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约定
青莲道观主殿内,岑风微微颔首对三位皇子行礼,淡漠开口:“近几日,道观人多事杂,还望各位贵客包涵。”眼下岑清命悬一线,这几位皇子又突然造访,说是巧合,也未免太荒谬。
“岑道长多虑了,我和三哥就是想给我母后做场法事,打扰了。”宗泽乖巧礼貌回礼。
岑风心领神会,低头吩咐,差人去办。
宗泓并没有理会他人之间的话语,他背对着众人,待主殿陷入沉默,他语气轻快:“给本王安排客房,本王要在此住上三日,哦,不,也有可能不用三日。”
主殿内一片静谧,落针可闻。
王曼曼就站在主殿侧门外,头脑清晰,听得真切。
宗泓转身,挑衅地看着宗澈:“三弟,你不是也来凑热闹的吗?本王以为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同道中人。”
宗澈眼神微顿,一双桃花眼此刻眸子里锐利无比,口吻冷硬:“我们从来都不是同道中人。”
闻言,宗泓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暗杀,毒箭,两拨人,合作,王曼曼轻轻推开了主殿的侧门。
众人闻声回头望去,一时皆怔住了。
少女一身素衣,白得寡淡,像披了一层薄霜,清冷淡漠。她腿部受伤,手上拿着一根很普通的竹杖,看起来更加弱不经风。只是一双清冷的眸子泛着猩红,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中间那两位皇子身上。
她目光冷冽地打量着两位气质迥然不同的皇子,那目光没有恐惧,一丝一毫都没有。她看得仔细,目光缓缓地从宗泓脸上扫过,又落在宗澈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想,她必须亲眼见一下,杀害何老三,屠杀何家,追杀岑清的背后之人。
“什么人?”宗泓率先发问。
“她是普通香客。”
“她是连城商号的人。”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是岑风和沈之和。沈之和微微皱眉,跨步走到女子身旁,低声问道:“你腿骨折,不是和你说了不要乱动吗?”
沈之和着急低语,两人身影重叠,姿势暧昧,身后突然传来调笑:“没想到沈公子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呀!”,说话的是宗泓。
王曼曼没有理会沈之和的动作,杵着拐杖慢慢挪步向前,冷冷地问:“你刚说热闹?有什么热闹的事吗?”
多可笑!
别人的生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热闹。
她静默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近乎冒犯的探究,她不明白。然后,那层冰冷的平静之下,开始出现裂痕,是愤怒。不是嘶吼咆哮的暴怒,而是压在冰面之下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怒意。
宗泓收起脸上调笑的笑容,一步上前,探究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王曼曼。”
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搭在竹杖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那双始终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就那样拄杖而立,笑得随意,连两位皇子也一时忘了喝问。
“漂亮姐姐,你笑什么?”宗泽疑惑,脱口而出。
“她腿骨折后,一直高烧不退,人有些糊涂,殿下,我先带她下去休息了。”沈之和不等王曼曼开口,一把抱起她,就往侧门外走。再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救她。
王曼曼却很淡定,回头幽幽地说道:“二殿下,三殿下,请你们记住这个名字。”
宗澈目光微怔,眼神锁在少女淡漠的脸上。
两人消失后,主殿里众人才逐渐回神。
“看来今日这青莲道观真是来对了,实在有趣。”说完宗泓没再理会众人,扬长而去。
“王曼曼。”宗澈喃喃道。
“三哥,那个漂亮姐姐怎么了?奇奇怪怪的,为什么要你记住她,你认识她吗?”
宗澈没有应答,他还在盯着侧门两人消失的方向思考,目光冷冽,沈之和最近太偏离他的掌控。这个王曼曼应该就是那个变数。
“放我下来。”女子有气无力,沈之和不理,快步向前。
“我还要去看阿清,放我下来。”男子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了下来,轻声叮嘱:
“别再那么冲动,下次可能我也护不住你。”
“护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沈公子,下次不必为我劳心。”
“我答应了何姑娘要保证你们三人的安全。”他突然想起岑清,眼光默了默。
王曼曼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担心地问道:“小静,她还好吗?”
“她现在很安全。”
少女点了点头:“照顾好她,你也可以少点内疚。”
沈之和抬头,疑惑开口:“内疚?”
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她冷冷开口:“不然沈公子大老远赶来梅花峰做什么,我不知道你背后之人是谁,总归是你们得罪那两位殿下,何家才遭此横祸。不是内疚,难道沈公子也是来看热闹的吗?”
