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昭盛世 > 28.第 28 章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硬了,穿堂过巷,刮在人脸上像薄刀片。

    义诊室的灯还是每晚都亮着。阿禾的字越写越稳,阿檀的账越算越顺,来的人从十几个变成了二十多个,又从二十多个变成了三十多个。苏怀瑾又往墙边挪了半尺,又加了一张桌子,又添了两盏灯。她什么都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义诊室快要塞不下了。

    沈清砚坐在前面,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

    满的是人,空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教多久。

    那天在丽景宫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别人捅向她的刀。她不怕刀,她怕的是刀落到阿禾身上,落到阿檀身上,落到那些蹲在地上写“人”字的小宫女身上。

    许昭昭看出来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夜里来义诊室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盏茶的功夫,有时候坐半个时辰。她不教算术,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沈清砚教。她来了,沈清砚就安心一点。她走了,沈清砚继续教。

    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但她们知道,彼此都在。

    萧惊鸿一直没有出现。

    但沈清砚偶尔会感觉到,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们。不是恶意,是那种“你们在,我就放心了”的目光。她没有回头,没有去找,她只是继续写字。

    她不知道萧惊鸿在哪,但她知道她在。

    这天傍晚,许昭昭从义诊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光忽明忽暗的,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本来要回昭宁偏殿,脑子里在想沈清砚的事,想着想着就拐错了弯。停下来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自己走到了深宫西北角,这里她没来过,两边的宫墙矮了一大截,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砖,一看就是年久失修的地方,平时不会有人来。

    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前面的巷子里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脚步声,是棍子打在肉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夹着骂声。许昭昭快步走了过去。

    巷子里有三个人影,两个太监,一个宫女,围着地上一个蜷缩的人。领头的太监攥着一根竹条,抽得又狠又快,嘴里骂着:“让你给皇子做的东西都敢糊弄,让你做个会翻跟头的木猴子你都做不来,还有脸当才人?”

    地上的人缩成一团,抱着头,不躲,不喊,不哭,就那么缩着,像一只被踩过很多次的小动物,踩得多了就不躲了,反正躲也没用。

    “让开。”许昭昭走过去。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几个人回过头,看见是她,脸色变了变。领头的太监不太情愿,但还是躬了躬身:“昭小主,这丫头是新来的才人,手不灵光,做的玩意儿惹恼了皇子,奴婢们只是奉命管教管教。”

    许昭昭没有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手腕。头发散着,沾了灰,脸上也沾了灰。从头到尾没有哭,没有求饶,就只是抱着头,缩着,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挨打。

    “她叫什么?”

    太监愣了一瞬:“周……周才人。周巧织。”

    许昭昭看着地上的人:“你起来。”

    地上的人没有动。她像没听见。太监有些尴尬,想说什么,许昭昭打断了他:“她做的什么玩具?”太监忙道:“一只木猴子,皇子说要点一下就能翻跟头,她做的翻不了,翻两下就倒了。”

    许昭昭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人:“那只木猴子,你还留着吗?”

    周巧织终于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许昭昭一眼,又低下去了。声音很小,带着沙哑:“留着。”

    太监插嘴道:“昭小主,那玩意就是废物,已经砸了——”

    “砸了?”许昭昭看着他。太监连忙摇头:“没……没砸,还在她屋里。”

    许昭昭没有再问。她俯下身,把手递给周巧织。

    “起来。”

    周巧织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没有接。

    她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她没有看许昭昭,低着头,声音还是很小:“多谢小主……”

    许昭昭没有多说:“走吧。带我去你屋里看看。”

    周巧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确定她是不是认真的。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许昭昭跟在后面。那三个太监宫女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敢拦。

    周巧织的偏殿比她的人还要不起眼。

    门窄,窗小,院墙矮,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枯草,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过。许昭昭刚踏进门,就闻到一股气味——木头、铁器、松脂、炭火,还有一点灰尘的味道。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放在桌角,火苗一跳一跳的,勉强照亮半个屋子。

    桌面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把刨子,一把凿子,一块半成型的木头。木头已经削出了轮廓,是一只猴子,蹲着,像要跳起来。许昭昭走过去,拿起那只木猴子,翻过来看了看。它的关节是用榫卯结构接的,很精细,但有一处轴的位置偏了,所以翻跟头的时候会卡住,翻两下就倒了。

