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戬空】他们被风留下 > 8. 第八章、重逢
    第八章、重逢

    悟空发完定位,把手机扔在灶台上,开始做饭。

    他其实不会做饭。在福利院的时候是杨院长做,在学校的时候是食堂,来了省城之后是便利店的面包和泡面。但他觉得朱罡和沙悟安大老远跑来,总得吃点像样的东西。他上网搜了“最简单的家常菜”,照着买了西红柿、鸡蛋、黄瓜、猪肉和一袋米。

    厨房很快就变成了灾难现场。

    电饭煲的盖子没盖严,米汤溢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淌。炒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他手忙脚乱地打鸡蛋,蛋壳掉进了锅里,伸手去捞,烫了手指。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像纸。

    猪肉还在案板上,他忘了提前解冻,硬得像一块石头,刀切不下去,他改用砍的,案板砰砰响,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敲了几下天花板表示抗议。

    他站在厨房中间,左手是溢出来的米汤,右手是烧焦的鸡蛋,面前是一块被他砍得面目全非的冻猪肉,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十八岁,拿了全市第一,自学完了大学课程,能在三十分钟内看穿一家公司的财务状况,却连一顿饭都做不好。

    他正在用抹布擦台面上的米汤,门铃响了。

    悟空扔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朱罡站在门口。

    一米八五,两百多斤,把整个门框填得严严实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编织袋,气喘吁吁的,脸上却挂着标准的弥勒佛笑容。

    沙悟安站在他旁边,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只有熟人才能看出来的、淡淡的笑意。

    “悟空!”朱罡一嗓子吼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可算找着了!”

    悟空笑了。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把一天的疲惫都冲散了的笑。

    他正要让他们进来,却看见朱罡的眼睛往旁边瞥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你猜”的狡黠。

    “你看看谁来了。”朱罡说,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个人从朱罡身后走出来。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刚好在这一刻亮了起来。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杨戬。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最简单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好看——肩宽腰窄,挺拔得像一棵移栽到城市里的白杨。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深邃,下颌锋利,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属于冷漠而是属于克制的弧度。

    但他的眼睛不是克制的。

    那双狭长的、眼尾微挑的眼睛,在看到悟空的一瞬间,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所有的冷静、沉稳、得体的外壳全被烧穿了,露出下面滚烫的、毫不设防的东西。

    悟空僵在门口。

    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围裙上那块番茄汁蹭到了门框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印子,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想说“你怎么来了”。他想说“你不是说要出差吗”。他想说“我不是说了不用来吗”。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眼睛先于他的嘴巴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一种无声的、从眼底慢慢氤氲上来的、像墨水洇在宣纸上的红。眼眶兜不住了,水光漫出来,在睫毛上颤了颤,没有掉。

    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杨戬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看着门框里那一个小小的、穿着围裙的、脸上还蹭着面粉的人。

    他伸出手。

    不是拥抱。他没有贸然上前。他只是伸出右手,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放在悟空面前,像一个无声的问询。

    悟空看了那只手两秒钟。

    那只手他太熟悉了。比他的大一号,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时间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小时候这只手牵着他过马路,帮他擦眼泪,帮他系玉坠上的红绳,在无数个深夜里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放在温暖的胸口上。

    他伸手握住了。

    杨戬的手指立刻合拢,把那只小小的、凉凉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在悟空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一个想了太多次之后产生的幻觉。

    然后他前进一步,沉默地把悟空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不是用力的拥抱,不是那种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紧。就是一个安静的、克制的、又无比确定的怀抱。

    杨戬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像小时候他摔倒了、哭了、杨戬把他扶起来时做的那样。然后松开了。

    拥抱过程不到三秒。

    但悟空觉得那三秒里有整整一个秋天那么长。长到他能感觉到杨戬的心跳——不,也许是他自己的,他分不清了。长到他能感觉到杨戬收拢手臂时,衬衫的布料在他后背蹭过的触感。长到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灯,杨戬还是那个杨戬,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了。

    朱罡和沙悟安站在杨戬身后,对视了一眼。沙悟安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拎着包侧身从旁边挤进了门。朱罡也跟了进去,高大的身躯经过杨戬和悟空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

    “那个……我们先进去了啊。”朱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被沙悟安从里面带上了。走廊里只剩下杨戬和悟空两个人。

    悟空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跟着你的朋友来的。”杨戬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你是不是还不愿意见我?”

