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29. 天瀚聚宴
    楚洬溟牵着他的胳膊,带他飞快跑下了仙水阁二楼,趁着别的人都在专注吵着点菜,都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只有祝将军随行。

    “你拉我做什么.....”霍络佐抱怨道。这人跑得脚步贼快,霍络佐碎步跟不上,下台阶时差点都踩漏了,又被他一把抓着扶起来。

    “没什么,赶时间。”楚洬溟下了楼也没放手,一直拽着他往前走,他脚步子迈得大,霍络佐就只能费力地小跑着跟。

    一楼那赏景厅内也有热闹熙攘的人声,但他们从外侧的楼梯下来,没经过一楼的厅,楚洬溟带着他直接绕道从后方的一片矮树丛石子路窜走了。

    霍络佐只来得及往那赏景厅内瞥了一眼,一楼,也是护卫队里众多别的军士,只是不是贴身亲卫的级别,但大家也来酒楼聚餐了。

    “你在躲避人吗?”霍络佐昂头向前面拉着他的人问。

    “怎么那么喜欢揣测人?这习惯可不好啊七王子。”楚洬溟头也没回地评价道。

    霍络佐没说话。楚洬溟虽然没回答,但他已经知道。二楼入席的,都是很近身的亲卫,像祝衡、邓将军,以及殷军师和严副将的亲卫,这些都是心腹。所以能大胆地把他直接放在桌席间与大家一起共餐,也不怕引起不满什么的。

    毕竟他方才是有些惊讶,一个烔格来的质子,就这么坐在一众天瀚军高官的桌席间,真的不引起愤怒激发仇恨吗?

    但那些亲卫,见了他,表现很平常,没有惊讶,面上也没有透露出愤怒或敌意,好像只默认这是一件平常事。所以,那些人,应该都是比较能接受这件事的人,一如他们的几位上司一样。

    挑下属,尤其是近身的属下属,定要挑跟自己道同契合一条心的人。既要能力相当,也要价值观一致,缺一不可,虽不能每位选出来的都能完美兼备,但至少一个队整体上,两样得达到平衡。二楼那些人,想必都是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所以带他躲着的便是一楼那些军士了。若被看到,恐怕是影响不太好。

    “你要带我去哪儿?”霍络佐小声问。他们此刻离仙水阁远了些,脚步就放慢了。

    “等下你就知道了哦。”楚洬溟道。

    霍络佐纳闷地锁锁眉,此处不是青楼,所以很显然刚刚是他想歪了——天呐!当然是他想歪了!!怎么可能带他去......为了停战费那么大心思,得罪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搞了质子过来让边境熄火,当然不可能就这么随意轻浮地对敌国的王子不礼貌。霍络佐也是被刚才自己那奇葩的脑回路震惊到了......

    楚洬溟低头看了看他,问道:“嗯?你怎么沉闷闷的?别沉闷了,打起精神,你绝对会喜欢的。”

    霍络佐尴尬:“啊,是...是。我打精神。”

    他不再闷着头,抬起脸,四处观望,不远处一间茅草亭子入了他的眼。

    霍络佐愣了愣。那是一间挺漂亮的屋子,准确说,叫它小戏台更合适。茅草篷坐落在一片飞檐反宇精致的瓦片亭屋之间,显得特别、小巧,朴素又可爱。

    最吸引霍络佐的是,它的梁上挂了一串风铃!

    虽不是铃管状的风铃,但好歹是风铃,烔格人对风铃刻在骨子里的亲切感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你要带我玩的是那个吗?!”霍络佐一下子心情很好,激动地指着那里笑着问。

    楚洬溟望着他,愣了愣,然后摇头抱歉地笑说:“不是,不过,待会儿可以带你来玩这里。”

    “哦,好的。”霍络佐有虽些暂时的失望,但依旧满怀期待。那风铃看起来形状特殊,待会儿就去看看是什么样的。

    茅草屋只是他们要路过的一处,霍络佐被楚洬溟拽着袖子往前走,但眼神还在回头望着茅草屋,他忽然意识到这茅草屋也很是特别,六个脚是高高的柱子,直接把整个房子撑离地面了,就像房子是悬浮在地面上的似的。

    好像在哪儿见到过这种风格的建筑来着.....啊,洹舍啊。

    这酒楼广院内居然还造了一间小洹舍当作戏台,真是有意思。

    “空着在吧?”楚洬溟忽然回头问祝衡。

    “嗯,邓予斌一来就按殿下的吩咐通知过掌柜了。”祝衡回道。

    “好的,嘻嘻。”楚洬溟笑了笑,心情挺好。

    霍络佐又皱了皱眉,“你到底是要把我拐去哪儿......”他想质问,话说了一半,脑子却被鼻子中断了思绪,他控制不住地抽了抽鼻孔。

    什么一股奇怪的臭味???

