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向左走,向右走
一
杨戬二十一岁那年春天,戬空科技拿到了B轮融资。
三千万。数字从一百二十万跳到三千万,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公司的估值翻了十几倍,团队从十几个人扩张到了八十多人,办公室从科技园区的十四楼搬到了高新区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媒体的采访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标题怎么写都有——“十九岁CEO,二十岁融资千万”、“天才少年如何用AI改造传统制造业”、“创业七人团:我们不是神话,我们是代码”。
杨戬不怎么接受采访。他让康安裕去面对镜头,自己躲在办公室里写代码、看财报、见客户。
他身姿挺拔,一米八五,站在人群中像一棵笔直的白杨。他的脸越来越像一个人——眉骨、鼻梁、下颌线,甚至连微微蹙眉的习惯都如出一辙。但没有人提醒他这件事,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忙。忙到连续两个月没有回福利院。忙到错过了悟空的十八岁高考。忙到杨院长打电话来说“悟空要出去找工作”的时候,他正在开一个不能中断的董事会。
“你说什么?”杨戬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廊里的灯管照得他的脸发白。
“悟空说他要找工作,”杨院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束手无策的疲惫,“他说他不读大学了。”
杨戬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疯了?”
“他说大学里教的东西他都学完了,再读四年是浪费时间。我劝不动他,小戬,你回来一趟,你跟他说。”
杨戬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新区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想起悟空十二岁那年,站在福利院的老槐树下,说“我的成绩够用了,考个普通高中没问题”——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孩子气的话,没想到悟空是认真的。
他真的不想走那条“正常”的路。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杨戬转身走回会议室,对康安裕说:“我周四回城南一趟,周五的会你替我开。”
康安裕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去吧。”
二
星期四下午,杨戬从外省的S城坐高铁回来——他的公司开在那里,离城南有几百公里。下车后又打车四十分钟,到了仁爱福利院门口。
那扇灰色的铁门还是老样子,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那棵杨院长种的金银花爬满了半面墙,白色的小花开得密密匝匝,香味浓得发苦。
院子里没有人。老槐树的枝叶铺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杨戬穿过院子,走进走廊。杨院长在厨房里择菜,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在屋里收拾东西。”
杨戬走过去,推开那扇他推过一万次的门。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下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那是悟空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杨院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掉了一只,剩下那只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看起来像在翻白眼。
悟空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旧行李箱。行李箱是蓝色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绑着。他正在往里面塞衣服——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杨院长织的毛衣。毛衣是绿色的,已经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织了好几个补丁。
“你要去哪?”杨戬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
悟空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
“不知道。先找找看。”
杨戬走进房间,在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按住那个行李箱。
“悟空,你看着我。”
悟空慢慢抬起头。
十八岁的悟空和十五岁时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张干干净净的、中性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的脸。还是那双黑亮的、藏着很多东西但什么都不肯说的眼睛。还是身高勉强一米六五,打了八年的生长激素,最后只长到这个程度。
他的脖子光洁平滑,没有喉结,锁骨下方露出那枚碧绿的玉坠,红绳已经换过好几根了,但玉坠还是那个玉坠。
杨戬看着他,心脏那个位置又开始了那种隐隐的疼。
“大学已经录取你了,”杨戬说,“全省最好的大学,全免学费,还有奖学金。你为什么要放弃?”
“我说过了,”悟空把手从行李箱上收回来,垂在膝盖上,“大学里教的东西我都会了。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那个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悟空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哥,你告诉我,什么重要?”
杨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悟空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他把那件绿毛衣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箱子的夹层里。
“你去过福利院外面吗?”悟空忽然问,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是说,不是去上学,不是跟着奶奶去买菜,不是坐着公交车从城南到城东去看你。我是说,一个人,没有目的地,走出去,走到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杨戬摇了摇头。
“我去过,”悟空说,“上个月。我坐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公交车,到底站,下车,然后一直往前走。走了三个小时,走到天黑。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福利院,没有学校,没有人,没有你。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回来了。”
他拉起行李箱的拉链,用力拽了几下,拉链磕磕绊绊地合上了。
“我想过了,”悟空站起来,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面对杨戬,“我这辈子,不能一直在福利院里等谁回来。”
杨戬也站了起来。一米八五对一米六三,二十二厘米的差距,比三年前又拉开了一点。悟空仰着脸看他,那枚玉坠从领口滑出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你要走,我不拦你,”杨戬说,声音有点涩,“但你至少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悟空说,“先找份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
“你只有高中毕业证,能找到什么工作?”
