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戬空】他们被风留下 > 4. 第四章、风与风之间
    第四章、风与风之间

    一

    杨戬十八岁那年夏天,从省理工大学毕业了。

    别人用三年读完的高中,他只用了两年。别人用四年读完的大学,他只用了三年——保送进了本省最好的理工大学,用三年时间修完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全部学分,毕业设计拿到了全校唯一的特等奖。

    毕业典礼那天,杨院长带着福利院的几个孩子去了学校。杨戬站在主席台上,穿着学士服,帽子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收敛了爪子的猎豹。

    “那是你哥?”旁边有人问悟空。

    悟空站在人群后面,靠着一棵梧桐树,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十五岁了,身高勉强到了一米六,站在一群同龄人中间还是显得矮。

    但那张脸太出挑了——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短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没有男孩的棱角,也没有女孩的柔和,就是一种干净的、中性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

    “嗯。”悟空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台上那个人。

    “你哥好帅啊。”说话的是悟空旁边的同学,一个圆脸的女生,眼睛亮晶晶的。

    悟空没有说话。他看着杨戬在台上接过毕业证书,对着镜头微笑,然后走下台,被一群同学围住,握手、拥抱、拍肩膀。那些人里有六个和他最要好的——杨戬在大学里交到的六个朋友,个个都是技术疯子,据说毕业后要一起创业。

    “哥!”悟空喊了一声。

    杨戬转过头来,穿过人群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得体的、对外的、礼貌的微笑,变成了真正的、温暖的、只有对特定人才会露出的笑容。他快步走过来,在悟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十八岁的杨戬已经一米八了。他站在一米六的悟空面前,像一棵大树站在一株灌木旁边。他穿着学士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悟空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来了?”杨戬说。

    “嗯。”悟空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杨戬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悟空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顿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悟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悟空没有躲,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杨戬捕捉到了。他把手收回来,笑得自然,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杨戬说,“我毕业了,以后不读书了。”

    “不读书了?”悟空抬起头,“那你要干什么?”

    “创业。”杨戬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和老康他们几个开了家公司,做人工智能。办公室都租好了,下个月就开工。”

    悟空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骄傲——他哥果然是最厉害的。有羡慕——杨戬的人生像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每一公里都有路牌,清清楚楚。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不甘心的、酸涩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那挺好。”悟空说。

    杨戬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你呢?中考怎么样?”

    “全市第一。”悟空说。

    “废话,”杨戬笑了,“你不第一谁第一。”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园,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悟空忽然停下了脚步。

    “哥。”

    “嗯?”

    “那个玉坠,”悟空的声音很轻,“我戴了六年了。”

    杨戬转过头来。

    “该还给你了。”悟空说着,伸手去解脖子上的红绳。

    杨戬按住了他的手。

    “不着急,”杨戬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先戴着。等我创业成功了,你再还我,当贺礼。”

    悟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杨戬的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好。”悟空把手放下来,红绳重新系好,玉坠贴着胸口,还是凉的。

    杨戬笑了,伸手揽过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

    这一次,悟空没有躲。

    二

    悟空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城南中学高中部。

    就是杨戬读过的那所学校,同一个校园,同一栋教学楼,甚至同一个物理实验室。他走进校门的那天,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学校门口也有一棵槐树,比福利院里那棵小一点,但也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枝繁叶茂的,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你就是孙悟空?”负责报到的高年级学长看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你就是那个……全市第一?”

    “不像?”悟空微微抬了抬下巴。

    学长笑了:“不是不像,是没想到。听说你打架厉害,还以为你长什么样呢。”

    悟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录取通知书抽回来,转身走了。

    他的名声比他本人到得更早。整个城南中学的教职工都知道,今年的中考状元是个“问题学生”——成绩好得离谱,纪律差得也离谱。初中三年,处分记录比成绩单还厚:打架、顶撞老师、上课睡觉、考试提前交卷但从不检查、偶尔还会从围墙翻出去不知道干什么。

    校长在开学前的教师会议上特意提到了他:“孙悟空的成绩我们当然看重,但他的行为习惯也需要引导。各位老师要有耐心。”

    但悟空不需要任何人的耐心。他比所有老师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比所有人想象的要难搞得多。

    开学第一周,他就跟班主任吵了一架。原因是班主任让他当班长,他说“不干”,班主任说“这是学校对你的信任”,他说“我不要这种信任”,班主任说“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他说“我就是不识好歹”。

