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灯下黑
月海商户千万,唯有连城商号世人皆知。它不似寻常商贾只守一城一地,凡有城池处,便有连城商号的店旗。连城商号便如一条血脉,将月海这些散落的城池串成一体,低处买入,高处售出。说是日进斗金,富可敌国一点也不为过。
月都城内,连城商号总铺雅间,沈之和正一目十行地查看账目。旁边站着一名风姿妩媚的女子,女子柔弱无骨,风情万种。
“公子放心,总铺的账目绝不可能有一丝错处。”女子娇嗔。
男子面色淡漠,继续翻阅着手中的账目,冷嘲:“商号近一年的盈收比去年整整下降了三成,如果只是账目没有错处就可以当总铺的管事,账房不是更合适?”
女子闻言脸色突变:“公子,是柳柳管理不当。”
“马匹的事情可妥善解决了?”沈之和依旧面无表情。
女子支吾:“已找到替代马匹,脚程上比飞天驹稍慢,货物路上耽搁的时辰需要重新规划。部分货物的供应调整还需要一些时日。”
“商号的大部分马匹都不是飞天驹,如果连几匹马的变故这种小问题都处理不好,柳掌柜,我可能真的要怀疑你的能力了。”男子皮笑肉不笑。
女子手足无措地应道:“公子放心,我亲自着手去办,月底前一定完成马匹更换,保证正常运营。”
沈之和没再纠缠,从书案前站起,正欲出门,回头问:“近日商号可有人寻我?”
柳柳愕然,不明所以:“没,没听到各分号有通报,公子可是在等什么人?”
沈之和皱眉,脑子里浮现出醉心湖畔少男少女嬉笑的画面。他收到何家马场被灭门的消息已有半月余,消息中说何家小女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起那日的匕首约定,如果她还活着会来找自己吗?
见他晃神,女子轻轻唤:“公子?”
“没有。”男子回神:“通知各个分铺,若有人寻我,第一时间通报。”大步离开。
何琦静和岑清进入月都城都很顺利,岑清一路暗中保护何琦静到连城商号总铺门口。朝何琦静点头示意,自己先飞身潜入连城商号。
何琦静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心里忐忑,步伐却坚定。
“客人,需要采买点什么?”伙计头都没抬,语气却热情。没听到应答,便抬头见来人是一身旧衣的小姑娘。脸和眼睛都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
“姑娘你……是有什么需要?”
“我找沈之和。”少女言语肯定。
“你,你是什么人?”
“我叫何……,我的名字叫何晚。”何琦静及时收住了言语,她现在身份就是何晚。“这是沈之和给我的信物,我要见他。”
伙计脸露难色,打量了她好一会,迟疑:“姑娘这边稍后,我先通传一下我们掌柜。”
何琦静随伙计进入雅间等候。
“你是说是一个小姑娘?”柳柳惊讶。
“是的,也就十五六岁,这是信物。”伙计递上信物。
柳柳接过匕首,她见过,是沈之和随身携带的匕首没错。想起今日沈之和的吩咐,不敢怠慢,快步朝雅间走去。
“姑娘,沈公子今日不在总铺,我已派人去通传。”柳柳热情妩媚,心想:今日沈之和刚离开不久,这姑娘就找上了门,真不知道两人是有缘还是没缘。
“嗯,我等他。”少女依旧冷漠。
“好的,姑娘,我们商号有客房,安排你先住下。”柳柳不敢有一丝怠慢,她猜测这可是沈之和的桃花债,她可得罪不起。
天色暗沉,月都城外,何晚独自一人坐在圆桌前,盯着油灯出神。她今日一身极正的朱砂色衣裙,是何琦静最喜欢的红色。灯火照着她的脸,她的皮肤本就极白,被红衣一衬,更显得如羊脂玉般莹润。微弱的灯火在她眉间跳跃,那眸子清澈,亮得摄人心魄。
“一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然以岑清的武功,带小静离开肯定没问题。这一步是赌对了。”何晚暗暗思索:“那下一步呢?”
她隐隐地感到不安:“和皇商背景的连城商号不对付,那灭何家满门的背后之人大概率也是皇亲国戚。知晓阿清的身份,也敢痛下杀手,必定是皇室之人不会错。还是两拨人。”
她知晓的信息有限,无法分析,不禁愁眉不展。
屋内只燃了一盏残灯,灯油将尽,火苗弱得像随时会被夜色吞掉,何晚却没有丝毫要加灯油的意思。屋外是彻底的黑暗,无星无月,浓得像泼了墨。
她感觉到危险在靠近,便猝然熄灭了油灯。
“头,给的消息核实过了,两日前,三人入住了客栈,开了两间房。”黑衣人低语道。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是在月都,再办不好,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郭统领发号施令。
“头,你放心,这次他们插翅都飞不了。”二十几名黑衣人皆低头示意。
“动作小一点,这毕竟是月都地界,最好悄无声息解决这三个后患。”郭统领嘱托道,七八名黑衣人飞身进入客栈内。
何晚他们入住的客栈,在城外三里,官道尽头。选择这里落脚是经过考量的,一方面是离月都城近,最重要是因为它是城外野店,鱼龙混杂。想进入月都城的三教九流、亡命之徒,都爱往这儿钻。客栈破旧房费自然不贵,客房却众多,常年不缺闲杂人等入住。
不过片刻,七八名黑衣人全部折返。
“头,房间里没人。”
“你说什么?”郭统领怒气外露:“沈寒那个臭小子竟然敢骗我!”