“我可以学。什么都行。”
杨戬深吸一口气。他想说“你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一个位置”,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悟空不会答应。不是因为工作不合适,而是因为那是“他的”公司。悟空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成为他的负担、他的附庸、他施舍的对象。
“你等我两年,”杨戬换了一种说法,“两年后公司稳定了,我——”
“哥。”悟空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不用管我。你已经管了我十八年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旧行李箱和十八年的时光。走廊里传来杨院长炒菜的声音,油的滋啦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还有金银花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和这个场景完全不搭。
杨戬伸出手,想碰碰悟空的脸。
悟空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直起来的草。他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拒绝什么。
杨戬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悟空的脸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悟空呼吸的温度,温热的,细细的,拂在他的指尖上。
他收回了手。
“你至少把手机带上,”杨戬说,“保持联系。”
“嗯。”
“缺钱了跟我说。”
“不会缺的。”
“你的针——”
“不打了。”悟空说,“医生说再打也不会长了。一米六三,够了。”
杨戬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悟空的行李箱侧面的小口袋里。
“里面有一点钱,”他说,“不是给,是——你帮我存着,等我要用的时候再找你拿。”
悟空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把行李箱侧面的拉链拉好,确认银行卡不会掉出来。
杨院长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看着走廊尽头那两个孩子——一个高得离谱,一个矮得过分,站在一起,像两棵从同一根树根上长出来、却朝着不同方向生长的树。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灶台前,把火关了,把锅盖盖好,靠在灶台边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三
悟空走的那天,城南在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梅雨,打在伞上像无数根针在刺。杨院长撑着伞送他到公交站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两瓶水。悟空接过来,放进书包里,没有说谢谢。
“奶奶,我找到地方了给你打电话。”
“好。”
“你腿不好,别搬重东西,等我回来搬。”
“好。”
“那棵树上的桃子可以摘了,别一次吃太多。”
杨院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转回来,笑着拍了一下悟空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悟空没有笑。他看着杨院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轻轻靠了一下,像一只倦鸟在风雨中找到了一截树枝,只停一秒钟,又飞走了。
公交车来了。悟空上了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南的老街,面包店、修鞋摊、五金店、药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街景,一家一家地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幕吞没了。
到了火车站,他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省城很大,机会很多,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等着他回去。
他在火车上坐了两个小时,旁边是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一直在哭,年轻妈妈哄不住,自己也快哭了。悟空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剥了壳,递给那个小孩。小孩愣了一下,接过鸡蛋,不哭了,小口小口地咬着吃。
年轻妈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啊,小朋友真懂事。”
悟空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小朋友。不管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还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他早就习惯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雨停了。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高楼比城南多了十倍,路上的车流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悟空背着书包,拖着那个旧行李箱,站在出站口,仰头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招聘广告、天气预报和欢迎词。
“欢迎来到省城。梦想从这里开始。”
悟空看了几秒钟,低下头,拖着箱子走进了人群。
四
张昊的助理姓周,叫周明远,跟了张昊七年。
七年来,周明远从没请过一天病假。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公司,晚上张昊几点走他几点走,偶尔张昊出差,他就在办公室守着,等电话、等文件、等邮件。他的桌上永远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旧的日程本,他的手机永远调成响铃模式,他永远知道张昊下一分钟要去哪里、见谁、带什么文件。
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生病的。但人生病的时候,往往就是最不该生病的时候。
那天是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二。张昊的集团公司——鼎盛控股——刚刚拿下了一个重要的并购项目,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法律和财务手续。周明远连续工作了二十三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在第四天凌晨三点发完最后一封邮件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办公桌旁边。
急性心肌炎。医生说得住院至少一个月,出院后还不能再干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否则命都保不住。
周明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用虚弱的声音给张昊打电话——不是请假,是推荐自己的副手接手工作。张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说:“好好养病,工资照发。”然后挂了。
副手叫林芝,三十二岁,跟了周明远两年,业务能力不错,但性格软,压不住场。张昊用了一周,发现三个问题:第一,林芝不敢替他做决定,芝麻大的事都要打电话问他;第二,林芝不会开车,而他需要助理能自己开车接送他;第三,林芝背后有一套自己的关系网,底细查不清楚。
张昊不喜欢不确定的事情,尤其不喜欢对自己身边的不确定。
“再招一个人,”他在周五例会上对人力资源总监说,“总裁助理,全职。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候选人。”
“三天?”人力资源总监面露难色,“张总,总裁助理这个级别的——”
“三天。”
人力资源总监把“这个级别至少要招聘一个月”咽了回去,改口说:“好的张总。”
五
悟空到省城的第一周,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青年旅舍里。
旅舍在地下室,八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管日夜不停地亮着,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上下铺,铁架床,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一晚上三十五块钱,含一顿早餐——一个馒头,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悟空住得很安心,他以前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福利院冬天暖气坏了的时候,他和杨戬挤在一张床上,盖两床被子,被子硬得像铁板,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就不冷了。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他给朱罡打了电话。
“我到省城了,住下了。”
朱罡在那头喊:“怎么样?省城大不大?人多不多?”
