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画川 > 12. 第 12 章
    卢婳回到云氏府邸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车子穿过铁门,沿着私家路缓缓上行。道路两旁的棕榈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冠被地灯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卢小姐,云先生在家。他今晚没出去,说等您回来。”

    卢婳“嗯”了一声,声音闷闷。

    老周把车停在主楼门口,帮她拉开车门。她拎着包出来,脚后跟磨破的地方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她踩着那双细跟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佣人替她开了门。

    云玳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茶几上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普洱,旁边是一只空了的茶杯。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摘下眼镜,合上书,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回来了?”声音平和。

    卢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在云玳成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海面,远处的港岛灯火横亘在天与海之间。

    云玳成看了她一眼,抿嘴笑了笑。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茶几的另一边。茶水已经凉了,但他知道她不介意。她年轻,贪凉,平时喝水都要加冰。

    “见过他了?”云玳成问。

    卢婳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色。”云玳成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好整以暇看着她,“想不到还有谁能让你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情。”

    卢婳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云玳成看着她,目光平和而透彻。他见过太多人了,商场上的人、政坛上的人、家族里各怀心思的人。年轻女孩在他面前大多藏不住心事,但卢婳不是藏不住,她是不想藏。在他面前,她不需要藏。她是他的“未婚妻”,外界有各种揣测,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段关系里没有风月,只有一种介于长辈与朋友之间的、干净而克制的信任。

    卢婳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恨我。恨死我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上方有一座老式的座钟,钟摆无声摆动,一下,又一下。

    “他这几年,做了很多让人意外的事。”云玳成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当年他父亲把封家从江华挤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封家就这样了。封家自己都认了。只有他不认。一个从来不被看好的儿子拼了命拖着残疾的身体去找他父亲谈。后来他父亲还是把封家的最后一个董事席位撤掉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用了三年时间,把封家在江华的持股从不到百分之五,一点一点地拉回到百分之八。实属不易。”

    卢婳抬起头。这几年她时常关注江家的新闻,江映川确实露面比从前多了很多。

    “他暗中联合其他小股东,表决权集中。这件事做得非常隐蔽,等江映舟发现的时候,局面已经变了。”云玳成声音平和地像是在讲《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一般。

    卢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云玳成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拇指互相绕了一圈,缓缓开口。

    “婳婳,你喜欢他我能明白。他很聪明,”他说,“但他的聪明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防御。”云玳成顿了顿,“这是心软。他会很辛苦,会很挣扎,需要不断大刀阔斧改造原来的自己。”

    卢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蜷起来。

    他看了卢婳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你不一样,婳婳。”

    卢婳抬起头。

    “你目标性很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你不被外界裹挟。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你不听。那些男人怎么看你,你不在乎。你甚至可以不在乎我怎么看你,虽然我希望你在乎一点。”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你有这个本事。他没有。”

    是的。江映川做不到。他因为她的一句话,自困至今。如今的媒体,都流行用白月光来形容一种类型的人。卢婳心中,能被称作白月光的人,只有彼时的江映川。干净澄澈得不像是这样复杂家族生出的孩子。

    今日他讥讽的表情再次浮现她眼前。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印出一道白色的齿痕。

    云玳成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婳婳,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卢婳看着他不说话。

    “不是因为你美丽绝伦,也不是因为你是周宝荣介绍来的。”他说,“是因为你同我讲了一句话。你说,‘我不需要您给我什么,我只需要您不要拦我。’”

    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多了一些温度: “一个顶级美貌的女孩,跟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子说‘不要拦我’。这个女孩,要么是太蠢,要么是太聪明。你不是太蠢的那一个。”

    卢婳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看穿之后又不需要辩解的、略带苦涩的弧度。

    “所以,”云玳成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羊绒披肩,走过去披在她肩上,“你不用在我面前戴面具。走你想走的路就好。”

    卢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抱膝坐在沙发里。末了,她忽然抬头嫣然一笑,狡黠问:“这么洒脱?你是我未婚夫耶。搞不好我们结婚呢?”

