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戬空】他们被风留下 > 10. 第十章、出差
    第十章、出差

    一

    悟空给张若初补课到第四周时,两人之间已不需客套。

    张若初会在悟空进门时把拖鞋踢到他脚边,丢一句“自己换,我去拿奶茶”,然后趿着拖鞋跑回客厅,课本和习题册摊了一地。

    阿姨每周六下午买好菜,做完晚饭,收拾好厨房就回房歇着了。客厅里只剩张若初一个人。她守着这栋灰墙黛瓦的大房子,从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都是这样。她的周末像一张揉皱的白纸,什么都没有,又处处是皱痕。

    悟空来了,那张纸才被慢慢抚平。

    第一次见面时,她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说话带刺,眼神警惕,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对每个靠近的人都先亮爪子。

    第二次就端不住了。她发现悟空不吃她那套:不写作业,他转身就走;顶嘴,他便沉默。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受。试了几回,她终于软下来。

    软下来之后,张若初露出了真实的自己:话多、嘴碎、藏不住事,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甩脸色,像所有十四五岁的女孩——天一亮浑身是劲,天一黑就胡思乱想。

    第四次补课时,张若初开始跟悟空说起家里的事。

    不是刻意的,是一边说“这道题好难”一边顺嘴溜出来的。她说她妈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妈妈没有任何记忆,家里连照片都没有几张。张昊从来不提,她也不敢问。

    “我小时候以为阿姨就是我妈,”她指的是家里的保姆,“后来上了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来接,我才知道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乱画,画了一堆交缠在一起的圈。

    悟空听着,没有安慰。他知道安慰对这种事没用。

    “我爸这个人,”张若初把笔一扔,靠在沙发上,“你知道吗,他一年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没有你两个小时说得多。”

    “他忙。”

    “我知道他忙,”张若初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但忙就是理由吗?我同学的爸妈也忙,人家周末至少能一起吃顿饭。他呢?我半个月见不到他一次,见到了也说不了三句话——‘成绩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早点睡’。他就只会说这三句。”

    悟空没有说话。他想起杨戬。杨戬每次来,会问他“吃了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也是三句。但那三句话里装的东西,和张昊的三句不一样。

    “你爸关心你,”悟空说,“只是他不会说别的。”

    张若初哼了一声,把抱枕搂进怀里。“他要是会说我就不烦了。”

    沉默了几秒。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阿姨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你爸妈呢?”张若初忽然问。

    悟空想了想。“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没有就是没有。没见过,不知道是谁,也没找过。”

    张若初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对不起”,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说出来反而显得假。

    “那你也挺惨的,”她最后说,声音轻了很多,“咱俩半斤八两。”

    悟空没接话,把批完的卷子递给她。“九十二分,比上次高了六分。下次争取上九十五。”

    张若初接过卷子,看着上面红笔写的分数,忽然笑了一下。

    “悟空,”她说,“你下周能不能早点来?我让我家阿姨做红烧排骨,她手艺特别好。”

    “我周六晚上七点来,早不了。白天要上班。”

    “你周六还上班?”

    “老板上班我就上班。”

    张若初皱起鼻子,一脸同情:“你老板真不是人。”

    悟空想了想张昊冰山一样的脸,没反驳。

    二

    张昊那天回来得很晚。

    不是应酬,是在公司待到了十点多,看了一份下周要签的合同,又跟法务部打了一通电话,确认了几个条款的表述。他本来可以直接回家,秘书已经把文件发到了他邮箱,但他不想回那个尴尬的家。

    一个不会表达感情的父亲,和一个渴望关注又浑身是刺的女儿,两个人待在同一栋房子里,比一个人待着更累。

    所以他坐在办公室里又翻了一个小时的投资报告。

    十点半,司机把他送到门口。院子的灯开着,照在那丛竹子上,竹叶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他掏出钥匙,没有按门铃。阿姨应该已经睡了,若初通常十一点才睡——她睡眠不好,医生说是青春期焦虑,开了褪黑素,她嫌难吃,总是偷偷扔掉。

    门开了。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的方向传来声音。

    不是电视的声音。是说话声,还有笑。

    张昊换鞋的动作慢了一下。

    他穿过玄关,站在通往客厅的走廊拐角,没有继续往前走。

    客厅里的灯开着,但不是大吊灯,是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茶几周围那一小片区域。茶几上摊着课本、习题册、几支散落的笔,还有两个空杯子,一个装过奶茶,一个装过白开水。

    悟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手里拿着一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正在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加绒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外套搭在沙发上。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张中性的、干净的脸被暖黄色映得柔和了几分。

    张若初趴在他旁边的地毯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听他念。她的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刚洗过澡。校服换成了家居服,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翻了肚皮的猫。

    “你念错了,”张若初突然伸手去翻书页,“赫敏说的不是这句。”

    “你看过中文版,我看的是英文版,翻译不一样。”

    “那你还给我念英文的?我听不懂。”

    “练听力。”

    “你有病。”

    “你有药?”