    悟空闭了一下眼睛。他给朱罡发定位的时候,只想着让好兄弟找到地方,忘了朱罡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更忘了朱罡去年就加了杨戬的微信——因为杨戬想知道悟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主动联系的。

    从一开始,杨戬就没打算放手。

    分开一个月。三十一天。他从城南到省城,从青年旅舍到出租屋,从快递分拣到鼎盛控股。他以为自己已经跑得够远了,远到可以把那个人甩在身后,远到可以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的时候心里不再发酸。

    但杨戬只是站在他面前,他整堵墙就塌了。

    杨戬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脏兮兮的围裙上,滑到他烫红的手指上,滑到他脚上那双旧拖鞋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你瘦了。”杨戬说。

    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用围裙的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眼睛,蹭得眼眶更红了。

    “发什么呆,”杨戬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哑一些,“不让我进去?”

    悟空这才回过神来,侧身让开,声音还有点发飘:“进来吧……”

    二

    “这房子不错啊,”朱罡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隔音不太好的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三室一厅,够大的。悟空你可以啊,刚工作就能租这么大的房子。”

    “公司有补贴。”悟空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住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假装是在擦汗。

    “厨房什么动静?”沙悟安推了推眼镜。

    悟空猛地想起来——火没关。

    他转身冲进厨房,锅里的鸡蛋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焦炭,粘在锅底刮都刮不下来。电饭煲还在往外冒米汤,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案板上的冻猪肉终于化了一点,渗出一摊血水,和西红柿的汁混在一起,看起来像凶案现场。

    杨戬跟了进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台面,沉默了两秒。

    “你在做饭?”

    “……嗯。”

    “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黄瓜炒肉,还有一个汤。”

    杨戬看了看锅里那团黑色的东西,又看了看悟空烫红的手指,把袖子卷了起来。

    “我来。”

    “不用——”

    “悟空。”杨戬说,语气不重,但那两个字落下来的分量,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悟空闭了嘴。

    杨戬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焦黑的锅泡上,然后开始收拾台面。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厨房里待过很多年——其实没有,他也是在福利院吃杨院长的饭长大的,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学,他天生就知道怎么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整齐。

    他洗了锅,重新打了鸡蛋,切了西红柿和黄瓜。猪肉还是硬,他用温水泡着,转身去淘米。电饭煲里的米汤倒掉,重新加水,盖子盖严,按下煮饭键。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悟空站在厨房角落里,围裙还没解,看着杨戬的背影。

    白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像是坐了很久的车没来得及打理。他切菜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脖颈的线条从领口延伸上去,干净利落,像一幅素描。

    悟空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到客厅,朱罡和沙悟安已经把行李安顿好了。三室一厅,悟空住主卧,剩下的两间次卧空着,床是现成的——上个月他在二手市场淘了两张床垫,还专门量了尺寸,怕放不下。

    “你俩住那两间,”悟空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门,“床单在衣柜里,自己铺。”

    “得嘞!”朱罡一边往卧室拖东西,一边随口说:“你哥为了找你,差点把我手机打爆。”

    悟空靠在门框上,不说话。

    “你俩吵架了?”朱罡问,语气比他平时说话要轻得多。

    悟空摇了摇头。

    “那你躲他干嘛?”

    悟空没有回答。

    朱罡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衣柜,关上柜门,拍了拍手。

    “行,不问了。反正人都来了,有事你俩自己说开。”

    厨房里飘出了香味。杨戬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油烟机嗡嗡地转,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三

    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杨戬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黄瓜炒肉片、清炒时蔬和一个紫菜蛋花汤。菜的量不大,但味道很正——不是那种餐厅里的味道,是那种“家里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吃第一口的时候,悟空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在福利院吃了十八年杨院长的饭。杨戬做的菜,味道和杨院长的很像——不是手艺像,是那种“怕你不够吃”的分量感,每道菜都堆得冒尖,盘子不够大就用碗装,碗不够大就用盆。

    朱罡吃了三碗米饭,沙悟安吃了两碗半,杨戬吃了一碗,悟空吃了半碗——不是不饿,是筷子夹到第三下的时候,眼眶又开始发酸,他把碗放下了。

    “饱了?”杨戬问。

    “嗯。”

    杨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他剩下的半碗饭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吃完了。

    朱罡和沙悟安都看到了这一幕,但谁都没有说话。朱罡低头喝汤,沙悟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对了,你俩也不上大学,家里人同意吗?”悟空把话题转到朱罡和沙悟安身上,“不读书了?”