    然后就走了。留下一教室目瞪口呆的同学和一个气得脸发白的班主任。

    但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成了学校里最出名的人——不是因为他吵架,而是因为他的成绩。

    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四十一分。

    第二次月考,比第二名高了五十三分。

    期中考试,比第二名高了六十八分。

    他的数学、物理、化学都是满分,英语只扣了一道选择题,语文扣得多了些——作文还是老问题,写得太短,老师说“立意深刻但情感不足”。

    情感不足。悟空心想,当然不足。他从哪里来的情感?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但他交到了朋友。

    三

    朱罡和沙悟安是悟空在城南高中认识的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

    朱罡比他高一届,高二,一米八五,两百多斤,站在人群里像一堵移动的城墙。他是学校体育队的,练铅球,力气大得能单手把教室的门卸下来。但他脾气好得出奇,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笑起来憨厚得像一尊弥勒佛。

    沙悟安和悟空同届,在隔壁班,一米七八,瘦得像竹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个书呆子。但他其实是学校散打社的副社长,打起来能把人揍得找不着北。他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就一针见血,属于那种“要么不说话,说话就得罪人”的类型。

    三个人能凑到一起,是因为一次打架。

    开学第二个月,学校里几个高二的混混找悟空的麻烦。原因很无聊——他们觉得悟空“太狂了”,要来教他做人。五个人堵在厕所里,把悟空围住了。

    悟空看着那五个人,面无表情。他一个人打不过,他知道。他个子矮,打架全靠一股狠劲,但狠劲在一对五面前没什么用。他正准备硬拼的时候,厕所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朱罡站在门口,庞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了。他手里拿着一根拖把,拖把杆在他手里像一根筷子。

    “谁要打架?”他问,声音不大,但浑厚得像低音炮。

    那五个人面面相觑。朱罡是学校体育队的,每天扛着几十公斤的杠铃做深蹲,惹了他等于惹了一台推土机。

    然后沙悟安从朱罡身后闪了出来。他没拿任何东西,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五个人欺负一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要不要脸?”

    那五个人中的一个骂了一句脏话,冲上来。沙悟安侧身一让,膝盖顶进对方的腹部,那人像一只被踩扁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剩下的四个没敢再动。

    从那以后,三个人就成了铁三角。朱罡管后勤——负责吃饭买单和搬运重物;沙悟安管安全——负责解决一切需要动手的问题;悟空管脑子——负责出主意、写作业、帮他们俩抄笔记。

    “你们俩成绩太差了,”悟空嫌弃地看着朱罡和沙悟安的月考成绩单,“一个倒数第三,一个倒数第七,你们是怎么考上城南中学的?”

    “体育特招。”朱罡憨笑。

    “我中考语文超常发挥,”沙悟安推了推眼镜,“其他科都是蒙的。”

    悟空叹了口气,把他们的成绩单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们补课。数学从初一开始补,英语从初二开始。”

    朱罡和沙悟安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他们没有拒绝。因为悟空说“从今天开始”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三个人就此绑在了一起。课间凑在一起,午饭凑在一起,放学后也凑在一起。

    悟空给他们讲题的时候,朱罡趴在桌上打瞌睡,沙悟安盯着黑板发呆,但最后成绩居然真的提高了——朱罡从倒数第三提到了倒数第十三,沙悟安从倒数第七提到了正数第三十七。班主任看到进步,喜出望外,在班上表扬了朱罡和沙悟安,只字未提悟空。

    悟空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越来越少。

    四

    杨戬的公司开在城东的科技园区,一栋灰白色的写字楼的第十四层。公司名字叫“戬空科技”——他没有跟悟空说第二个字是什么意思,悟空也没有问。

    六个合伙人分别是康安裕、张伯时、李焕章、姚公麟、郭申、直健,都是杨戬在大学里认识的同学,六个人各有所长,凑在一起正好把技术、产品、运营、市场的坑都填上了。

    创业的头半年,杨戬几乎没有回过福利院。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产品开发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他们做的是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工业质检系统,客户是一家做精密仪器的上市公司,合同签了,定金打了,系统必须在年底之前交付验收。

    七个人挤在租来的办公室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困了就躺在行军床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写代码、调模型、跑数据。

    杨戬作为CEO,除了技术工作,还要见投资人、谈客户、管财务、招人。他十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少年气,走进那些中年人的会议室,一开始总是被低估。但坐下来谈十分钟,对方的态度就变了——这个年轻人说话有条有理,逻辑清晰,对技术和市场都有超出年龄的理解。