    张若初笑得滚了一圈,拿抱枕砸他。悟空躲了一下,没躲开,抱枕砸在他肩膀上,他歪了歪身子,然后把抱枕捡起来,按在张若初脸上。

    “做题。”

    “不做。”

    “你爸知道了扣我钱。”

    “扣就扣,我补给你。”

    “你拿什么补?”

    “零花钱啊,我有卡。”

    “你爸知道了把你零花钱也扣了。”

    “他不在他不知道。”张若初理直气壮。

    悟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抱枕拿开,把课本翻回刚才那页,放在她面前。

    张若初叹气,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嘴里嘟囔着“你这个资本家走狗”之类的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算。

    张昊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栋房子里有笑声了。

    不是阿姨的,不是管家的,是他女儿的笑声。那种毫无顾忌的、不用看人脸色的、真正的笑声。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他看着暖黄色灯光下的两个人——他的女儿,一个矮小的助理——像一幅不属于这栋房子的画。

    这栋房子是灰色的,冷的,每一件家具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会坐在地毯上,没有人在茶几上摊一堆课本,没有人会把喝完的奶茶杯随手放在实木地板上。但此刻,这些“不规矩”的东西,让这栋房子忽然有了温度。

    张昊没有走进去。

    他退了一步,转身,沿着走廊往书房走。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

    三

    书房里的灯没有开。

    张昊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脑,没有看手机。窗外院子的灯光透进来,照在那排书架上,书脊上烫金的字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没有合同,没有数字,没有明天要开的会。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画面——暖黄色的光,茶几上散乱的课本,他女儿在笑。

    若初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她妈妈。

    不是五官像。王鸢的眉眼比他柔和得多,若初继承了她的一些轮廓——鼻梁没那么高,嘴唇没那么薄。但若初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王鸢。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没必要想。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一个他尽了所有责任但依然没能留住的人。三年。从婚礼到葬礼,三年。

    张昊三十九岁,回头看王鸢的那三年,像上辈子的事。

    他们的婚姻是双方家长在世时定下的。因张家二老意外车祸去世,又推迟了两年。张昊二十三岁,已全面接手张家;王鸢二十一岁,大学尚未毕业。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婚前见过三次面,吃过两顿饭,聊了不到两个小时。婚礼上交换戒指时,王鸢的手指在发抖。他看着那双颤抖的手,心里想的不是“她紧张”,而是——这戒指的尺寸,是不是量错了?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他们只是两家公司之间的一份合同,用婚姻当签字笔,用孩子当公章。

    婚后的日子像一杯白开水。不烫,不凉,不好喝,也不难喝。王鸢住在主卧隔壁的卧室,两个人各过各的。张昊一周有五天在外应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早上她还没起,他已经出门了。偶尔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聊的也是两家公司的事——今天股价涨了,明天哪个项目要过会。

    但张昊尽到了所有该尽的责任。

    王鸢的身体不好,他一直知道。婚后第三年,她开始频繁发烧,体重骤降,去医院检查,是白血病。从确诊到去世,十个月。这十个月里,张昊推掉了三分之一的应酬,每周至少陪她去医院两次,化疗期间请了最好的护工,她吐的时候他递盆,她疼的时候他叫医生。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王鸢临走的那个晚上,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她已经很久没有清醒过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张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谢谢你。”

    张昊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谢谢你陪我走完最后的路,”王鸢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你对我很好。”

    张昊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的责任”,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残忍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王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现在还记得——不是高兴,不是释然,是一种“我累了,就这样吧”的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葬礼那天,张昊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第一排,若初被保姆抱着站在旁边,才三岁,不懂什么是死亡,东张西望,忽然哇地哭了。张昊从保姆手里接过女儿,把她抱在胸前,若初的眼泪蹭在他的西装上,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哭。他从十八岁以后就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但他记得那个重量。一个三岁的孩子,轻得像一袋米,靠在怀里却是沉的。

    王鸢走了以后,张昊没有再找。

    不是难忘亡妻,是觉得烦。

    那三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婚姻这件事,跟责任没关系,跟爱不爱也没关系。它就是一件麻烦事。你要花时间去了解一个人,去适应一个人,去跟一个人共享你的空间、你的时间、你的钱。你做完了这一切,到头来可能还是不快乐。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做到的。也许有些人天生就会爱,有些人天生就不会。他是后者。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妻子走后的头两年,见过几个相亲对象,大多是生意场上的朋友介绍的。他去了,礼貌地吃饭,礼貌地聊天,礼貌地送人回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方发微信来,他看到了,隔很久才回,回的永远是“最近忙”。对方约他下次见面,他说“再说”。再说就是不说。

