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30.第 30 章
    改良机具送出宫的第七天,长信宫收到了第一封回禀。

    李管事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时找的纸,拿树枝蘸着墨写的,没头没尾,只有几句话:“织布机试了,布织得快了,省力。村里人都在问,还有没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边卷着,像是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皇后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没有合上。

    消息传到昭宁偏殿的时候,许昭昭正在灯下翻一本书。

    晚翠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那几句话。许昭昭没有说话,把书合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她站了一会儿,去了长信宫。

    长信宫的门开着,烛火燃得正旺。

    皇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封回禀。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的面上似乎多一层喜色。

    她没有再看第二遍,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像在等一个人来确认。

    许昭昭跨过门槛,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完了,她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两个人没有说话,茶是温的,谁都没有端起来。

    “有用。”许昭昭先开口了。

    她心底有开心,但事情刚开始,戒骄戒躁,她强行压下去。

    “有用。”皇后说。

    “接下来呢?”

    “接下来,让她画图。”皇后看着她,“不能只靠她一个人做。把图纸画出来,宫外的匠人跟着做。一家试成了,就传十家,十家传百家。”她顿了顿,“你能让她做吗?”

    许昭昭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周巧织能做,但她不确定她敢不敢——把自己藏了三年的东西,一张一张画出来,交给别人。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去问她。”

    她出了长信宫,沿着宫道往西北角走。

    周巧织的偏殿门还是半掩着,灯还亮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周巧织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削。刨花又落了一地,她没有扫。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像是知道她会来。

    许昭昭在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宫外有回音了。你改的织布机,有用。”

    周巧织的手没有停,还在削。

    “水车也有用。”

    手还是没有停。

    “犁也有用。”

    终于停了。

    周巧织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头,沉默了很久。

    “我爹娘……他们用上了吗?”

    “用上了。”

    周巧织没有接话。

    “你能把图纸画出来吗?多画一些,传出宫去,让工坊里的人照着图纸做。这样就有更多的人能用上。”

    周巧织沉思了片刻,最后她把手里那块木头放下,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她开始画图。织布机的卡扣、踏板的位置、经线的走向、木轴的连接处。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确认,像是在把自己脑子里装了三年多东西,一点一点搬到纸上。

    她画了很久。

    等放下笔的时候,窗外夜色沉沉,她看着那几页图纸,没有说话。

    “这样画,外面的人能看懂吗?”她问。

    许昭昭走过去,把那几张图纸拿起来看了看,一张一张叠好,卷起来,用布裹上。

    “能看懂。”她说,“看不懂,你就多画几遍。”

    周巧织没有说话。

    她坐回灯下,又拿起那块木头。

    许昭昭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巧织,你在做的事,不只是给你爹娘做的。是给所有人做的。他们是千千万万人的爹娘。”

    她不知道周巧织听了这话的反应,但她还是要说给她听。

    她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很多很多人的生活。

    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三天后,又有一封回禀递进长信宫。

    这次是邻村一个老农托人写的,只有一句话:“那犁好用,拐弯不卡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皇后看了,没有放在桌上,放进了一个木匣里。

    她合上盖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不能碎的东西。

    同一天夜里,许昭昭从周巧织那里出来。

    她手里攥着几张刚画好的图纸,墨迹还没干透,在月色下泛着湿亮的光。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走到长信宫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夜很深了,皇后还没有睡,她在等许昭昭,更确切说,等她手里的图纸。

    第二天,图纸送出宫。

    城郊的匠人照着图做出了第一台改良织布机。

    又过了几天,邻村的织户也收到了。

    再过了几天,更远的地方也有人开始打听了。

    图纸像水一样,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土路渗开,不知不觉渗到了更远的地方。

    半个月后,第一批图纸送出了宫。城郊的匠人照着图做出了第一台改良织布机,第二天就被人借走了,第三天又来借第二台。

    消息像水一样,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土路渗开,不知不觉蔓延到更远的地方。

    长信宫的案头也收到新的回禀。

    字迹比第一次工整了些,内容也更细致:东头那户人家,往年织布要忙到深夜,今年天黑就能收工,家里点灯的油都省了半盏。

    邻村一个老农托人捎话说,那犁好用,拐弯不卡了,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还有一封,是邻村一个妇人托人写的,只有一句话:“那织布机,能再做一个吗?我出钱买。”

    字迹粗糙,但一笔一划,像是反复描过几遍才敢交出来。

    许昭昭把那些回禀一封一封看过去,心底的欢喜又增加了不少。

    她没有拿给周巧织看,但周巧织已经不需要看了——因为她手里正在画的,是第二套改良水车的图纸。

    第二批、第三批的请求也随之而来,从宫外递入长信宫,再从长信宫转到周巧织的案头。

    周巧织开始把自己关在偏殿里画图纸,一画就是整夜。桌上的油灯烧干了又添,刨花越堆越厚。她没有说过累,也没有问过进度,只是机械地画着,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无处安放的东西,全部落到纸上。

    许昭昭偶尔去看她,但不再多说话,只是在她画完一整套图纸后,帮她收好,裹紧布,让人送出宫。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不再需要多余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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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图纸在她们之间流动,像一条隐秘的河。

    然而,就在这条河水流渐远、水声渐响时,另一双眼睛也在暗处缓缓睁开。

    消息传到丽景宫时,丽贵妃正在榻上小憩。

    刘嬷嬷跪在帘外,声音很低,把宫外那些传回来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改良机具从一两户传到了五六户,从村头传到了村尾。才半个多月,已经有人开始打听下一批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不仅仅是几户人家的事了。

    丽贵妃闭着眼,指尖没停,慢慢转着玉佛珠串,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睁开眼,玉佛珠串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图纸是从宫里出去的?”

    刘嬷嬷埋着头:“是。据说是周才人画的,由皇后那边送出宫。”

    丽贵妃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灯火。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上一次,沈清砚那件事,她就想除掉她们了。

    她记着皇后那句话——“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站在那里,皇后坐在上面,平平淡淡一句话,就让她的人白搜了一场,让她布的局白费了。一个字都没忘。

    她原本以为皇后在宫里是不存在的,那个位置只是摆设。

    偏殿那件事之后,她知道了——皇后不是在宫里不存在,她是在等。等到了许昭昭,等到了周巧织,等到了那些图纸、那些布、那些犁。

    她以为她可以翻盘。

    丽贵妃没有发怒。她把玉佛珠串慢慢搁在桌上,没有声音。

    “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们以为改了织布机,改了犁,就能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她转回身,“可她们抢的是谁?抢的是我宫外那些工坊的活路,抢的是我家族几十年的根基,抢的是我的位置。那个位置,她坐得够久了。”

    刘嬷嬷跪着,没有说话。

    丽贵妃坐回榻上,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慢慢喝了一口。

    “让她们做,等她们做好了,再去摘。”

    “娘娘的意思是——”

    “她们做的东西再好,也是从宫里出去的。从宫里出去的,也能在宫里停下来。”

    刘嬷嬷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丽贵妃没有动,转着玉佛珠串,像是在盘算一件事的轻重,又像是已经盘算好了。

    窗外那些灯火还在亮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在等那些图纸传得再远一些,等那些织布机再多一些,等她们以为一切都稳了——然后让它们一起停下来。她端起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

    她等的这一天,不远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杯盏,推开窗,夜风无声涌入。

    远处那些灯火还在亮着,一处、两处、三处,像是有人在夜里点着灯,不肯睡。

    她没有关窗,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她看着那些灯火,像是在看它们还能亮多久。

    她不用急。

    她们会先以为路走通了,然后发现路断了。

    那些灯火,总会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