“大,人多。”悟空说,“工作还没找到,先住着。你和沙悟安别急,等我找到地方了,你们再来。”
“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朱罡的声音难得地认真起来,“别跟人打架,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沙悟安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沙悟安秒回:“地址发我。万一有事,我报警也得找到你。”
悟空笑了一下,把青年旅舍的定位发了过去。
他在求职网站上投了上百份简历。销售、客服、文案、助理、前台、仓管……只要不看学历、不要求“形象气质佳”、不问他“是男是女”,他都投。但S城太大了,大公司要学历,小公司要经验,不上不下的公司要“五官端正、形象好气质佳、身高165cm以上”。
他163cm,不男不女,高中毕业证,零工作经验——简历像石头一样沉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第三天,他去了一家快递公司的分拣中心面试。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留着八字胡,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坐在一把转椅上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看悟空的简历。
“男的女的?”胖男人问。
“重要吗?”悟空反问。
胖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脖子和胸前停留了一瞬,然后撇了撇嘴:“我们这儿干活要体力,你一箱货几十斤,你搬得动吗?”
“我搬过更重的。”
“撒谎。”
悟空站起来,走到墙角堆货的地方,单手提起一个二十公斤的包裹,走回来,放在胖男人的办公桌上。包裹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水杯跟着震了一下。
胖男人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悟空,沉默了五秒钟。
“明天来试岗。”他说。
快递分拣的试岗持续了一天半。第一天,悟空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搬了将近四百个包裹,回到家手都在发抖,筷子都拿不稳。
第二天上午,他搬了快两百个,分拣线的传送带出了故障,电工来了修不好,悟空蹲下来看了两分钟,把电机接线盒打开,重新接了一根线,传送带转起来了。
电工愣了:“你学过电工?”
“没有。”悟空说,“原理差不多。”
分拣中心的经理从监控里看到了这一幕,跑过来问他什么学历,悟空说高中。经理问学过什么,悟空说数学物理都还行。经理又问计算机呢?悟空说会写代码。
经理把他带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让他写一个简单的脚本——自动分拣系统的数据整理脚本。悟空坐下来,用了一个半小时,写完了。代码简洁得让公司唯一的程序员看了沉默了三分钟。
“你不应该在这里搬货。”经理说。
“我知道。”悟空说,“但我需要钱。”
经理给了他一个兼职的职位——每周工作二十个小时,帮公司写一些小工具和脚本,工资按日结。悟空说好,但问能不能改成每周三十个小时,他需要更多钱。经理想了想,答应了。
那天晚上,悟空回到青年旅舍,躺在上铺,给杨院长打了个电话。
杨院长在电话那头问了好几次“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悟空一一回答,说“好”、“好”、“没有”。
杨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戬来过了,看到你走了,在院子里站了好久。我看他眼圈红了。”
悟空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太忙了,”悟空说,“来回跑浪费时间。”
“你给他打个电话吧,”杨院长说,“他担心你。”
“好。”
悟空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翻到“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打,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在地下室旅舍住”?说“我在快递分拣中心搬货”?说“我今天下午试了三十双鞋才发现鞋垫才是关键”?
