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36.第 36 章
    御书房的灯亮到深夜。

    赵明珩站在案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那份清流官员递上来的账目折子。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些数字一个个嚼碎了咽下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低声通报了一句,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听见后面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门合上了,插销咔嗒一声落了槽。

    赵明珩又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许昭昭站在门内三步的地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干净净的,没有脂粉,没有首饰。她比上次他见她的时候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一圈,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格外亮。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行礼,没有低头,只是看着他。

    赵明珩看了她几息。灯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瘦削的轮廓勾出一道利落的边。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没有声响,只荡开一圈细纹就沉下去了。他把那个感觉压住了,面上什么都没露。

    "瘦了。"

    许昭昭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只是站着,等着。

    赵明珩也没有再寒暄。他绕过案几,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了一下。他背对着她,开口了。

    "朕今天出宫了。"

    许昭昭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会出宫的——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赵明珩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走了三个村子。第一个村子一个人蹲在路边啃一块咬不动的饼。第二个村子一个爹把女儿卖了换半斗米,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三个村子一个妇人跪在雪地里求管事行行好,他踢了她一脸雪。"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

    "朕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朕没有亮身份,没有拦。朕问自己——朕能拦得住吗?拦了一个管事的,换一个管事的,还是一样。"

    他把窗合上了,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沉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像烧过的铁灰底下压着的余烬。

    "朕回来的时候在想,再这样下去,这个江山就没了。江山没了,朕就是亡国之君。史书上会写——赵明珩,昏庸,纵容外戚,坐视民生凋敝而死。"他顿了顿,"朕不想当亡国之君。"

    许昭昭听完,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慢慢抽出一卷纸。纸页卷着,边角有些皱了,但压得很平整。

    她走到案前,把它放在桌上,展开。

    第一张,织机核心部件图。第二张,犁头改良设计。第三张,联动齿轮的细部构造。每一张都画得极细,线条干净利落,关键部位用红笔标注了尺寸和角度。

    赵明珩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图纸。他翻了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朵兰花。画得不好——花瓣歪了一瓣,叶子描得太粗,像一丛韭菜。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端正:"手要稳。"

    他看了几息,抬头看着许昭昭:"这画的是谁?"

    许昭昭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停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叫春草。以前在巧织那里描花的,手稳,心细。那场大火里她抱着图纸没松手,人救出来了,没熬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凉透了的水。可赵明珩看见她说完之后,指尖在袖口轻轻攥了一下,攥得很短,一松就开了。他把那朵花轻轻放在案角,指腹在纸边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后面的图纸。翻页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但他什么都没说。

    看完之后他放下图纸,两只手按在案沿上,直直看着许昭昭。

    "朕问你三件事。第一,要多久?"

    "雪化了就铺。"许昭昭的回答没有犹豫,"巧织在宫外已经造了二十三台新织机、四十七副新犁。九个村子的人等着用。只要旨意到了,第一批改良布半个月就能织出来。"

    赵明珩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巧织是谁""她怎么在外面"。既然许昭昭敢说,那就说明人已经在外面了。他现在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知道结果。

    "第二,要什么?"

    许昭昭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稳,像一盆端平了的水。

    "一道旨:恢复新法,清查外戚。外戚工坊的账要翻,垄断要破,克扣织户的规矩要废。还有——"她停了一下,"丽贵妃在宫里的清洗,要叫停。被关的人要放,被罚的人要平反。"

    赵明珩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许昭昭,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你知道这道旨一下,丽贵妃会做什么?"

    "知道。"许昭昭说,"她会闹,会找您哭,会搬出她娘家的势力施压,会散布谣言说新法是祸国之举。她会用所有她能用的事来保自己的位置。"

    赵明珩看着她:"那你觉得朕压得住她?"

