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38.第 38 章
    旨意下了,但活比想象中难干。

    早朝之后的第三天,赵明珩面前的案上堆了十几道新折子。他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第五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嘴角抿紧了。

    清流官员递上来的折子里写着:外戚织造工坊的管事连夜销毁账目、转移库存,等督查的人到了,库房里只剩几摞空账本,连算盘珠子都没多留一颗。京郊七个府衙中,有五个以"春耕在即、人手不足"为由,将旨意"暂缓执行",落款处盖着红彤彤的官印,每一个都端端正正、挑不出错。

    那本折子翻过去,下一本是三个老臣联名的奏章。措辞文雅,引经据典,从祖制讲到天道,从天道讲到后宫不可干政,最后落到一句:"臣等伏望陛下收回成命,勿使妖法祸乱朝纲。"赵明珩看到"妖法"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把折子搁下,指尖在封面上扣了两下,没有发怒,但脸色沉得像晒过头的墨。

    内侍监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

    "传旨。"赵明珩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字字分明,"各府衙限期七日落实旨意,到期未复者,降一级。再逾期者,调任。再拖,革职查办。让督查的人带上朕的令牌去,谁敢拦,直接拿下。"

    内侍监弯腰接了旨,飞快地退了出去。

    同一座皇城的另一角,谣言比旨意传得快。

    丽贵妃娘家的人在城里撒了网。茶楼里有人"无意中"聊起圣旨的事,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那新织机是用妖法造的,织出来的布看着光鲜,穿久了渗毒气。"另一人接了话茬:"我表弟在工坊当差,说那画图纸的女人来历不明,是外头来的妖女,蛊惑圣心……"话说到一半,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两人便识趣地闭了嘴,只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宫里头也传开了。粗使宫人凑在一起倒夜香的时候,有人悄声说:"听说陛下是被那一位迷住了,放着丽贵妃那么好的不要,偏信一个关在偏殿里的人。"另一人赶紧捂她的嘴:"你不要命了。"那人讪讪地住了嘴,但眼神里的好奇和惧意混在一起,像一碗搅不匀的粥。

    更有甚者,城里已经开始有小孩在巷口唱一首新编的童谣,调子听着像跳房子的老歌,词却是新的。有人听了皱眉头,回家把自家孩子拽进屋里不让出门。

    赵明珩在御书房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批一份清流官员的密报。他把密报看完放在案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薄了大半,灰白的泥地露出来了,踩上去软软的,沾鞋底。

    "妖法。"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种淡淡的、像刚喝了一口冷茶之后的笑意,没有温度,只是觉得可笑。"朕的江山都漏成筛子了,还有人拿妖法来糊弄朕。"

    他没有让人去抓那几个散布谣言的。他知道抓不完,堵不如疏——只要新织机织出来的布比旧的好,谣言自己就会烂。

    但许昭昭也听到了那些话。

    晚翠把外面的风声带回来的时候,许昭昭正趴在案上画一张新图。春天地化冻了,犁头入土的深度和冬天不一样,需要微调角度。她手里的笔没有停,听完晚翠的转述,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画她那条弧线。

    晚翠急了:"娘娘,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您是妖女,说您蛊惑圣心……"

    许昭昭画完了那根弧线,才抬起头来,看了晚翠一眼。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

    "他们说我是妖女,说明他们怕了。"她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怕到只能用这种话来骂人了。你想想,以前他们连骂都不屑骂我,当我不存在。现在骂得这么起劲,是因为我存在了,我挡着他们的路了。"

    晚翠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但心里还是堵得慌:"可是听人骂您,我难受。"

    许昭昭看着她的脸,目光软了一瞬。她伸手拍了拍晚翠的手背,指尖是凉的,但力道很轻很稳。

    "难受就对了。难受说明咱们在干正事。要是哪天真没人骂了,要么是咱们赢了,要么是咱们死了。现在还有人骂,说明咱们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她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一截,映得图纸上的线条清清楚楚。

    "去把早上那批图纸收好。"她说完这句话,重新低下了头,笔尖落在纸上,继续走下一根线。

    晚翠站着看了一会儿,没再说别的,转身去忙了。

    而宫外,那些谣言没有挡住新织机的脚步。

    李家坳的老刘头媳妇织出第一匹改良布之后,消息像风一样在附近的村子里传开了。最先来的是隔壁村的一个妇人,她站在院子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半天才开口:"大嫂子,听说你家那新机子……织出来的布不扎人?"

