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婳在JGJ资管部门的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对面的法务总监赵启航和资管负责人何连生翻着她连夜赶制的风险提示备忘录,不时提出几个问题。她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引用的法规条文和案例信手拈来,连茶水都只喝了一口。
何连生合上备忘录,看了赵启航一眼,又看向卢婳。“卢律师,这份备忘录写得很扎实。之前有些问题我们反复沟通了几次都没能定下来。感谢你今日做了明确。”
“Jason律师很专业,我只是换了一个角度。”卢婳笑了笑,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托特包,“土地用途限制的问题,若能在招股书中按照我建议的措辞披露,风险评级有下降的可能。我已经标注在备忘录第八章。”
赵启航站起来跟她握手。“辛苦。我送你。”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孩,不逊色于任何一届的港岛小姐。这样美的女孩在工作中全然没有任何分心,分析风险,权衡利弊,一气呵成,专业果决。
“不用客气,我自己下去就好。”
卢婳拎着包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走廊很长,一侧是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这寸土寸金的地段鳞次栉比的高楼。
卢婳在会议室门口看到一个知性大方的女人,礼貌对她和赵启航说:“两位请留步。小江总嘱咐我,JGJ招股关乎利益多,具体风险请两位向他做说明。”
卢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小江总”是哪位。毕竟江家企业太多,家族中“江总”也很多。
她没头脑问了句。“哪个小江总?”
身后刚从电梯出来的男人正好听到。他撑着手杖的骨节发白。
“忘记卢律师认识不少江总了。”
男人的讥讽的声音像是从地下冒上来的一阵阴风。
卢婳一激灵。回头看到江映川撑着细细的肘拐,慢慢朝她走过来。
她一时语塞。
JGJ的赵启航和何连生,面面相觑。这是什么场面。今日招股风险的碰头会议只是他们日常工作的中平淡无奇的一部分。要说利益牵扯,江氏众多企业,比这重要的比比皆是,他们实在想不到,这桩小事有什么理由能惊动江映川。
“江总。”卢婳声音艰涩。她平时牙尖嘴利,可此时语言系统就像忽然宕机了一般,叫了句江总就接不上句子了。
面前的男人清瘦苍白,可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看着她的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一时压迫感很强,让她有种莫名心虚。
“JGJ招股涉及到后续布局。你们随我去我办公室。”他面无表情,冷硬如铁。
他撑出拐杖,找到平衡,稳住摇晃的身体,转过身,然后慢慢提胯迈出右腿,然后调整身体,让左腿再跟上,完成转身。
一系列动作,他做得倒是流畅。卢婳看得为他捏把汗,不禁想起从前,他只能拖着腿往前走几步,转身这样的动作他是完成不了的。当年她陪着他多少次在复健室练习转身,几乎每一次都要摔到。
他撑着肘拐慢慢走在前面,陈薇在他身侧。JGJ的两位,显然没有和江映川的相处经验,亦步亦趋走在他后面。卢婳心里暗自叫苦,今日她穿着一双路铂廷的红底细跟高跟鞋,一天下来,脚已经很痛了。这美丽刑具,让她每走一步都痛的厉害。原本计划五点多聊完后,她直接去spa,未曾想江映川半路杀出。
卢婳强忍着脚趾的痛楚,跟着江映川往他的办公室去。好几次她在后面停下来,左右脚交替抬起缓解疼痛。
乘电梯,去他在高层的办公室,江华大厦内部好大,这一路也不近。卢婳心里不停默念,忍忍,再忍忍,等下去精油spa。不料,那撑着拐杖走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忽然回过头,语气嘲讽:“怎么,卢律师走路还不如我这个身残之人。为了虚荣,选了昂贵又不合脚的鞋子,疼痛只能自己受着,不是吗。”
在场其余人不知他们过往,闻言诧异至极,江映川说话竟如此出格,莫名为难一个律师。一个小律师,听到这塔尖之人如此刻薄说话,该多惶恐。
他们面面相觑,而后看向卢婳。
卢婳扶着玻璃门,疼得龇牙咧嘴,抬眼没好气说:“脚痛,也好过没知觉。”
江映川瞳孔骤然收缩。
让陈薇打开办公室的门。
偌大办公室,黑灰配色,没有任何冗余装饰。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靠墙的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倒是摆着几个药瓶。窗户很大,窗帘半开,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光亮。
江映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杖靠在椅子旁边。
“开始吧”
卢婳和赵启航先后汇报了招股的情况和风险。
“JGJ的土地用途限制问题,主要有三处。三亚、丽江、九寨沟。三亚的问题最严重,土地性质是旅游度假,但酒店实际经营中包含了商业零售。我已经在备忘录第八章写了具体的披露措辞和整改方案。”
卢婳递上一个文件夹。
她发现江映川的动作很奇怪。江映川看着文件夹,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停了大概两秒,用手摸索了一下边缘才翻开。他翻页的动作依然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浏览”,更像是在“辨认”。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像是用指尖辅助视觉定位。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太怪了。