    “读个屁,”朱罡坦诚得令人感动,“我那个成绩,高考能考三百分就是祖坟冒青烟。你给我补了半年课,我数学从二十分提到了四十五分,就再也提不上去了。沙悟安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俩合计着不如早就业早挣钱。我有个表哥在省城这边的物流公司干,说能介绍我去当仓库管理。沙悟安想应聘保镖、健身房教练之类的。”

    杨戬看了悟空一眼。悟空知道他看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当初他说“不读大学了”的时候,杨戬气得从S城飞过来。现在朱罡和沙悟安说同样的话,杨戬没有反驳。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悟空的选择,从来不只是悟空一个人的。

    杨戬对悟空有一种强烈的所有权感,不是物化的占有,而是情感上的“这个人是我的一部分”。悟空要放弃什么、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都会在意、会着急、会想插手。

    悟空低下头,继续吃饭。

    “仓库管理对身体要求高,”杨戬对朱罡说,“你的膝盖没问题?”

    朱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戬会注意到这种事。他以前练铅球的时候伤过膝盖,这件事他只跟悟空说过。

    “还行,”朱罡说,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平时注意着,不搬太重的东西。”

    杨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锁屏放了回去。

    朱罡没有注意到。但悟空注意到了。他太了解杨戬了——那个动作意味着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件事,一件他打算以后处理的事。可能是帮朱罡找一份更轻松的工作,可能是联系一个认识的骨科医生。杨戬从来不会当面说“我帮你”,但他会做。

    “你呢?”沙悟安问悟空,“你在那个什么鼎盛……干得怎么样?”

    悟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活着。”

    朱罡大笑起来,沙悟安也笑了。杨戬没有笑,但他看着悟空的侧脸,目光安静柔和。

    “你那个老板,”杨戬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人怎么样?”

    悟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到了张昊的脸,想到了那双和杨戬有几分像的眼睛,想到了饭局上那个周总,想到了走廊里递过来的那块深灰色手帕。

    “还行。”他说,“他对我不错。”

    杨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吃完饭,朱罡抢着洗碗,沙悟安在阳台上抽烟。悟空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三个人,三室一厅,刚刚好。但杨戬来了。

    杨戬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悟空只听到了几个词——“明天”“回去”“知道了”。挂了电话走回客厅的时候,杨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点。

    “你明天不是要赶回去?”

    “明早七点的高铁。”杨戬说,“来得及。”

    悟空沉默了几秒。他明白了杨戬的意思——不住酒店,就住这里。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也不去别的地方。

    “你睡我的房间,”悟空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睡客厅。”

    杨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悟空的表情——那种倔强的、不容商量的、像小时候他说“我不走”时一模一样的神情——就闭上了嘴。

    “好。”他说。

    四

    省城的夜来得慢,夏天昼长,快八点了天边还有一抹暗蓝色的光。

    沙悟安第一个洗完澡,进了自己的房间,关灯,没有声音了。朱罡洗完澡出来,穿着大裤衩和背心,在客厅里喝了杯水,跟悟空说了句“早点睡”,然后也回屋了。他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隔音不好,能听到他躺到床上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杨戬最后一个洗。他从包里拿出换洗衣服——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色的居家短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洗手台上,然后关了门。

    水声从里面传出来,细细的,打在瓷砖上,沿着地漏流走。

    悟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一床薄毯。沙发不大,他个子小,蜷着刚好能躺下。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面朝沙发靠背,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着。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个人的衣服搭在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那个人脱下来的外套叠好了放在洗衣机盖子上,那个人的气息弥漫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洗手间里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他本身的气息,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过走廊,漫进客厅,把悟空整个人淹没了。

    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杨戬赤脚走出来,黑色T恤,深色短裤,头发没吹,湿漉漉地垂在额前。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沙发旁边。

    他没有去看悟空——或者说,他看了一眼,但悟空闭着眼睛,所以他以为悟空睡着了。

    灯关了。

    走廊暗下来,客厅也暗下来,只剩厨房那扇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对面楼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灰白色的亮光。

    悟空听到杨戬的脚步走进卧室——他的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悟空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卧室的窗帘不遮光,外面的路灯正好照在三楼的某个角度,光线斜斜地射进来,刚好落在床尾。

    悟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睁开了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在心里骂自己——有什么好跳的?那是你哥。虽然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你从小就跟他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你们在一个被窝里挤了好多年,你心跳什么?