    老刘头媳妇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那妇人她认识,丈夫在工坊扛活,去年冬天摔断了腿,工坊赔了几吊钱了事,全家就靠她一个人织旧机撑着。她的手比老刘头媳妇的还粗,指头上有三道裂口,缠着发黑的布条。

    老刘头媳妇没说话,转身进屋,把柜子里那匹布拿出来,展开,递到她面前。

    "你摸摸。"

    那妇人伸出那只缠着布条的手,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然后又伸出来,这一次慢慢地、从布头摸到布尾,指腹在光滑的纹路上来回蹭了两遍。她的手停在布面上,不动了。然后她蹲下去,蹲在门槛旁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老刘头媳妇没有催她。她站在旁边,把那匹布轻轻放在那妇人旁边的小凳子上。

    "你要是想学,我教你。"

    那妇人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但眼睛是亮的。她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真的能学会?"

    "能。手笨一点就多练两天,反正这机子不费手。你那双裂口子,养一养就好了。"

    妇人站起来,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把那匹布小心翼翼地叠好,还回去。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脊背挺得直直的。

    三天后,她来了第二次。这次带了两个同村的姐妹。

    半个月后,第一批学会新织机的织户扩展到了十七个村子。改良布开始在暗中流通——拿到镇上卖的时候,布庄的人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比旧布多给了三成的价。织户们攥着多了三成的铜板回家的时候,手是热的。

    有人买了新布回家,给年迈的老娘做了一身衣裳。老娘穿在身上,摸着袖子说:"这个不扎人。"就这一句话,那汉子蹲在门槛上哭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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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人偷偷在那匹布的边角绣了一朵花。那朵花歪了一瓣,叶子粗得像韭菜。绣的人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教的针法",其实谁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但看到那朵花的人,都认识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朵歪花开始在改良布上悄悄流传。有人说是"记号",有人说是"吉利",有人说"绣了这朵花的布,不会骗人"。

    它像一粒被风吹散了的种子,落在哪块布上就在哪块布上生根——歪歪扭扭的一朵,看着笨拙,但人人认得。

    那些谣言传到李家坳的时候,老刘头正蹲在院子里磨犁头。他儿子从外面回来,把城里听来的话说了一遍,说到"妖女"两个字的时候,老刘头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磨完了,他才站起来,把犁头装回犁架上,拍了拍手上的铁灰。

    "那些人嘴里的妖女,"他说,"种出了不卡地的新犁,织出了不扎人的新布。她们要是妖女,那旧的那些是什么?是吃人的鬼。"

    他扛着犁往地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跟村里人说,别信那些鬼话。信布,信地,信自己手里摸得着的东西。"

    他儿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刘头的背影往地里去了。冻土已经化了大半,踩下去软软的,沾鞋底。新犁入土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许昭昭的偏殿来了一份密信。

    萧惊鸿的字迹比以前潦草了些,像是赶着写的。信上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外戚工坊虽然销毁了明面上的账目,但萧惊鸿的人早在火灭之后就开始暗中抄录,真正的账本副本在她手里,随时可以递上去。第二件,十七个村子的改良布已经开始流通,口碑起来了,拦不住了。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笔迹突然端正了,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

    "巧织让我带句话:那朵花,她绣在了第一批布的边角上。她说春草会喜欢的。"

    许昭昭把信看完,折好,没有烧。

    她把它夹在图纸最底下,和春草那朵歪花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的,但不刺骨了。院子里积了一冬的雪化了七七八八,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墙角那株不知道什么树,秃了一冬的枝丫上冒出了一小粒绿芽,还没展开,鼓鼓的,像一颗攒了太久的力气。

    许昭昭看着那粒绿芽,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像冬天最后一片雪落在春天第一片叶子上,化了就不见了。

    她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提笔。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跟谁商量。

    "春天了,该画下一批了。"

    晚翠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许昭昭低着头,笔在纸上稳稳地走。

    她的背影瘦瘦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像一根插在土里的苗。

    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

    远处,长信宫的灯也亮着。隔着几重宫墙,两盏灯遥遥地照着同一片正在化冻的土地。

    雪化了大半。

    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