    不是看不上。是他对这件事本身失去了兴趣。

    王鸢走后第七年,女儿九岁生日那天,他提前回了家。阿姨做了一桌子菜,蛋糕是若初自己挑的——粉色的,上面有个艾莎公主。若初吹完蜡烛,许了个愿,然后抬头看着他。

    “爸爸,我想要一个妈妈。”

    张昊握着刀切蛋糕的手停了一下。

    “别人的妈妈会在放学的时候来接她们,会带她们去买新衣服,会在她们生病的时候陪着她们。”若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我只有阿姨。”

    张昊把蛋糕切好了,放在她面前。

    “吃吧,”他说,“凉了不好吃。”

    若初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蛋糕。她吃得很快,奶油糊了一脸,不知道有没有吃到眼泪。

    那天晚上,张昊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想起王鸢临死前说的“谢谢你”——不是“我爱你”,是“谢谢你”。一个不爱的妻子,对一个不爱的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那个“谢谢”里没有温度,只有礼貌。

    他对婚姻的最后一点念想,在那个“谢谢”里彻底凉透了。

    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张昊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睁开眼睛。窗外的灯光还在,书架上的影子还在,世界没有变。

    脚步声是往楼梯方向去的,很轻,很细,是悟空走路的声音——他总是踩在地毯最厚的地方,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不是摔的,是慢慢合上的那种,带着教养和克制。

    若初没有说话。大概是送完悟空,直接回了房间。

    客厅的灯灭了。

    整栋房子重新陷入了沉默。那种张昊熟悉的、睡了十几年的、灰扑扑的沉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罗汉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竹叶沙沙地响。路灯的光洒在地上,把竹子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像几根黑色的线缝在灰色的地面上。

    一月的夜晚冷得刺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刚才客厅里的暖黄色灯光,也不是王鸢临死前的笑容。

    是悟空蹲在若初面前,帮她捡滚到茶几底下的笔的时候。他蹲下来的样子,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肤色,白得像瓷器。若初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边找笔一边回了一句什么,语气很平,但若初笑了。

    那个画面很简单。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捡一支笔。

    但张昊觉得那个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不是心动——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心动的能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棵树的……不是惊喜,是口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口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回书桌前,坐下。电脑的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和那双狭长的、眼尾微挑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亮了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那一整面墙的沉默。

    他开始看邮件。第一百三十七封,来自海外子公司的季度报告。第一百三十八封,来自法务部的合同确认。第一百三十九封……

    他一封一封地看,回复,转发,归档。

    手在键盘上敲,眼睛在屏幕上扫,脑子在工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东西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不敢确认它是否存在。像一根头发丝掉进了海里,你要怎么证明它在那里?

    他把它压了下去,继续看邮件。

    窗外,寒风吹过竹子,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响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冷冷地照着这座灰墙黛瓦的院子,照着那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照着一扇还没有熄灯的窗户。

    五

    张昊决定带悟空去东南亚,是在年假前的最后一个月。

    他把悟空叫进办公室,把一份项目资料推到桌面上。“工业园区项目,在泰国巴真府。下周出发,一周时间。你跟我去。”

    悟空翻开资料,快速扫了一遍。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项目——上个月他就从法务部调过相关档案,花了一个很长时间把鼎盛在东南亚三年的投资布局理了一遍。他知道这个项目是鼎盛今年海外战略的重中之重,投资额超过两亿美元,涉及到当地政府、中方资本和一家新加坡的开发商的三角合作。

    “好。”悟空说。

    张昊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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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说什么。但悟空注意到,张昊把他叫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出去吧”,而是多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满意,也许是别的什么。

    悟空没多想,拿着资料出去了。

    但他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分钟的呆。

    泰国。他从来没出过国。护照是入职鼎盛后办的,崭新的,哪一页都没盖章。他不是一个会紧张的人,但“第一次出国”和“跟着老板去谈两亿美元的项目”叠在一起,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只是在张昊面前不会表现出来。

    临行前的周五晚上,杨戬来了。

    他照例坐高铁,晚上九点多到。悟空在出租屋里等他,朱罡和沙悟安在客厅打游戏。

    门铃响的时候,悟空去开门,看到杨戬站在门外,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也落了一层细雪。

    “给你带了杨奶奶做的咸菜。”杨戬把袋子递给他,“她说你爱吃。”

    悟空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不只是咸菜,还有一袋红枣、一袋核桃。杨院长每次都要塞这些东西,好像他在这边吃不饱似的。