    “你多大了?”一个投资人问过他。

    “十八。”杨戬说。

    投资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在投资意向书上签了字。

    杨戬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悟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福利院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照片下面没有文字。

    杨戬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落地窗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十一月的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满地跑。

    他想回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电梯,回到十四楼,重新坐回电脑前。代码编辑器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行一闪一闪的。

    他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疼。

    不是生病,是一种他知道名字但不敢叫出来的病。

    五

    悟空从十五岁到十六岁这一年,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最明显的是身高。生长激素打了快六年,效果一点点地累积起来,他勉强长到了一米六三。医生说骨龄还有空间,但最多再长一两公分,不可能再多了。一米六三,够了。他不贪心。

    他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有时会盯着自己的脖子看很久。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喉结,皮肤光洁平滑,像一块未曾被刻上任何标记的空白画布。他的声音也没有变,还是那种清亮的、中性的、介于男孩和女孩之间的音色,不高不低,像秋天的风。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归属”的证据——不管是属于男孩还是女孩,什么都好。但那张脸什么都不属于。它就是它自己,干净得像一面没有被任何东西照过的镜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医生小时候跟杨院长说过,他的染色体是XY,从生物学角度说属于男性。但他的身体在胚胎发育阶段没有完成性别分化,所以外生殖器没有形成。他是男性,但不是一个“完整”的男性。

    “完整”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了。

    他不敢想以后。不敢想恋爱,不敢想婚姻,不敢想任何需要“性别”才能成立的事情。他想,也许他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这也没什么不好。他有杨奶奶,有朱罡和沙悟安,有那只后院的老猫。他有很多人,他不需要那种“特殊”的人。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青春期的孩子,正是对异性充满好奇的时候。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某个人产生了“特别”的感觉,是在高一下学期。班上有个女生叫苏晚亭,长得好看,成绩也好,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有一天她在讲台上宣布元旦晚会的事情,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脸像一幅画。

    悟空坐在前排,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脸红出汗,而是一种安静的、仔细的注视——他想多看她一眼,想记住她说话时的样子,想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

    纯粹是心理上的好感和关注,因为他的生理上没有感觉。他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没有那些器官、腺体和激素,没有让身体产生感觉的东西。他是一张白纸,什么标记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男孩?女孩?一个什么都不算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对另一个人产生“特别”的感觉,更不知道这种感觉应该叫什么。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他开始害怕睡觉。每天晚上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自动浮现出来——不是只有苏晚亭,还有其他人,有他见过的女生,有他不认识的女生,甚至在某个他不敢回想的瞬间,那张脸忽然变成了杨戬的。

    他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下铺的同学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做噩梦了。”悟空说。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敢想是因为什么。

    他不敢去想杨戬的脸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画面里。

    他把脸埋进膝盖,对自己说:你没有资格。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资格去想任何人。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天亮。

    六

    杨戬在创业的第二年,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他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在会展中心的大厅里做主题演讲。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讲台上,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台下坐满了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麦克风里。

    演讲结束后,有一个自由交流的环节。他端着矿泉水站在展位旁边,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递名片。他一一收下,微笑,寒暄,说一些客套话。

    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

    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五官精致但不张扬,气质很干净。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敖寸心,致远资本投资经理”。

    “杨总,您的演讲很精彩。”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很舒服。

    “谢谢。”杨戬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抬起头,“致远资本?你们投过那个……‘未来之瞳’的项目?”

    敖寸心微微一愣,然后笑了:“您对我们还挺了解的。是的,‘未来之瞳’是我们去年投的项目,团队很优秀,产品也很出色。”

    “产品的算法架构有问题,”杨戬说,“他们在特征提取层用了太多冗余的卷积核,导致计算量大了三倍。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出一个优化方案。”

    敖寸心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职业性的、礼貌的笑容,变成了真正的、带着好奇和欣赏的目光。

    “杨总,您是真的懂。”她说。

    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技术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团队,从团队聊到各自的经历。敖寸心是海归,在美国读完金融硕士回国,在致远资本做了一年多,投了几个项目,成绩不错。她说她最近在看人工智能赛道,对杨戬的“戬空科技”很感兴趣。

    “你才十九岁,”敖寸心看着他,“你不觉得累吗?”