“你为什么总对我充满敌意!”沈之和不解。
王曼曼没有再理会他,拄着拐杖,慢慢地向岑清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岑清呕了一大口黑血,虚弱地靠在榻上。她着急上前,却摔倒在地。
“曼曼,小心。”少年声音很轻,语气中全是关心。
“我没事。”
岑风扶起她,轻声在她耳畔低语:“小清背你上山动用了真气,毒性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他可能熬不过今晚了。”说完,叹了口气,带着医者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曼曼,带我去我娘住的木屋吧。”少年依旧如初见那般,嘴角带笑,淡淡地看着她。
今夜是满月。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下来,漫过木屋的窗沿,洒落屋内两人身上。
这份温柔,刺得她生疼。
少年躺卧在她的怀里,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发。月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竟然给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柔光。
他生得那样好看,此刻却像是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随时都会碎成一地。她抬手,指尖轻轻慢慢地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微弱的鼻息,像是在描摹一件再也留不住的东西。
少年嘴角上扬,没有睁眼,声音极小,娓娓道来:“曼曼,我以前经常想,阿娘会不会后悔遇到宗旻。现在我知道了,真的喜欢过,不会后悔。”
“嗯。”
“抱歉,以后不能保护你了,这把短剑留给你,它叫‘寸思’,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我想和阿娘一样葬在屋后那片秋海棠下。”
“好。”
“不要为我报仇,曼曼,以后保护好自己。”
“好。”
“曼曼,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微微俯身,唇印落在少年的眉心,在他耳畔低语。
“阿清,这是约定。”
“下辈子一定要早点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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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温柔的满月夜,却是她一生中最冷的夜。
他们相识于深秋,相爱于寒冬。
她的少年,死在了春日来临之前的清晨,从那以后,她的四季里,再也没有春天。
护卫军破门而入的时候,看见了一脸麻木的女子怀里抱着岑清,泪痕在她脸上还没干,眼神空洞,平静得出奇。一护卫上前试了一下男子鼻息后,立马出屋禀告:“殿下,人已经死了。”
屋外,护卫军将整个木屋整整围了三层。
沈之和昨日送两人过来后就没有离开,宗澈带着宗泽和宗泓一前一后赶到。
“三弟,你这也算为你母后雪耻了!”听到禀告后,宗泓张狂调笑。
“二哥慎言!非议先皇后可是大不孝。父皇常教导我们,身为子女,当以恭敬之心侍奉长辈,切莫背后议论是非。此乃孝道要义,亦是修身之准则。”率先喝止的是一向乖巧的五皇子宗泽。
宗澈没有出声回应,冰冷的眸子回望着宗泓,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杀意。
“这热闹,本王是看够了,先撤了。”说罢,举手示意,带着浩浩荡荡的护卫军扬长而去。
宗泽悄悄地挪到木屋门口,抬眼望进去,低声对身旁的男子小声说道:“三哥,那个漂亮姐姐也在里面,不说话也不动,抱着个死人,是不是疯了?”
宗澈目光冷冽地看了他一眼,小少年立马捂嘴不言。
沈之和转身进屋,少女就这样抱着她的少年,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释然的平静,是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底发凉的麻木。眼睛睁着,眼珠一动不动,瞳孔灰蒙蒙的,没有焦点,没有光,没有泪。
沈之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终究开不了口。就在他犹豫要不要退出去的时候,少女动了。
她动作极慢,她先是将少年轻轻放平在榻上,抬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正,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冷得顿了一下。接着她撑着拐杖,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沈之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唤:“何……王姑娘。”
她没有停,也没有应。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他侧身让开,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轰隆一声。
宗泽惊呼:“沈公子,漂亮姐姐摔倒了。”
七日后,岑清被葬在了木屋后的秋海棠下。
少女坐在轮椅上,隔着三步远,静静地看着那座新坟。她没有哭,从清晨到日暮,她在轮椅上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
起风了,卷起一片叶子,她低头看着那片落叶,是春日的新叶。
她的手覆盖上去,指尖冰凉。
然后,泪就落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眼眶红了,滚烫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那片昂昂生机的新叶上。它还那么稚嫩充满生命力,却这样飘散了,甚至还没来得及见识到春日的美好。
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她不擦,也不低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那座坟。
一方手帕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擦擦吧。”沈之和轻声开口。
少女没有接:“不用,我只是腿疼得厉害。”
“随我回月都吧,何琦静还在等你。”
少女转身抬头与他对视,脸上挂着泪珠,眼神却带着坚毅和狠厉:“当然,当然是要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