省城十二月的寒风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地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没了。
五
同一时间,几百公里外的S城已经入冬。
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街道被橙黄色的路灯浸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张张撑开的手指,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杨戬在一家日料店里等敖寸心。餐厅不大,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低调,里头却很讲究。暖气开得很足,进门的时候眼镜片上会蒙一层薄雾。
板前只有八个位置,杨戬坐在最边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绿茶。
敖寸心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进门时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抱歉,堵车。”她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在他旁边坐下。
“没事。”杨戬把菜单推过去,“想吃什么?”
“你点吧,我不挑。”敖寸心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上去很累。上周又没怎么睡?”
杨戬没有否认。他把菜单递给师傅,说了几个菜名,然后才回答:“项目赶进度。”
“你哪周不赶进度?”敖寸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皱了皱眉。
师傅换了一杯热的。敖寸心捧着杯子,忽然说了一句:“听说鼎盛最近也在看智能制造赛道,跟你方向挺近的。”
杨戬看了她一眼。“你关注鼎盛?”
“做投资的,怎么可能不关注?全国最大的民营企业。”她把茶杯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张昊这个人很有意思,你见过吗?”
“没有。”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那句“鼎盛”在他脑子里留下了痕迹。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够尖,够细。?
鼎盛。张昊。
悟空在那里。
悟空偶尔会提起公司的事——无非是加班多、项目紧、老板难伺候。杨戬听着,偶尔应一句,不问细节。就像悟空从来不问戬空科技的事一样。
他们不是对彼此的生活不好奇,是知道有些边界不该碰。比如悟空不会说自己在关注戬空的投资动向,杨戬也不会说自己查过鼎盛的财报。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越界。
师傅开始上菜,第一道是前菜拼盘。她夹了一筷子海胆豆腐,慢慢嚼着,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轻了很多:“你周末一般干什么?”
杨戬想了想。“睡觉。”
“就睡觉?不出去走走?”
“没时间。”
敖寸心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套,是带着一点无奈的理解。“也是,创业的人哪有周末。”
她低头吃菜,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杨戬无意间扫了一眼——是一个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张阿姨”,消息内容他没看清,只看到敖寸心飞快地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客户?”杨戬问。
“嗯,一个长辈。”敖寸心说,语气平稳,但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敲了两下。
杨戬没再问。敖寸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下周那个峰会,你的演讲题目定了吗?”
“定了。工业质检的落地案例。”
“发我看看,我帮你过一遍。”
“行。”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参展商名单、圆桌论坛的嘉宾、有几个投资人会到场。
敖寸心说这些的时候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利落、专业、滴水不漏。杨戬一一应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
十二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敖寸心缩了一下脖子,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杨戬走向停车场。
“杨戬。”她忽然叫他。
杨戬回头。
敖寸心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没事,路上小心。”
杨戬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出去十几米,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敖寸心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橙黄色的线,像一个无声的、缓慢流动的梦。
直到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敖寸心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没有马上发动,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一层薄霜。
他不知道的是,敖寸心刚才看的那条消息,备注是“张阿姨”,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这周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刚一起吃了饭。”
然后删掉了“一起吃了饭”,改成“一切正常”。发送。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发动了车。暖风开了,挡风玻璃上的霜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她把车开出停车场,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持续的嗡鸣。
六
回到公寓,她踢掉高跟鞋,把文件夹扔在桌上,整个人倒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射灯坏了一盏,那小块角落一直暗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拿起手机,翻到张瑶的对话框,看了很久。上面是一长串她的回复——“挺好的”“一切正常”“公司顺利”“身体不错”。每一条都差不多,换了词,没换意思。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张瑶帮过她。敖寸心留学最后一年,家里断了供给,学费交不上,差点要退学。在最困难时候,张瑶成了她的资助人。毕业后她在投资行业找工作屡屡碰壁,张瑶又帮她牵线搭桥,进了致远资本。
没有张瑶,就没有她的今天。
几年后,张瑶约她见面,说想托她一件事:让她以投资人的身份去接触一个人——看看那个人过得好不好,公司怎么样,身体怎么样。不要打扰他,不要让他知道是谁让她来的。
敖寸心答应了。她以为是报恩,以为很简单。
她没想到的是,她会真的在意那个人。不是任务式的在意,是那种——下雨天会想他有没有带伞、加班晚了会想他有没有吃饭、看到他皱眉头会想“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的在意。
她认识杨戬的第一年,就开始了那些小心翼翼的暗示。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
“你周末一般干什么?”——你知道我周末有空。
“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冷清?”——你可以来找我。
“胃不好就别总喝咖啡,我帮你带粥。”——我在关心你,你看不出来吗?
每一条消息她都斟酌过语气,既怕太明显,又怕他看不懂。
杨戬每次都回答得很认真,很得体,很礼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从不反问,从不把话题抛回来。他的世界像一栋只有一扇门的房子,她站在门口敲了三年,门始终没开。
起初她以为他是忙。创业公司CEO,每天连轴转,哪有时间谈恋爱。但后来她发现,他不是没时间,是没兴趣。对所有接近他的女人都没兴趣——峰会上的女投资人、合作方的女高管、甚至公司里那个漂亮的前台,他都是同一个态度:客气、疏离、保持距离。
那他心里有人吗?还是他就是对女人没兴趣?
她观察过。他身边没有亲密的人。没有女朋友,没有暧昧对象,连走得近的女性朋友都只有她一个。他的生活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血气方刚的男人。
她曾经想过,也许他心里有一个得不到的人——学生时代暗恋的、后来分开的、或者根本不属于他的。她甚至猜过,那个人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或者不在世了。否则他怎么会把自己裹得那么紧?
但她想不出来。杨戬从来不提过去,不提感情,不提任何人。他的世界好像只有工作、公司、那个他偶尔会去看的福利院。
敖寸心不是没有调查过。她查过杨戬在福利院的档案,知道福利院里有一个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奶奶,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但她没有多想。也不可能多想。谁会把“弟弟”往那方面想?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抱枕里。
三年了。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人,也许杨戬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而她偏偏喜欢上了一块石头。
手机亮了。不是杨戬,是张瑶。“下周那个峰会,他演讲的题目是什么?”
敖寸心看着这条消息,发了很久的呆。她是在替张瑶看着杨戬,她不应该动心。但张瑶托付她的时候,没说过她不能动心。张瑶甚至不知道她动了心。
她打了几个字:“工业质检的落地案例。”发送。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张阿姨,您真的不打算见他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过了很久,久到敖寸心以为张瑶不会回了,屏幕才亮起来。
“不是时候。”
敖寸心看着这三个字,没有追问。
她想,也许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够不到的。杨戬是她够不到的,杨戬心里的那个人也是她够不到的,连张瑶和杨戬之间的那道墙,她都只能站在墙这边看着。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关了唯一那盏亮的灯。
房间里彻底暗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地落着,把整个城市一点一点地覆盖成白色。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