    但他的心不听他的话。

    它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像一个被困住的动物,乱冲乱撞,找不到出口。

    他想伸手去按胸口,想去压住那个声音,但他想起小时候杨戬拉着他的手按在心口上的样子——他不敢想了。越想心跳越快。

    他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咬住嘴唇,不许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沙发太小了,他翻不了身也伸展不开,只能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紧紧的、像刺猬一样的球。毯子裹住了他,但他的脚还是露在外面,小腿以下,脚踝细细的,脚尖冰凉。

    脚步声。

    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步,两步,三步。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悟空的心脏上。

    走廊尽头的灯光被挡住了,一个高大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白色的光里,那道影子慢慢地、慢慢地移动,最终停在了沙发旁边。

    悟空闭着眼睛。

    他的睫毛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在变得不均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馅,他只知道他不能睁开眼。如果他睁开眼,看到杨戬站在黑暗中低头看着他的样子……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不想在杨戬面前哭。他已经很久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了。

    杨戬在沙发旁边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悟空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抱一个孩子,像是做了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事。

    悟空的整个后背离开了沙发,整个人悬空,被揽进一个温热的、干燥的、宽阔的怀抱里。他的脸贴在杨戬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热度——不是烫,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像冬天炉火一样的热度,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

    杨戬的衬衣上有他很熟悉的、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这么多年了,那个味道一点都没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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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僵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杨戬的怀里抖了一下。他希望自己没有。他希望自己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被杨戬从沙发上搬到卧室床上,全程没有反应。

    但他的手背叛了他。

    就在杨戬走进卧室、弯腰把他放在床上的那个瞬间,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无意识般地攥住了杨戬T恤的领口。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攥住了就不肯松开。

    杨戬的动作停住了。

    他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悟空平躺在床上,他的手攥着杨戬的领口,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卧室里很暗,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刚好落在杨戬的脸上——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道线条都清清楚楚。

    悟空的睫毛在抖,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他闭着眼睛,但眼皮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在黑暗中都能看出那片潮红蔓延的痕迹。

    杨戬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悟空攥着他领口的那只手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不是要甩开他,而是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他侧身躺了下来。

    卧室的床不大,一米五宽,两个男人躺上去略挤。但杨戬侧着身,悟空平躺着,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杨戬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悟空的眼睛——不是遮住,是盖着。掌心温热,覆在眼皮上,像一片云遮住了月光。

    悟空没有睁眼。但他的睫毛在杨戬的掌心里刷了两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杨戬没有收回手。他把手从悟空的眼睛上移开,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鼻梁,停在嘴唇上方。他没有碰悟空的嘴唇,手指停在离皮肤一毫米的位置,悬空着,像一个没有落笔的吻。

    然后他低下头。

    嘴唇落在悟空的额头上。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个吻停留了不到两秒,但悟空觉得那个温度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无数年。他不知道杨戬有没有感觉到他在发抖,他只知道自己的眼泪正在往两边流——不是从眼角滑出来的,是从眼眶里漫出来的,无声的,止不住的,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山洪,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堤坝。

    他没有出声。他把脸往杨戬的肩窝里埋了埋,让眼泪流在那件黑色T恤上。黑色看不出水渍,杨戬不会知道。

    但杨戬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感觉到了肩窝里那片湿热,感觉到了怀里那具身体细微的颤抖,感觉到了那双手扣住他后背的力量——不是拥抱,是攀附,是一个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礁石。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悟空整个人圈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像在福利院那张窄窄的小床上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下巴抵在悟空的头顶,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拍着。

    悟空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了。身体不再僵硬,呼吸不再急促,心跳从疯狂变成安稳,从安稳变成柔软。