    许昭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陛下今晚能坐在这里问我要图纸,说明您已经想清楚了。您要的是一座稳得住的江山,不是一座被蛀空了壳还勉强立着的架子。丽贵妃的势力再大,大不过陛下的旨意。陛下缺的不是权力,是决心。"

    她说完了。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赵明珩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许昭昭,看了很久。灯影在她眼底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等她说下去——不是等她低头服软,是等她再说出点什么他没想到的东西。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瞬,随即把它按了下去。

    "第三,"他问,"要谁?"

    许昭昭没有犹豫:"苏怀瑾负责民间义诊和药品调配。沈清砚负责织造工坊的改制和查验。萧惊鸿负责宫内外消息联络。巧织在宫外落地执行。"

    她停了一下,没有再提别人。

    赵明珩等了一息,见她没有再说别的,便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牌,不能一次全打出去。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案前坐下来。拿起笔,蘸墨,铺开一道空白的圣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说。"

    赵明珩没有抬头,笔尖仍然悬着。

    "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瞬。许昭昭站在案前,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墨色发冠,看着那支悬而未落的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恨过。"

    赵明珩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住了。那两个字让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看着纸上空白的绢面,忽然觉得这个字很难写——不是因为旨意难写,是因为她说"恨过"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怨,只有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她恨过他,恨完了,把他放下了,然后站在这里跟他谈一件比恨更大的事。

    他没有抬头看她,怕一抬头就泄了什么不该泄的东西。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点。

    "现在是能不能把事做成。"她的回答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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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犹豫。

    赵明珩闭了一下眼,然后笔落了下去。

    墨迹在纸上走,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却极稳。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圣旨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放在案角。

    "明天早朝,朕会当朝宣读。"

    许昭昭看着他,没有跪,没有谢恩。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熬过了冬天的草,终于等到了雪化之前的那个早晨。

    赵明珩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冷风涌进来,但他没有躲。

    "雪快停了。"他说。

    许昭昭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看着窗外。夜色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再厚再深的雪,终究会化的。

    "快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冰面底下透上来的一口气。赵明珩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丝松动。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那一片无边的黑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她这两个字撬开了一条缝,他没去碰它,就那么让它开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朕记住那个妇人了。跪在雪地里,抱着孩子,被踢了一脸雪。她没走。"

    许昭昭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里露出一小截纸边,是那朵歪了的兰花。她把它往里推了推,然后抬头,看着窗外。

    "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赵明珩的声音从她前面传来,比刚才轻了些。

    "你那些图纸,画了多久?"

    许昭昭想了想:"从火灭那天起,每天画一点。有时候画到天亮。"

    赵明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她偏殿那盏总是亮到天明的灯。以前他觉得那是一个废了的人在熬日子,现在他知道了——她在等他醒。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把窗又推开了一点,让风吹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干净的。

    "以后不用一个人画了。"他说,"御书房的灯,也亮着。"

    许昭昭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

    片刻之后,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朵歪花的纸片,轻轻折好,放回袖中。

    "陛下,我先回去了。图纸留在这里,您再看一遍。有什么要改的,随时叫人传话。"

    赵明珩点了点头。

    许昭昭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春草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笔。她自己的,握了一辈子。"

    说完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听不见了。

    赵明珩独自站在案前。他低头看着那些图纸,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朵花的纸片——许昭昭走之前把它留在了案上。他对着灯看了一会儿,花瓣歪了,叶子粗了,旁边那三个字却写得端端正正。

    "手要稳。"

    他把纸片放下,走到窗前。窗还开着,冷风还在灌进来。他看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极快极短,像流星划了一下就没了——

    天下女人他都可以要,唯独她不行。

    不是得不到。是如果他要了她,就把什么东西弄碎了。她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你要把它拔了移进花盆,它就死了。

    他慢慢把窗合上,走回案前坐下来。把图纸重新翻到第一页,铺平,从头看起。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晃了一下,他伸手拨亮了。

    窗外天还没亮,但他已经不困了。

    案上那朵歪花安静地躺在图纸旁边,像一截还没化完的雪,也像一根刚冒出来的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