    云玳成被她逗笑,往他的卧室走去,也不回头:“你若想,那就结。于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损失。”

    江映川离开江华大厦的时候已是夜深。中环的灯火依然通明,但路上的车流已经稀了。他靠在后座里,闭着眼睛,手边放着黑色的手杖。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司机开得很稳,他跟了江映川四年,知道他脊椎受过重伤,受不了任何多余的震动

    封彦已经在浅水湾他的住处等他了。

    浅水湾的住处是一栋独立别墅,离江家大宅不远,但安静得多。他很少去江家大宅了。他们兄弟三人,陆续都搬了出去。大哥江映天是最早搬走的,他长住伦敦,闲云野鹤,前两年和大嫂离婚后,鲜少回国。江映川一路走来,大哥算是仁义,很多次股权收购的时候,都暗自撑他,他如今几乎可以和江映舟平起平坐。

    佣人华姐见他的车进了院子,赶紧吩咐:“阿Ben,快推轮椅过去。今天又搞这么晚了,怕是已经很累了。”

    阿Ben推着轮椅快步走下台阶,打开车门,熟练地把轮椅固定在车门边,伸手去扶江映川。

    “先生,慢点。”

    江映川没有应声。他撑着车门,慢慢地把身体从座椅里挪出来,坐进轮椅里。他今天觉得转移分外吃力,他的腰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上半身刚离开座椅靠背就失去平衡往前倾去,阿Ben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江映川虽然寡言,可向来对佣人们极好。他慷慨有礼,即便情绪不佳,也从不颐指气使。华姐照顾她起居多年,最是了解他。印象最深是卢小姐同他分手后的那段日子,他砸了房间里的花瓶杯子……搞的一片狼藉。可当她敲门,进来收拾,他坐在轮椅上退在一边,道歉说添麻烦了。他们几个见过卢婳的佣人如今都不喜欢她,当时她和先生那样登对,可转头竟然攀上高枝弃他而去。华姐每次说起,都要愤愤粗鲁呸一口。

    江映川被推进客厅,封彦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听到轮椅的声音,抬起头,看着江映川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

    “你今日怎么这副样子。” 封彦看他脸色不好,忍不住关切问。

    江映川没有回答。阿Ben把他的轮椅推到沙发旁边,他抬手摆了摆,示意阿Ben先下去。阿Ben犹豫了一下,看了封彦一眼,封彦点了点头,阿Ben才转身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映川靠在轮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力气坐直了,头微微后仰,喉结在颈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滚动了一下。

    封彦等了一会,见他还不说话,忍不住开口:“你倒是说句话。”

    江映川转头问他。“你过来,有什么事?”声音疲惫沙哑。

    封彦翻了个白眼说:“我等你两个钟,你回来没关心我吃没吃饭,不客套让我喝点好茶,上来就这么冷漠。”

    江映川无奈,用手摆正自己无力的腿,捏了捏左腿的膝盖,抬眼问,语气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你吃饭了吗?要喝茶吗?”

    封彦气结,看他疲惫气力不足的样子,也没有再和他斗嘴。“明天我去内地出差了,可能需要至少两三个月时间。”

    江映川推动轮椅的轮圈,靠近茶几,有些吃力地俯身,帮封彦添了茶。“那边住宿都安排妥当吧?”语气里多了一份关心。

    “嗯,我早年在那边有投资,有几处房产,这次让人收拾出来一套,暂住一段时间。”

    “那就好。”

    封彦和江映川幼年总在一起玩耍,表兄弟比亲兄弟还要亲近。封彦性格随性,有次去出差,什么准备都没做,喝多之后差点出事。所以江映川虽然和他同岁,大多时候却像个兄长一样关心他。

    封彦看着他。江映川靠在轮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外人看起来是放松的,但那是江映川极度疲惫时只能依靠外部支撑才能维持坐姿的状态。

    “我过来的意思是,下周董事会。如果我不在,你的眼睛……”大型会议封彦通常都会暗自帮他打掩护,瞒住他眼睛的问题。他这次不在,他真不好说江映川一个人应不应付得过来。

    “没关系,一般情况我可以的。眼睛不便,但听力和记忆力敏锐度都提升不少。”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杯子的位置,然后准确地放回了茶几上

    “要找个可靠的人做你助理才行,映川。之后我不可能一直近身陪你。”

    “我知道。不过,目前虽然有些不便,但也还能应付。”江映川揉了揉太阳穴。

    封彦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他见过江映川在会议室里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什么都看不见,依然从容微笑的样子。见过他在洗手间里因为看不清洗手液的瓶子最后凭着触觉分辨出瓶身形状的样子。见过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把脸贴在文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的样子。封彦很佩服江映川。他自小身体不好,后来遭遇意外身体残疾。他本是恬淡的性格,却卷入这样的纷争,拖着糟糕的身体一路披荆斩棘。江映川的工作强度和承受的压力是一般人不能想象的。他孱弱至此,却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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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累。