“头,今日白天我们打探过,据掌柜描述,外形、口音都与那三人相符,但是现在登记的客房里确实没人。”黑衣人战战兢兢地禀告。
“怎么?那小子难不成真长了翅膀,带人又飞了。”言语中全是戾气
“头,我们直接进去挨个房间搜,今晚带的人充足。”另一名黑衣人小声提议。
“是打算告诉整个客栈的人,我们打算杀人灭口吗?真是一群蠢货!去把掌柜给我抓过来,我亲自问。”
客栈掌柜像被抓小鸡一样,扔到了郭统领的脚边,一同被扔过来的还有客栈的跑堂。两人皆在睡梦中,现在一脸茫然,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杀气四溢。
“客栈两日前可是入住了一男两女,皆年少,其中男子样貌出众?”
掌柜和跑堂两人还在发懵,皆沉默。一只脚从后背踹了过来。
“问你话呢,哑巴了?还是不想见明天的太阳了。”一黑衣人怒喝。
掌柜被踹得趴倒在地,连忙起身答道:“是,是,小人有点印象,那两位姑娘容貌姣好。”
“那他们人呢?退房了?”
“这个小人不知,贵人,小人客栈鱼龙混杂,入住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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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都是亡命之徒。事情太多,小人真不清楚呀!”掌柜倒地磕头求饶。
“他们没有退房。”跑堂慌张开口。
“那他们人呢?”郭统领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耐心,咬牙切齿。
“这个小人真不知道呀,客栈很多早出晚归的人,还有出去再也没回来的客人。”跑堂也被惊吓瘫软在地。
“一群废物。”郭统领彻底失去耐心:“既然都是废物,埋了吧!”
饶命声四起,郭统领准备转身离开,跑堂呐喊:“其中一个姑娘今日早晨又开了一间客房。”
“如何登记的?哪间房?”郭统领拽起跑堂衣领。
“说是给朋友预留的,登记入住好像姓王,房间是最差等的,就是柴房旁边那间。”
“好啊,竟然敢和老子玩灯下黑。老子非剁了他们不可。”郭统领说罢,便朝客栈走去。
客栈内,何晚仔细地留意着外面的声响,约莫听到黑衣人去而复返的动静。她心里不好的预感愈甚,来不及拿包裹,她翻身下榻,手握匕首,破窗而逃。
夜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刮来。
她坠入了浓稠的黑暗,脚上一步不停。突然身体有一个短暂的悬停,匕首险些脱手,她不知道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嘴里涌上一股腥甜,顾不上查看伤势,匕首在身旁一撑,翻身爬了起来。
她在黑暗里奔跑着,没有方向,前方是黑的,后方也是黑的。她忽然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可她连擦都不敢抬手,只是茫然地四顾,什么也看不见。
她仿佛坠入一个无边的噩梦,她太厌倦这种无力感,自己越努力越觉得讽刺。
结束吧!
她开始期待结束这场噩梦!
她开始被脚步声包围,黑暗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头,怎么就一个小姑娘。”
暗夜中,女子一身红衣,茫然而立,犹如鬼魅。
“小丫头,另外两个呢?”郭统领得意地走到她面前,细语问道。
他个子很高,何晚抬头与他对视,泰然自若:“你是谁的人?”
男子呵呵一笑:“将死之人不必知道这些,小姑娘,告诉另外两个行踪,我让你死个痛快。”
“你还找他们做什么?我就是何琦静,你们杀了我全家,不就差我了吗?”
“你是何琦静?”除夕夜在何家,被救走的是两位姑娘,至于谁是何琦静他也不确定,但是斩草必除根的道理他定然明白,他笑着嘲弄:“你是不是都不重要,反正都得死。”
“那动手吧。”少女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种小丫头,一点都不怕死!”郭统领打趣道:“你要是告诉我他们的行踪,说不定我真能饶你一命。”
何晚轻笑,缓缓地走近他,悠悠地道:“你知不知道,反派很容易死于话多。你再这样磨磨唧唧,有可能你会比我早死。”
“臭丫头,找死!”郭统领气急败坏地一把捏起她的下巴,两人距离猝然拉近,她却将一把匕首刺入了他的腰间。
少女被甩倒在地,笑得张狂,手里还握着刚拔出的匕首,沾着浓浓的血腥气。
“我可是好意提醒过你的,蠢货!”
男子彻底被激怒:“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