    他蜷在杨戬的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干燥的角落,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把脸埋在杨戬的锁骨旁边,额头抵着他的脖颈,能感觉到那根动脉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想你了”,想说“你来了真好”,想说“昨天有人欺负我但我没给他面子”,想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被眼泪泡软了,化成了水,流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攥着的那块T恤布料攥得更紧了一点。

    杨戬的手停在他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动,就是放着。那只手的重量不大不小,像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不沉,但压得住。

    悟空在这个重量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杨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贴着他的头顶,声音低得像胸腔里的共鸣:“睡吧。”

    就两个字,但悟空觉得够了。这两个字比他这一个月的所有倔强加起来都有力量。

    他沉了下去。

    五、

    悟空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他一个人。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枕头旁边,落在那枚玉坠上。玉坠被阳光照得通体透亮,中间那一丝白絮像一小缕会发光的烟。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单。凉的。杨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可能天没亮就走了,可能他刚闭眼就走了。床单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只有一条折得方方正正的毯子放在床头,毯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悟空拿起纸条。

    杨戬的字,还是那样,笔锋硬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纸是从他随身带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一条整齐的撕痕。

    纸条上写着:

    “厨房锅里熬了粥,冰箱里有包子,热一下就能吃。玉坠戴好。下个月我再来。”

    没有落款。不需要。

    悟空把纸条折了两折,压在枕头底下。

    他穿上那双白色运动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打开,是一锅白粥,熬得很稠,米的香味扑面而来。冰箱里有一袋速冻包子,已经拆了包装,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放了一张小纸条:“蒸八分钟。”

    悟空把包子放进蒸锅里,打开火,定了个八分钟的闹钟。他靠在灶台边上,等着。

    窗外,省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初秋的阳光铺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金色。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已经开始涌动,人们赶着上班、赶着上学、赶着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梦想和狼狈。但此刻,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一锅白粥正在慢慢变凉,一屉包子正在慢慢变热。

    悟空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想起了杨戬的怀抱。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你为什么要跑”。杨戬只是来了,找到了他,做了饭,洗了碗,在深夜把他从沙发上抱回床上,吻了他的额头,然后用一整个夜晚的体温告诉他——

    我在这里。

    悟空把粥盛出来,把包子捡出来,坐在那张铺了格子桌布的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粥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开的时候有汤汁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嘴角的弧度一直都在。

    吃完早饭,他洗了碗,洗了锅,把厨房收拾干净,把灶台擦了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

    他拿起工牌,背起书包,换好鞋,站在门口。朱罡和沙悟安还没起,走廊尽头传来朱罡的鼾声,闷闷的,像一台老旧的电风扇。他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便利贴,写了两行字贴在冰箱门上:

    “粥在锅里,包子在冰箱里。你们自己热。我去上班了。”

    他出了门,走下楼梯,走进省城的晨光里。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他的步伐比昨天轻了很多,不是那种刻意的轻快,是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从脚趾到指尖,从肌肉到骨骼——都在说“我很好”。

    像一棵经历了漫长干旱的小树,终于等来了一场雨。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沿着根系往上走,走到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脉里。

    到了公司,打卡,七点五十八分。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早啊孙助”,他回了一句“早”。小姑娘愣了一下——因为以前的悟空从来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就是点个头。

    今天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轻快,像春天的风从走廊上吹过去。

    三十二楼,张昊已经到了。

    悟空推开小办公室的门,放下包,拿起当天的日程表,走到那扇深色木门前,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张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合同,手里捏着签字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在悟空脸上停了两秒钟。

    “今天气色不错。”张昊说。语气平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他说“把这个文件拿去复印”是一个调子。

    但悟空听到了。

    “嗯,”悟空把日程表放在桌上,“今天早餐会在三楼,对方九点到。”

    张昊拿起日程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悟空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心情很好时无意识的动作。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嗡嗡声。

    悟空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晚抓着杨戬衣角的时候,指甲掐出来的。

    他把手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

    他把手放下来,把手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藏不住秘密的人。

    昨晚那场雨,确实下过了。

    被杨戬浇灌过的树苗,每一条枝叶都是舒展的。每一寸根须都是湿润的。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悟空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过身,走进了办公室。

    他想,下个月。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