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29.第 29 章
    初冬的夜来得早。

    许昭昭到长信宫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宫道上的灯笼还没点,只有殿内透出一片暖黄的光。

    她没让人通报,自己走进去的。

    皇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把跟前那几页纸推朝许昭昭推了过去。

    “你看看。”

    许昭昭接过去。

    直隶城郊,织户昼夜踩机,月入不足半钱。江南农户,秋收之后,家中空空。

    她手里的几张纸,纸页粗糙,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皇后姜明澜兰心蕙质、谨言慎行,她这里从来都没有多余的话和多余的动作。

    今天让她来,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

    许昭昭把纸放下,静静等皇后发话。殿内很安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望着她问,“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意图了吧。”

    “知道。”许昭昭说。

    “我信你。”

    皇后姜明澜只说了三个字。虽然只有三个字,却有千斤之重。

    这像是临危受命。

    长久地沉默了之后,许昭昭终于开口。

    “宫外的事,我一直知道。但我一直没有动。”她停了一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老百姓的日子苦,这个我知道。可是要怎么改,用什么改,改了之后会不会被人一口吞掉——我一直没想好。”

    皇后诧异地看向她,没想到,她早就在筹谋,只是碍于现实暂时没有动。

    “现在呢?”皇后问。

    许昭昭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她看着桌上那些纸,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字迹,看着纸页边缘被人反复摩挲留下的毛边。

    “想好了一件事。”她说,“一件本身有很大难度的事情,任何时候你要去做都会很难。与其退缩,不如去做。事情已经摆在面前了,只能说明,想退缩也不行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风又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她没有去按。

    “这件事的难度来源于何处,你可曾想过?”

    许昭昭懂皇后姜明澜的意思,她沉默片刻回答,“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如果要改革,势必会影响到世家贵族们的利益。

    但但难就不做了吗?如果世人都畏难,这个世上永远都没有人去做,那这世道永远都不会改变,老百姓永远都只能过苦日子。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皇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我要的就是你刚刚的话。你一直都是一个勇敢的人。事情你尽管去做。其它交给我。”

    许昭昭眸光发亮地看向皇后姜明澜。

    很多次,她都知道她在背后帮他们。

    这样明确地说支持,还是第一次。

    君子谋定而后动,之前她不敢轻举妄动,是觉得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时机未必成熟。现在有皇后,再一个周巧织,她觉得可以开始了。

    许昭昭出了长信宫,沿着宫道往西北角走。

    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上的灯笼还没点,只有远处几盏稀稀拉拉的亮着。

    她走得不快,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拐进那条偏僻的巷子,周巧织的偏殿门半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许昭昭推开门,走进去。

    周巧织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削。刨花落了一地,厚厚一层,她没有扫。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许昭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削。许昭昭自己进来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周巧织也不说话,埋头削着手里的木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后,许昭昭先开口。

    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今天在皇后那里看了一些东西。直隶那边的织户,夫妻两个日夜不停地踩织机,一个月下来,到手不到半钱银子。江南的农户,春耕夏耘,一亩地收不了几斗粮。缴完租子,家里就空了。老人没粮吃,孩子饿肚子。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这么难。”

    周巧织的手慢了下来,但没有停。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头,过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很小。

    “我爹以前犁地,一整天弯着腰,回家腰都直不起来。我娘踩织布机,脚上全是水泡。冬天手冻裂了还在织。我就想,要是能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少弯一次腰,少踩一脚踏板,就好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许昭昭懂了。

    她懂那种“见不得人受苦”的仁心,和周巧织是一样的。

    师父说,有仁心就够了。

    够了。

    周巧织把手里的木头放下,站起来,走到屋角,蹲下去,拉开那个旧木箱。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许昭昭走过去,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织布机、水车、犁,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

    周巧织站在旁边,小声说:“卡扣松了一点,丝线不容易断。踏板的位置挪了半寸,踩起来省力。”

    她停了一下,又说:“桨叶的角度调了,水流推得动,转得快。”

    她指着一张纸,“犁头的角度削短了半寸,转弯不会卡住。我爹以前犁地,转弯总要停下来抬一下犁头,我想着要是能让他少抬一下就好了。”

    许昭昭把那几样东西都看完了,没有夸她“做得好”,没有说“你真厉害”。她只是问了一句:“这些东西,你做了多久?”

    周巧织低头想了想。

    “三年。”

    “三年,都在做这些?”

    “不是。”周巧织的声音更小了,“也在做别的。他们让我做玩具,给皇子、给娘娘。那些我都做了。做完玩具,我就回来做这些。”

    许昭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见周巧织的手上,全是茧,有的地方裂了口子,结了黑红的痂。

    她看了很久,指着多出来的一堆玩具问,“那些玩具呢?”周巧织愣了一下。

    “你做的那些玩具,给谁做的?”许昭昭问。

    “给我弟弟。”她的声音更小了,像怕被人听见,“进宫之前,他一直追着我做的鸟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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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姐姐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做一只’。我答应他了,还没有给他。”

    她指了指墙角。许昭昭顺着看过去,墙角还堆着几个布包,有的包了一半,有的还没包。她走过去,发现里面是木猴子、会飞的鸟、能走的小人——大大小小,很多很多。

    “你做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想着他?”许昭昭问。

    “嗯。”周巧织低着头,“想着他收到的时候,会不会还像小时候一样跑着追。”

    许昭昭望着她,心想她的心或许一直还留在宫外,从来没有真正进来过。

    “你改的东西,我让人送出宫去试试。那些玩具,也一起送出去。”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周巧织站在原地,手捏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怕:“我弟弟能收到吗?还有我父母……”

    她的意思,许昭昭懂。

    她不是怕东西送不到,她是怕三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等了。

    怕她弟弟长大了,已经不追鸟了。

    怕她父母已经不在了。

    她问不出口,她只能问“能收到吗”。

    许昭昭看着她,没有说“能”,没有说“放心”。

    她只是说:“弟弟那边争取收到。父母,你放心,你做出来的这些东西,做出来之后,不仅要送到你父母手上,还送到千千万万的父母手上。你做的这些东西,会让他们不那么操劳,让他们生活更加富足。”

    周巧织性格偏沉静木讷,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这一刻,许昭昭却从她的眼里,看到了闪烁的光。

    “真的吗?”她问。

    声音还是小的,但和之前不一样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忽然有人告诉她前面有光。她不敢信,但她想信。

    “我不骗人。”

    周巧织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织布机、水车、犁。

    她做了三年,没有人看过,没有人问过。

    现在有人要替她送出去了。她看见那只半成品的木鸟,还躺在布包上面,等着她装完翅膀。她走过去,拿起来,低头摸了摸它的羽翼,没有说话。

    “不知道我父母还好?三年,他们有没有被累垮?吃穿够不够?还有弟弟,长高了多少?还会不会喜欢我做的玩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许昭昭没有接话。她知道周巧织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她走过去,把那只木鸟从周巧织手里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布包上。

    “我走了。”许昭昭说。

    她推开门。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许昭昭没有回头。“会到的。”

    她走了。

    周巧织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蹲下来,把木箱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合上箱盖。她坐回灯下,拿起那块半成型的木头,继续削。刨花又落了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她只是在想——那只鸟,能不能飞到她弟弟手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有人替她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