    杨戬想了想:“累。但停不下来。”

    敖寸心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男生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那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的锐气,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撑着的、不能倒也不能停的韧性。

    “下次去你公司看看。”她说。

    “欢迎。”杨戬说。

    他们交换了微信。从那以后,敖寸心隔三差五就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行业新闻,有时候是项目推荐,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杨戬每一条都回复,语气客气但不疏离,热情但不越界。

    他知道敖寸心对他有意思。他也知道,如果他想,这段关系可以往前走一步。敖寸心漂亮、聪明、家境好、事业有成,是那种放在任何场合都不逊色的伴侣。

    但他不想。

    不是不想谈恋爱。他十九岁了,身体和情感都在最旺盛的阶段。他会有欲望,会在半夜从梦中醒来,梦里的那些画面模糊而潮湿,有些关于悟空,有些不是。他会对着镜子看自己身体的变化——宽肩窄腰,腹肌若隐若现,胡茬硬得扎手。他有一切男人该有的东西,而且比大多数同龄人更优越。

    但他的心不在那里。

    他的心在城南,在仁爱福利院,在那一棵老槐树下面。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十六岁,上高二了,长高了一点,但还是矮;那个人成绩好得离谱,但天天闯祸;那个人脖子上戴着他七年前亲手系上的玉坠,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那个人不叫他“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上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喊了一声“杨戬”,没有加称呼,没有前缀,就是干干脆脆的两个字。

    杨戬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不是“哥”,不是“哥哥”,是“杨戬”。像是在叫一个同龄的人,一个平等的人,一个不再是哥哥而成了别的什么人的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但他想知道。

    七

    杨戬创业的第二年年底,公司拿到了第一笔融资。

    一百二十万,来自致远资本。签字的那天,敖寸心作为投资方代表来到公司,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笑着向杨戬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杨戬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了三秒钟,松开。敖寸心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多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那天晚上,六人组说要庆祝,在园区旁边的小餐馆订了个包间。七个人围坐一桌,啤酒一箱一箱地搬上来,康安裕站起来举杯:“来,敬我们杨总,一百二十万的融资,牛逼!”

    “敬杨总!”六个人举杯。

    杨戬也举了杯,喝了一口啤酒。他不喜欢喝酒,啤酒的味道苦,但今天这杯喝下去,嘴里是甜的。

    喝到一半,酒劲儿上来了,桌子上热闹得像个菜市场。张伯时和李焕章在掰手腕,姚公麟和郭申在争论一个技术方案,直健趴在桌上睡着了。

    杨戬从包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透气。餐馆外面是一条小路,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他拿出手机,翻到悟空的微信。对话记录停留在三天前——悟空发了一张照片,是学校食堂的饭,配文“难吃”。他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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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字“多吃”。然后就没有了。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拿融资了。”

    想了想,删掉了。太像炫耀。

    又打了几个字:“最近怎么样?”

    又删掉了。太像客套。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丫之间,像一枚银色的纽扣。

    他想,悟空现在在干什么呢?在写作业?在睡觉?还是在福利院的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抬头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想跟悟空说很多话。想说公司拿到融资了,想说他们七人团的人都很好,想说城东的梧桐叶子落了,想说他想他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会骑着自行车把悟空驮在后面的少年了。他十九岁了,是一家公司的CEO,手底下有十几个人,肩上扛着投资人的钱和员工的饭碗。他不能说那些柔软的话了,话太软了,容易让人看见他的弱点。

    他不能有弱点。

    他回到包间,又喝了一杯酒,苦的。这次不是甜的。

    八

    悟空十七岁生日那天,收到了杨戬的礼物。

    快递箱子不大,用咖啡色的胶带封着,上面贴着白色的快递单,寄件人写着“杨戬”,地址是城东科技园区。悟空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双运动鞋——白色的,很轻,鞋底有弹性,是他一直想要但没舍得买的那款。

    鞋盒里还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长高一点,这鞋能帮你跳得更高。”

    悟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纸条仔细地折好,夹在枕头下面,和那些已经化了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放在一起。然后他穿上那双新鞋,在地上跳了两下,确实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

    他想给杨戬打电话说谢谢。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杨戬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晚点打给你。”

    悟空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不让自己再看了。

    他穿着那双新鞋,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外面是南方的冬天,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食堂的油烟味,有操场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橡胶味,有远处人家烧煤炉的烟味。