他不想让杨戬知道这些。杨戬会心疼,会忍不住,会放下工作跑过来,会给他安排一个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工作,会让他住进宽敞明亮的公寓——会让他欠越来越多的债,那些债不是钱,是情,是恩,是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东西。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身,面朝墙壁。
地下室没有窗户,看不到月亮。
六
第四天,悟空在求职网站上看到了一条招聘信息。
鼎盛控股集团总裁助理
职责:
·协助总裁处理日常事务
·协调各部门工作
·跟进重点项目
·完成总裁交办的其他工作
要求:
·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能力突出者可放宽)
·有较强的沟通协调能力
·能适应高强度工作节奏
·有驾照者优先
待遇面议,五险一金,提供住宿或住房补贴。
招聘信息没有写“身高165cm以上”,没有写“形象气质佳”,没有写“男女不限”——因为它默认助理这种岗位只会招“正常”的人,不需要特别强调。
悟空盯着“能力突出者可放宽”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点开了“申请”按钮。
他写了一份简历。教育背景只写了高中,但附了一张纸条:“我自学完了数学(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和计算机(数据结构、算法、Python编程)的本科核心课程,可以参加任何形式的笔试。给我一个面试机会,不合适可以不录用。”
人力资源总监周檀收到悟空简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扔垃圾桶。
高中毕业。没有工作经验。年龄十八岁。附了一张纸条,说自己“自学完了大学课程”——这种话她在过去十年里听过太多遍了,十个刚毕业的高中生里有八个都会这么写,“我没学历但我有能力”,但真到了面试的时候,一问三不知。
她正准备点击“拒绝”的时候,光标停在了“姓名”那一栏。
孙悟空。
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她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可以参加任何形式的笔试”。犹豫了几秒,她把简历转发给了技术部门的负责人陈工,附了一句:
"陈工,这人说自学了高数,线代,概率和数据结构算法,你信吗?"
陈工正调试代码,随手点开悟空纸条背面写的那道算法思路看了看。几秒钟后,他回了一条消息:"这解法有点意思。不是科班的路子,但逻辑很干净。可以让他来试试笔试。"
周檀把简历从垃圾箱里捞了回来,给悟空发了一条面试通知:"明天下午两点,鼎盛大厦十五楼,先做一套笔试题。"
面试那天,悟空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头发洗得很干净,鞋子还是那双杨戬送他的白色运动鞋。
他站在鼎盛控股集团的总部大楼下面,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厦——三十二层,最顶层是张昊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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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大厅,前台是一个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顿了一下。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面试。董事长助理。”
前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困惑了。她上下打量了悟空一遍——矮,瘦,短头发,白T恤,黑色长裤,运动鞋。面试董事长助理?
她把怀疑压下去,指了指电梯的方向:“十五楼,人力资源部。”
周檀亲自面的第一轮。她出了三道题:一道数学逻辑题(考察分析能力),一道案例分析(考察处理复杂事务的思路),一道英文阅读理解。悟空用了四十分钟做完,周檀对着答案核对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正确答案率百分之百。
第二轮是技术面试。她找了技术部最厉害的一个架构师来面悟空。架构师出了一道算法题,悟空在纸上写了十分钟,架构师看了沉默了很久。
“这是最优解。”架构师说。
“当然。”悟空说。
第三轮是心理测评和行为面试。周檀问了他很多问题——为什么没有读大学?为什么来鼎盛?你能接受加班吗?你能接受出差吗?你能接受在老板需要你的时候随时出现吗?
悟空一一回答。不读大学是因为大学教的东西他都会了。来鼎盛是因为你们招人。能加班,能出差,能随时出现。
“你多高?”周檀问。
“一米六三。”
“体重呢?”
“95斤。”
“你身体怎么样?这工作强度很大。”
悟空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我从小打生长激素,骨骼和内分泌方面有问题,但不影响工作。我不生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八年没生过大病。”
周檀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不是那种会在这种问题上纠缠的人——她有几十年的识人经验,知道有些人身上的东西不是写在报告里的。
三轮面试结束,周檀拿着评价表和悟空的所有材料,坐电梯上了三十二楼。
张昊正在看一份合同,头也没抬:“怎么样?”
“数学、逻辑、英文都是满分,技术面试评价极高,”周檀把材料放在他桌上,“高中毕业,十八岁,没有工作经验,身高一米六三,身体条件一般。”
张昊翻材料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周檀:“十八岁?”