    “奶奶身体还好吗?”悟空问。这话他每次都问,但每次问的时候心里都沉一下。

    八十多岁的人了,腰不好,腿也不好,还要为他和杨戬操心。他想回去看看,可每次打电话,杨院长都说“我好着呢,你别来回跑,耽误工作”。

    “还是老样子,”杨戬说,“上周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让她别操劳。可她放不下孩子们。”

    悟空没接话。他知道杨院长不会停下来的。福利院三十多个孩子,从吃穿到上学,每一件事她都要操心。她总说“等这批孩子大了我就歇了”,但孩子送走一批又来一批,她永远也不停歇。

    杨戬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过年的时候一起回去看奶奶。”

    悟空点了点头。

    “下周四我要去泰国出差,”悟空转了话题,“一周才回来。你这周多住一天?”

    “不了,周日走。”杨戬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皱了皱眉。“你冰箱里就剩两个鸡蛋和半把蔫了的青菜?”

    “明天去买。”

    杨戬没说话,把那半把青菜拿出来,摘掉黄叶子,又把鸡蛋打在碗里,开始做晚饭。悟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深灰色的毛衣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发暖。

    “东南亚那边这几年不太平,”杨戬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你注意安全。”

    “就是去考察项目,又不是去打仗。”

    杨戬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来看着他。油烟机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上周泰国那边出了个事,一辆载着中国游客的大巴在普吉翻了,好几个受伤的。再往前,曼谷有个商场发生了枪击,死了两个人。我知道你是去谈项目,不是去旅游——但你这个人,遇到事情从来不会往后缩。”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想说“我不会有事”,想说“我会小心”,想说“你别瞎操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被杨戬那双眼睛堵了回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重了,不是“担心”两个字能装下的。

    “我会注意的。”悟空最后说。

    杨戬看了他两秒,转过身,重新打开了火。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很快就被厨房里锅铲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天晚上,两人各自躺在自己床上——杨戬睡折叠床,悟空睡原来的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灯关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

    两个人都没睡着。

    悟空侧过身,面朝墙壁,手里攥着那枚玉坠。他在想泰国的事——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既兴奋又紧张的感觉。他第一次要跟着老板去那么远的地方,第一次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上网查了泰国是热带,全年三十多度,而此刻窗外正在下雪。从腊月的省城飞往泰国的热带,像是从一个世界跳进另一个世界。

    床的另一边传来杨戬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杨戬。”悟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寂静了几秒。

    杨戬没有应。但他的呼吸屏住了。过了几秒,才慢慢吐出来。

    没有人说话。

    悟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床传来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匀,一进一出的,像潮水。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玉坠还贴在锁骨上,温热的。

    他闭上了眼睛,想着杨院长那双关节变形的手,想着她说“别来回跑”时的语气,想着杨戬刚才说“你遇到事情从来不会往后缩”时眼睛里的东西。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福利院的老槐树浓荫蔽日,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杨戬站在树下,逆着光,脸看不清楚。他想走过去,但怎么都走不到。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杨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注意安全。”

    他想说“知道了”,但嘴巴张不开。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

    那个声音像是两个人的——有杨戬的低沉,也像杨院长的慈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

    他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天还没全亮。折叠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卧室门虚掩着,外面传来厨房里油锅轻微的滋啦声,很短,像怕把什么人吵醒。

    悟空躺在床上没有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透过霜花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想起梦里那片浓绿的树荫,和此刻窗外的冬天。那个梦太真了,真到他几乎能闻到夏天槐花的甜味。而此刻他躺在腊月的出租屋里,听着厨房里那个人在给他做早饭。

    “过年的时候一起回去看奶奶。”——杨戬昨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一起”这个词从来不需要解释,好像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距离。

    悟空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掀开被子。

    那天早上,杨戬做了一锅白粥,炒了两个菜,把冰箱塞满了——不只是鸡蛋和青菜,还有一盒切好的五花肉、一袋速冻水饺、一盒牛奶。

    悟空起来的时候,杨戬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又不是不会买菜。”

    “你会,但你不会主动买。”杨戬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他换好鞋,转过身,看了悟空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悟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里被说了出来,又没有说出口。

    “走了。”杨戬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悟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叮咚声吞没。

    悟空坐在餐桌前,粥还温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冰箱里有饺子。别总吃泡面。泰国热,带短袖。”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杨戬发的,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到了发定位,每天报平安。”

    悟空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知道了,啰嗦。”

    发了之后又觉得“啰嗦”两个字太轻了,想删掉,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你也是,别熬夜。路上开车慢点,雪天路滑。”

    杨戬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知道了。”

    悟空看着那条“知道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对外的笑,是嘴角自己动的,像身体还记得怎么高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窗外,腊月的省城灰蒙蒙的,但粥是热的。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