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三日眠
梅花峰的春日,冷得不像春日。
王曼曼伏在岑清的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随着少年施展轻功躲避箭矢而摇晃,她看不清,也听不见。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恨不得自己立马消失,她明白她正在成为他的负担。
箭矢突然停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鬓角有薄汗,眼睛却极亮,他呼吸比方才重了许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吐息时背脊的起伏。
她知道他累了。
“放下我。答应我好好活着,我会想办法再来找你的。”少女双眼通红,语气哽咽。她清楚地知道这样消耗下去,他们两个都会丧命在此。
少年轻轻歪头,坚定道:“我不可能放下你,曼曼。”
见少女没有抬头,他侧过脸轻声哄她:“别哭曼曼,我们会一起回家。”
王曼曼抬头,迎上他温柔的笑意,不想再让他分心,坚定开口道:“好,阿清,我们一起回家。”
羽箭再次如雨幕般袭来,只是这次,雨箭对准的全是少年身后的少女。
他立马握紧手中的短剑格挡,飞身翻跃躲避。
王曼曼腹语,“为了送我回家,弄出那么大的场面。”在她游神间,两支箭矢从不同方向朝着她射来。
少年察觉,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右转身,一只手还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整个人一个翻转将少女从背上卸了下来,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左肩而过。“嘶”的一声,少年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少女瞳孔巨变,她看见他的眉头紧锁,额角的汗珠随着脸颊流下,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箭矢射过来的方向。
他低下头,对上王曼曼的视线:“别动,只是擦伤,不要紧。”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可闻的颤抖。
箭矢雨却彻底地停了下来。
少年察觉到四周变化,不再犹豫,立马抓起少女的手腕,再次背起她,飞身消失在夜幕中的梅花峰。
“公子,不追吗?”
紫衣少年一声冷笑:“去追一个死人做什么?知道什么死法最痛苦吗?”
弓箭手不语。
“先拥有希望,再让希望破灭。他见不到三日后的太阳了。”紫衣人轻嘲,翻手示意:“处理干净这里,回月都。”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华王府宗泓的宅府深处,却亮着一片暖融融的灯火。他在听戏,戏台建在院子正中,台上正唱着一出不知名的戏。
台下,只坐了宗泓一人。他整个人半躺半靠地贴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椅边,和台上的戏曲合着节拍。
他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一名护卫军脚步匆匆,显然有事禀告,瞧见眼前场景,也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殿下,沈寒有信传来。”
宗泓没有睁眼,身边的侍从立马接过信笺,俯身呈了上来。男子微微睁眼,随手打开信笺,一抹诡异的笑容在他嘴边荡开。
“我外面的好弟弟竟然中了三日眠。”他笑开:“沈寒这个小子,年纪不大,手段却毒辣得很呀!”
说着把信笺随意一扔,心情却颇好。
“明日一早前往梅花峰,作为兄长,去送送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他笑容肆意,大步朝寝宫走去:“好好安葬一下月都城外死去的蠢货们,本王也算为他们报仇了。”
三日眠,一种皇家秘制的毒药,名字温婉,毒性却狠辣至极。中毒之初,伤口处只觉得微微一麻,并无疼痛。可一个时辰后,寒意便从创口蔓延开来,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血脉缓缓游走,一寸一寸地吞噬体温。第一日,四肢冰冷,行动迟缓。第二日,寒冷侵入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煎熬。第三日,肌肤灰败,瞳孔涣散。没有人能熬过三日,故名三日眠,此毒无解。
王曼曼在岑月茹生前居住的木屋书架上翻到了关于三日眠毒药的记载。她的目光钉在纸面上,她起初读得很快,几乎是扫着过去的,想找到“解药”两字,书页的最低端清晰地写着:
无药可解
那四个字写得极重,墨迹散开,像是书写时笔尖在发抖。
而此刻,王曼曼双腿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如坠冰窖。
昨夜,岑清背着她一路赶到青莲道观,在见到他师傅的前一刻昏厥。道观里的医者诊断便说他中了三日眠,活不过三日。
她不信命,如果真是命运,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会是何晚?他们为什么要相遇?她趴在地上,左腿骨折本就让她寸步难行,此刻更是狼狈不堪。
她状态疯癫,喃喃自语:“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既然让我来到这里我不应该是主角吗?那为什么带给我温暖的人都在一个个地离我而去?男主角中毒为什么会无药可解?这不对!错了!不可以这样!”