“十八。”
张昊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看材料。他看到那份简历上写着“孙悟空”三个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让他来试岗,”张昊说,“一个月。不行就换。”
“好的,张总。”
七
悟空在出租屋里接到录用通知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补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底。鞋底磨出了一个洞,他用胶水粘了一块橡胶皮上去,压着等它干。
“孙悟空先生,您被录用了。下周一早上八点到鼎盛大厦三十二楼报到。”
悟空拿着手机,蹲在地上,愣了三秒钟。
“……好的,谢谢。”他说。
挂了电话,他低下头,看着鞋底那块还没粘牢的橡胶皮,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复杂的、带着一点荒谬感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像春天的雨。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中性的、好看的、说不清是谁的脸。水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池的白色瓷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先给朱罡发了一条消息:"过了。鼎盛控股,董事长助理。"
朱罡几乎是秒回,语音消息,声音大得震耳朵:"我操!牛逼啊悟空!董事长助理!我就说你行!对了,我和沙悟安也定了,下个月就来S城。你先稳着,到时候咱们互相照应。"
紧接着沙悟安的消息也进来了:"恭喜。注意身体,别太累。我们下周到,到了联系你。"
悟空看着那两条消息,蹲在地上,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地上,继续补鞋底。橡胶皮粘好了,他用指甲压了压边缘,确认不会翘起来。
他又想给杨戬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哥”,盯着看了几秒钟,又放下了。
明天。明天打。
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把衣服叠进去。那件绿色的毛衣被他放在最上面,用手压了压,拉上拉链。这次拉链没有卡住,顺顺当当地合上了。
八
下周一,早上七点四十。
悟空站在鼎盛大厦三十二楼的电梯口,穿着他最好的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裤,那双补过的白色运动鞋。衬衫是上周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五块钱,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那枚碧绿的玉坠。他犹豫了一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上了,遮住了玉坠。
三十二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个铜牌:董事长办公室。
周檀已经在等他了。她带他参观了办公区,介绍了工作流程,最后把他领到一间小办公室门口。
“这是你的工位。就在老板办公室外面。”周檀递给他一把钥匙和一张工牌,“工牌上有你的权限,所有门禁区域都开了。不懂的就问,但不要问两次。”
悟空接过工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是他来面试那天拍的,歪着头,面无表情,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猫。
他走进小办公室,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桌子很大,电脑很新,椅子可以调高矮。他把椅子调到最高,让自己的视线和电脑屏幕平齐。
他正在整理文件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开了。
悟空抬起头。
张昊站在门口。
他三十九岁,一米八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脸线条硬朗,眉骨很高,鼻梁很直,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下撇,显得很冷,很疏离,像一座没有温度的石像。
空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审视。这双眼睛,他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无数次。每天睡觉前闭上眼睛,那张脸就会出现在黑暗里。
杨戬。
但也就眼睛有四五分像。张昊的眉骨更高,下颌线更硬,整张脸的轮廓比杨戬更冷更锋利,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那双眼睛嵌在这张陌生的脸上,似曾相识,又不敢确认。
悟空把目光移开,攥紧了手里的工牌。
张昊也在看他。
他的目光从悟空的脸滑到他的脖子,在白衬衫的领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像两颗黑玻璃珠的眼睛。
张昊把目光收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新来的?”他问。
周檀赶紧介绍:“张总,这是新招的总裁助理,孙悟空。”
悟空站起来。一米六三站在一米八七面前,像一棵小树苗站在一棵大树旁边。但他仰着脸,目光平直地和张昊对视。
“老板好。”他说。
张昊看了他两秒钟,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有个会,你跟我去。”他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九
杨戬不知道悟空去了哪里。
悟空只在临走前发了一条消息:“哥,我到省城了,找到工作再跟你说。”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杨戬每天翻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微信消息发过去,要过很久才收到回复,回复的内容永远是“还好”“没事”“在忙”——三个词,轮着用,像一台只会说三句话的机器人。
杨戬试过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但悟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挺好的”,然后就挂了。三秒钟。整个通话只有三秒钟。
杨戬放下手机,靠在工作椅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很亮,亮得他眼睛疼。
康安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他这样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康安裕把文件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担心你弟弟?”
杨戬没有说话。
康安裕叹了口气。他跟杨戬认识了五年,从大学寝室到创业公司,他见过杨戬所有的一面——冷静的、果敢的、疲惫的、愤怒的、意气风发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杨戬这个样子。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像一个被抽走了芯的蜡烛,外壳还在,但光已经灭了一半。
“他十八了,”康安裕说,“不是小孩子了。你得让他自己飞。”
“我知道。”杨戬说。
“那你别一直给他打电话了,他会烦的。”
“我知道。”
康安裕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杨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听着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他想起悟空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傍晚,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听风的声音。那时候悟空还在福利院,还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还在等他回来。
现在悟空走了。走了一个月了,走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悟空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你吃饭了没有?”
看了一眼,觉得这行字太傻了,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缺钱吗?”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想象悟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某件他不知道的事情,见着某个他不知道的人。他的心脏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不是隐隐的,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着钝器,有节奏地敲。
他开始数那些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拉着悟空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说“感觉到了吗,这是在跳”。
他的心脏现在也在跳。一下一下的,他一直都在。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