    “这个轴,装对了的话,它会连翻三个。”许昭昭说。

    周巧织站在旁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许昭昭把木猴子放回去,没有多说,转身往屋角走。

    周巧织忽然慌了,往前跟了一步:“小主——”

    许昭昭停下来。周巧织低下头,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边……那边太乱了。”

    许昭昭没有停步,走过去,蹲下来,拉开角落里的一个旧木箱。木箱没有锁。里面不是衣裳,不是杂物,是一个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她打开一个,里面是一架织布机的模型,缩小版的,每一根经线都绷得紧紧的,每一处卡扣都打磨得光滑。又打开一个,是一架水车的模型,桨叶的角度精准,转轴处的榫卯严丝合缝。再打开一个,是一张纸,泛黄的,边角卷曲的,上面画着改良过的犁,比常见的犁多了一个部件,可以省力一半。

    许昭昭把图纸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纸。

    纸页更旧了,边角磨破了,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是一道圣旨。上面写着——赐封才人,赏银五十两。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周巧织已经来了三年。她把这道旨意压在工具箱底下,不是珍藏,是垫东西用。三年了,没有人认真看过她做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她做织布机,没有人知道她画水车,没有人知道她改良农具。

    他们只当她是“做玩具的那个”。

    可能太没存在感了,所以刚刚太监才说她是新人。

    许昭昭把圣旨折好,放回原处。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巧织。

    “你从小就喜欢琢磨这些?”

    周巧织低着头,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

    “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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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昭昭看着桌上那架织布机模型,又问:“为什么做这个?”

    周巧织盯着自己手里的木头,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我娘织布……踩踏板,脚上都是泡。”

    她说完这句,像是已经用完了所有力气。

    许昭昭没有追问,拿起那只木猴子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水车的模型。水车做得精细,桨叶角度精准,转轴严丝合缝。许昭昭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又拿起那张犁的图纸。

    图纸画得很仔细,每一处标注都工工整整。

    她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做什么的?”

    周巧织的声音更小了:“我爹……犁地。弯着腰,一整天。”

    许昭昭把图纸放下,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玩具。

    木猴子、会飞的鸟、能走的小人——堆了一大堆,有的已经落了灰。她又看了周巧织一眼,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木头,没有看她,也没有解释那些玩具是干什么的。

    “那些玩具呢?给谁做的?”

    周巧织沉默了很久。

    “给我弟弟。他喜欢。”

    许昭昭没有再问。她没有问她弟弟现在在哪,没有问她进宫多久了。那道圣旨是三年前的,三年了,她做着这些玩具,却再也没有见过她弟弟。

    她做的东西堆在墙角,落了灰,没有人带走。

    许昭昭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

    风吹进来,冷,她缩了缩脖子。周巧织低着头,没有看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还不走,只是继续削手里那块木头。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脚边,落在她膝头,她没有拂。

    两个人沉默着,灯在跳,刨花在落。

    许昭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继续做。过几天我再来。”她推开门,走了。

    回到昭宁偏殿,许昭昭在灯下坐了很久。

    晚翠端茶进来,她没接,问了一句:“周才人是怎么进宫的?”

    晚翠想了想:“听说是皇上出宫的时候遇见的。”她把茶放在案上,“那阵子皇上常出宫,到处走走看看。周才人在村口做了一只木鸟给她弟弟玩,那鸟会飞,飞得还挺高。皇上正好路过看见了,就说‘这女子手巧’,然后就把她带回来了。”

    晚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小主,宫里好些娘娘都是这么来的。沈贵人,您知道的。”

    “清砚?”

    “对啊。她进宫之前可是名动京城的才女,皇上看了她一幅画,就让她进宫了。还有赵美人、钱贵人……都是这样,皇上看上了什么,诗词啊、书画啊、刺绣啊、手艺啊,看上了就带回来。”她停了停,“带回来之后,皇上就忙别的事了。也顾不上。”

    许昭昭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周巧织屋里那些东西——织布机、水车、犁。

    做了三年,没有人看见。

    她想起周巧织说“我娘织布……脚上都是泡”的时候,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她进宫之前,心里装的是她娘、她爹、她弟弟。进宫之后,她心里装的还是那些东西。皇上把她带进来了,但没有把她带走。

    她的心还在外面。

    许昭昭坐在灯下,那盏灯跳了一下,火苗又稳住了。她没有说话。

    晚翠也没有再问,轻轻退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晃了晃。

    许昭昭伸手护了一下,火苗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