他听完赵启航后续流程的说明,让何连生就JGJ资管运营做了介绍。两人如履薄冰。JGJ只是江家不起眼的一家小公司,江映川很少过问具体的运营。
说完他让两位先回去,让卢婳留下就风险细项单独说明。
那两位不明就里,陈薇反应快,打开门,说了句:“赵总,何总,这边。”
办公室里只剩江映川和卢婳。一时静下来,静得有些尴尬。
江映川靠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不说话。
卢婳很累,又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打了个哈欠,带着倦意:“江总,有何指教。”
江映川眯着眼睛,看这个女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松下劲来。
“你急着走?竞天公诚的执业律师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卢婳已经无奈,也有些赌气。索性把车钥匙往他桌上一扔。“不急,行了吧。江总请讲。”
他们分开后,他便没了卢婳消息。后来听说是去美国读了LLM。一别几年,再遇就是她和云玳成在一起。
江映川想到此处,心里无名憋闷,嘴上更是刻薄:“卢律师学成归来,攀上高枝。怎么,云老爷子不给你一些大case,让你接这种我江华这种小case。”
她看着江映川。他的眼睛,从前是深黑色的,看人的时候像一潭深水,沉静、温柔、让人想沉进去。现在那双眼睛的颜色没有变,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浑浊,是那种光源在远处、照不到底的感觉。像是有一层薄雾,罩住了瞳孔深处的光。
“江总,如果你是想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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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不奉陪了。”
江映川挑唇,“招股风险,你的处理方案,讲的详细些。”
“好。”她说,收回目光,翻开备忘录,开始逐条陈述。她讲得很专业,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有法规依据和案例支撑。她讲了三十分钟,他没有打断。
江映川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这是她不熟悉的。他良久未言。
末了,她站起来。
“我的车钥匙,给我。”卢婳伸手。刚在随手一扔,车钥匙滚到大办公室更靠近江映川的那端。
男人不易察觉地一怔。而后,按照刚在的印象,手抻出去,去用伸手去掩饰摸索桌上的车钥匙的动作。
卢婳看他古怪的小动作。心里忽然一沉。他眼睛怎么了。他看不见。
“你眼睛怎么了。”卢婳没忍住问出口。
江映川停下摸索的动作,良久没有说话。他视力的问题瞒得很好,竟被她发现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隐瞒。
“我快瞎了。比从前更残破。”江映川语言尖刻。
卢婳心里一惊,看着他的脸,傍晚的夕阳刺得她眼睛有些潮热。
江映川见她不说话。讥讽道:“哦,忘记了,卢律师最是厌弃残疾的人。”
卢婳似是没听到他这句,兀自问道:“他们不知道吧。”
她太聪明了。他正在紧要的家族斗争中,怎么会让视障这样的消息流出来。这几年一直有江家的消息,江映川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说真的她是想不到的。
她认识的他,心性纯良,安静包容。上到高处的人,势必要舍弃一些什么。她难以想象,他这一路走来,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双腿知觉不好,如果眼睛又看不清,那他每天到底是怎么走路的,这该有多危险。
江映川语气没有缓和:“怎么?你想昭告天下,我快瞎了?”
卢婳叹了口气。“江总,求你,行行好。就当我们不认识。”
“你做梦。”
“……”
“那你要如何?”卢婳弯腰,够到车钥匙。无奈问着。
江映川被她问住。他要如何。哪怕只是见到一面,他都想要她不痛快。可是他要如何……他又能如何呢。
眼前的卢婳比从前更漂亮。这女人曾经的点点滴滴忽然快速在他脑中掠过。
她曾经抱着摇摇欲坠单脚站立的他,说她是女大力士,让他不要怕。她曾经带他去她的高中,推着他的轮椅,给他买她最爱的廉价小零食。当他大便失禁弄脏她的衣服,她大喇喇去擦洗干净,而后套上他的衬衣,当连衣裙穿。她喝醉,在他残肢上留下一个个红色唇印……
他曾经那样全心沉沦于她。
而这往昔,早就被时间的风吹到未名的角落,成为陈迹。
江映川撑着桌子站起来。微乎其微叹了口气。“你回去吧。”
卢婳捏紧车钥匙,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很闷。她的脚很痛,她的心也很痛,每走一步,脚趾都像被针扎一样。但她走得很直,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怕不争气的眼泪要落下来。
陈薇抬头,看到办公室里的人撑着拐杖,面朝卢婳离开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映川没有表情,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只一下。像蝴蝶翅膀的最后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