    “早些休息。我先走了。”封彦道别。

    阿Ben把他推到卧室,帮他卸下假肢和右腿支架。支架卸下后,他的瘫痪右腿像一根失去了支撑的藤蔓,软软地搭在轮椅脚踏上。

    他帮助他洗漱完毕后换上家居服。他又瘦了,宽松的衣服全靠他的肩宽撑起来,像个衣架一般。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随着轮椅行进飘荡摇晃。他的残缺让人心痛。

    “先生,你要躺下吗?”阿Ben看他脸色实在不好,刚才洗漱的时候,他一离开轮椅靠背身体就往左边歪斜,阿Ben不得不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帮他挤牙膏。

    “等一下,推我去书房坐坐。”

    “太晚了。”

    “不打紧。”

    阿Ben没有再劝。他推着轮椅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书房的布置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旁有一个深色的木柜。江映川让阿Ben把他推到木柜前面,然后摆了摆手,让他在一旁侯着。

    江映川坐在轮椅里,伸手拉开木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抽屉没有锁,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小号的泡泡机,塑料的,十块钱的那种,是她在滨城夜市买的。一本翻页动画小本子,每一页画着一个小人,翻动起来小人就会走路。

    还有一张照片,是那种老式的拍立得。照片上的人是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袖子卷了好几层,领口太大,滑到肩膀下面。那是她的拍立得,她要帮他拍照,他当时不想轮椅入镜,就拿过来帮她拍了。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来他的住处过夜。她喝了点果酒,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体瘫痪,一动不动让她靠了一个多小时,引发了痉挛,她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赶紧坐直,红着脸一个劲道歉。

    “先生。”

    阿Ben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书桌上。他没有立刻走,站在轮椅旁边,看到那张照片,忍不住问,不灵光的国语:“是罐罐的妈咪?”

    江映川被他逗笑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继而失笑,没有否认。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让江映川把一张照片珍藏在抽屉里。

    江映川靠在轮椅里,没有说话。

    阿Ben站在那里,等着。他不是那种会察言观色的人,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过了一会儿,江映川开口了。

    “她很善良。”江映川说,他停了一下。“她也很仗义。她热烈又勇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阿Ben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学法学。成绩很好。她聪明,她对自己很狠,所以她也足够优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以他现在视力,在这样的夜色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了很久。

    “她笑起来很好看。”阿Ben称赞。照片上的女孩,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她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阿Ben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他听得出先生语气里的讳莫如深,不知道小猫罐罐为什么从他照顾开始就没有见过它的妈妈。

    晚些时候,他让阿Ben推他回了卧室。阿Ben帮他躺到床上,把他的残肢垫在软枕上,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门关上了。

    江映川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不喜欢黑暗。他今天太累,身体在这个时间、这个姿势下,先是左腿残肢的末端传来一阵针刺般的感觉,然后是右腿从腰部开始往下蔓延的麻木感,最后是整个身体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蛇缠住了,越缠越紧。

    痉挛来了。

    他的左腿残肢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攥紧又松开。他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动。他没有按床头的呼叫铃,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躺在那里,咬着牙,等着它过去。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手指死死攥住了床单。他的眼前,在黑暗的房间里,他的眼前出现了往昔的画面。他痉挛发作,从下沙发跌下来,倒在地上起不来。她蹲下来,把手覆在他的残肢上方。她说“是这个位置吗?”她说“这样用力按吗?你会痛吗?”

    一阵一阵的痉挛冲击着他。他苦笑了一下。残疾的身体,他自己也厌弃,凭什么她不能厌弃呢。

    痉挛过去了。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像是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因为虚汗,留下了一片潮湿的、凹凸不平的痕迹。他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手指从攥紧的床单上松开。

    他闭上眼睛。

    他想恨她。他试过。但他发现,恨她和爱她仿佛用的是同一块肌肉。每次用力去恨,那块肌肉就会更清晰提醒他另外一些东西。

    他口渴难耐,想拿起那杯水,但他没有动。他太累了,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够。

    罢了。这残废的身体。

    窗外有海风的声音,很轻,像某种遥远的、温柔的呼唤。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