    他把手伸到窗外,指尖被风吹得发凉。

    他想,杨戬的手现在在做什么呢?在敲键盘?在握鼠标?在跟人握手?还是像他十一岁那年一样,在某个深夜里,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上,让他听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跳得很快。不是那种安稳的、有力的、像鼓一样的声音,是一种慌乱的、急促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撞出来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心跳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风太冷?是因为那双新鞋?是因为杨戬说“晚点打给你”?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把手放下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回床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他用圆珠笔写的一个字——很久以前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戬。”

    他看着那个字,看到眼睛酸了,就闭上了。

    手机始终没有响。

    九

    杨戬开完会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投资人那边临时变了需求,要求他们在下一轮融资之前增加一个功能模块,否则“估值会有较大调整”。七人团队开了三个小时的会,吵了两架,最后勉强达成一致:做,但需要延期交付。

    他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康安裕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总,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杨戬点了点头。等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会议的记录文档。

    他拿起手机,看到一小时前悟空打来的电话,未接。

    他赶紧拨了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悟空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困,有点哑,像是被电话吵醒的。

    “生日礼物收到了?”杨戬问,嗓子有点紧。

    “嗯。收到了。”悟空说,那个称呼在嘴边转了一下,还是没压住,滑了出来。“谢谢哥。”

    他叫了哥。

    杨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

    “合脚吗?”他问。

    “合脚。”悟空说,“很轻。”

    “那就好。”

    话音落了,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发出嗡嗡的低响。

    “杨戬。”悟空先开口了。

    “嗯。”

    “你在那边……还好吗?”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管。那光线太亮了,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还好。”他说,“公司拿了融资,一百二十万。”

    “那么多?”悟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孩子气的惊讶。

    “多什么,烧几个月就没了。”杨戬笑了,“你呢?听说你又在学校打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打,”悟空说,“我朋友打的。”

    “朋友?”

    “嗯,一个姓朱,一个姓沙。都是自己人。”

    杨戬听着那句话——“自己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嫉妒,他没那么小心眼。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酸涩的东西:他不再是悟空唯一的“自己人”了。

    “挺好的,”杨戬说,“有朋友就好。”

    “嗯。”

    又是一个沉默。悟空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他也在想该说什么。但那些真正想说的话——想你,想回去,想见你——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生日快乐。”杨戬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悟空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四十公里的距离。

    “你……”悟空忽然又开口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几乎没有声音,但杨戬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想说“下周末”,想说“等我忙完这阵”,想说“很快”。但这些话他都说过了,说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像在画饼。他张开嘴,又闭上了。

    “……快了。”他说。

    悟空没有追问。沉默了两秒钟,说:“好。那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地响了两声,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杨戬坐在办公室的黑暗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灯——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时长十一分钟零七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十四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桌上散落的文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让他想起福利院的老槐树。秋天的晚上,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就是这样沙沙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想起那个人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时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就是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像一棵树在问风:你什么时候再吹过来?

    他没有答案。

    他想,悟空十七岁了。

    而他连回去的时间都说不准。

    十

    悟空挂了电话之后,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手机屏幕灭了,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屏幕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有一点点温度。

    杨戬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合脚吗?”“那就好。”“有朋友就好。”

    每一句都淡淡的,像白开水。但悟空觉得那些话的分量很重,重到他的胸口发闷。

    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到玉坠。玉坠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中间那一丝白絮还是凉的,像一小缕冻在碧绿里的烟。

    他想起杨戬十一岁那年,笨手笨脚地给他系上这根红绳,说“你先帮我戴着,等你要走的时候再还我”。

    八年了,他没还。杨戬也没让他还。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要还的。

    不是因为杨戬会要,是因为他自己不能一直占着。这枚玉坠是他跟杨戬之间唯一的、实物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系。如果没有了这枚玉坠,他们之间还有什么?

    一个叫“哥”的称呼?

    一张每年生日才会寄来的纸条?

    一通十一分钟的、充满了沉默的电话?

    他攥着玉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好像在飞,但飞不出去,永远困在那片灰白色的墙皮里。

    他看着那只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福利院的后院。老槐树还在,秋千还在,杨戬站在秋千旁边,逆着光,脸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悟空,过来。”

    悟空跑过去。他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但不管他怎么跑,他和杨戬之间的距离都没有变近。他跑得越快,杨戬就退得越快,像那棵树在移动,像那个秋千在后退,像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他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哥,你等等我。”他喊。

    梦里的杨戬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逆着光,脸还是看不清楚。

    然后梦就断了。

    悟空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看了一眼枕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枕头翻了个面,把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那一定是口水。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起了床,穿上那双新鞋,踩着比云还轻的步子,走进了十七岁的冬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