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落在书页上,把那四个字一点点浸染,无药可解,墨迹化开,成了一团深色的,绝望的晕。
沈之和推开木屋门的时候,就看到这样场景中的何晚: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嘴里不知道在自语些什么,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和在何家马场见到的那个肆意飞扬、率真可爱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急着上前扶她:“何姑娘,你腿还伤着,不能这样趴着,快起来。”他今日清晨抵达青莲道观,见到了中毒未醒的岑清,打听得知,何晚自从知道岑清中了三日眠,便一直待在这间木屋不肯出来。
少女抬眼,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满眼通红,一把抓住沈之和的胳膊:“连城商号有没有三日眠的解药?多少钱都可以?你相信我,你只要给我解药,我什么生意都可以帮你做,我很会赚钱。”她仿佛溺水之人,拼命想抓住任何一种可以存活的可能。
“何姑娘,对不起。”他低下了头,不忍再看她。
少女眼中的弱光再次熄灭,变得麻木空洞。
良久,她一手撑着拐,缓缓起身,沈之和伸手扶她,她视若无睹,一瘸一拐朝青莲道观走去,她没有太多时间,她的阿清还在等她。
还未到道观门口,一个小道士便急匆匆地跑过来:“姑娘,岑公子醒了。”
王曼曼闻言,加快脚步,待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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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卧房前,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少年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看见她一瘸一拐微笑着走到榻边,缓缓开口:“晚晚,你腿伤得很重,不要乱走。”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语气调侃:“曼曼,现在要叫曼曼,我还没叫习惯。”
少女握住他的手,却低头不看他:“叫什么都行,叫什么都是我!这个不会变。”他的手很冷,她紧紧地握着,忍着不让泪珠掉下来。
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和逞强,少年附身在她耳旁轻语:“曼曼,我有些冷,可不可以抱抱我。”他笑着向她伸手,那只手慢慢地抬起,微微发抖,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少女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的哽咽堵在喉间,说不出一句话。将身体贴近他的怀里,双臂环过他的腰,轻轻地,稳稳地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感觉到他冰凉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把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全部温度都传渡给他。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曼曼,你好暖和,从我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好温暖,让我忍不住想靠近。”
少女轻笑出声,还带着沙哑的鼻音:“原来对我一见钟情。”
少年嘴角也泛起笑意:“是呀,没有人会不喜欢曼曼,你之前拒绝我的邀约,我还伤心了好一会。会担心曼曼不喜欢我呢。”他后面声音渐小,语气中还带着羞涩,少女却听得真切。
“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阿清,喜欢到期待和你有一个家。”她一遍遍重复,生怕他得不到确认。
少年笑容明媚,轻拍她的后背,呢喃:“下辈子,希望可以早点遇到你。”
王曼曼沉默,酸涩占满心窝,又不忍心他的期许落空。
“嗯,下辈子你一定要早点找到我,你还欠我一个家。”
少年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又渐渐地昏睡了过去,少女搂着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
两人的对话,屋外一直默默站着的沈之和听得真切,此时他眼眸微垂,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的护卫急匆匆来报:“公子,二殿下,三殿下和五殿下都来青莲道观了,三人在道院门口相遇了。”
“这不是本王那极少出门的三弟吗?”宗泓调侃,“今日青莲道观难不成有贵客!”
“二哥,清明将至,我和三哥此次是来请青莲道士给母后做场法事的。”长相乖巧的宗泽率先回答。站在一旁的邪魅男子不发一言,微微侧首,眉眼一挑,便是万般风流从他眼波里淌出来,此人是三皇子宗澈,他隔空和宗泓对视,忽而一笑:“看来二哥是来此见贵客,本王和小泽不会打扰到二哥吧?”
“二殿下,三殿下,五殿下。”沈之和匆匆赶到,向各位皇子行礼。
“今天这么热闹,沈公子也在。看来本王今日出门很是吉利,有热闹看了!”说完,不理会众人,带着护卫浩浩荡荡进入道观。
宗澈嘴角挂着笑,凝视着沈之和,沈之和却目光躲闪,一言不发。
“三哥,我们也赶快进去吧,给母后做法事,别耽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