    “噫....这是什么味道??好恶心,我的天……等等,等等,你不要带我去奇怪的地方,漓渊王,协议上说了要善待质子,你不能强迫我做奇怪的活动,我要回去,要回去了。”霍络佐止住了脚步,感觉到不对劲,赶紧拽着楚洬溟的胳膊,急得把他往回拉。

    “哎哟,不是,我当然不会逼你做什么奇怪的活动,七王子,只是好玩而已,我还能让你涉险吗?你不是挺聪明的吗?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这半年来我为了照顾好你花费了多少心思和钱......”楚洬溟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回扯。

    呃,这点确实让人没话说。霍络佐弥补道:“我知道...我看得出来...谢谢你...漓渊王谢谢你的心思和钱,但是我真的不能什么都做,比如我不下跪,不卖身,我也不去臭烘烘的地方,我不要去屎坑......”

    他奋力地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拖着楚洬溟不让他前进,急的满头大汗,这人的力气是什么档次,霍络佐知道自己简直像一只蚊子试图拖狮子。

    “你在说什么...?这不是屎坑,这是厨房...!”楚洬溟无语地解释。

    “啊?你说什么?”霍络佐眨巴大眼睛,呆了一瞬。

    就借这个空隙,楚洬溟一把将他扯走了。

    “呜......”霍络佐委屈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被他拽进了一扇竹门里,入了一个小院子。祝衡将军淡定地跟在他们身后。

    霍络佐屏气,用手指紧紧捏着鼻子,嘴巴呼吸。但即便闻不到味道,霍络佐也觉得嘴里吸进的气是脏的,他的嘴里都有可能染上那熏天的臭味!越想,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就越在鼓动。

    待会儿会看到什么恶心的画面?不会是粪便堆出来的什么奇特雕像吧...?言阊人口味这么重的吗...??不是说他们很注重礼仪和干净卫生的吗?他们明明连人身上都没有什么体味,怎么找乐子会来这么窒息的地方......霍络佐默念言阊语,‘眼不见心为净’,绝望地关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楚洬溟道:“诶?你已经闭上眼睛啦?看来是准备好了。嘿嘿,别睁眼,七王子,我向你介绍一样东西,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这是我觉得世界上最神奇的事物,我每每看见它,它都能震撼到我的心灵,我每次都迫不及待想分享给没看过的人看......”

    霍络佐后背寒毛全竖直,吓得一身冷汗,心想漓渊王你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赶紧给我一刀痛快吧,您是要喂我吃一坨大便还是......

    然后,他感觉到楚洬溟那双如砺石一般的手掌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他摆好了一个托举的动作,手掌摊开在。

    “来,七王子,手伸好,就这样,别怕,没有危险的....”他的声音倒是十分轻柔。

    霍络佐吞了一口口水,做好了接住一团大便的心理准备,但等东西落入他手心时,他还是心脏一颤,果然手握大便这件事永远没有能做好心理建设的一刻。

    但是他怔了一瞬。

    手心,触感,很意外。

    凉凉的,湿湿的,滑滑的,还在滴水,因为有水划过他的掌心。好像是一滩液体,但是又没有很快流走,因为它一直呆在它的手心里,然后,缓慢流动。

    流动...

    流动...?

    蠕动!!!

    霍络佐猛然睁开眼,看到了比一团大便还要恐怖的物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湿湿黏黏一滩灰色脓流般的一巨坨,世上根本没有语言能够描述其形状的……..长了两只黑眼睛,此时直直地与霍络佐对视,在霍络佐的手上蠕动。

    “鬼啊啊啊!!!!”

    霍络佐猝然甩掉手上的生物,把它往前方的空中一抛,那滩脓液在空中如旋转的手绢,水滴四溅,疾速朝楚洬溟飞去。

    楚洬溟惊地伸两只手在自己的脸前接住了它,幸好他身手贼快,才没让它打到脸上。楚洬溟显然没料到小王子的反应会那么大,这孩子一向都挺大胆的不是吗??

    但很显然,他是真的受到惊吓了,吼着烔格语把手上的东西抛出去后,吓得急步往后退,结果,悲剧了。

    “别别别!!哎哟!!”楚洬溟抱着那坨脓流,冲向前要拉他,但是还是迟了一步。

    霍络佐踩空,一下子摔进了身后凹陷的水池里,楚洬溟来不及捞他,冲过来,也跟着扑了进去,水花如秀丽的喷泉般溅起。

    祝衡在后方大惊,跑向水池边。

    水池其实很浅。霍络佐一屁股坐进去,抹了抹脸,意识到水只淹到他胸口处,松了一口气。

    楚洬溟半跪在水中挪向他,霍络佐眼里进了臭水,有些刺痛,看不太清,但从楚洬溟的神情中看出了焦急,他刚疑惑为何对这浅水如此焦急,就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样生物,钳住了他的裤子,往他膝盖上爬。

    霍络佐瞬间僵硬,寒冷从体内渗到皮肤表面,他盯了那东西四秒——灰色花纹甲壳,如放大版的蟑螂一般的两根虫须,巨蝎一般的爪钳,还有数不清的中毒了似的花纹脚脚脚脚,此刻拽着他的裤子,往他的膝盖处进攻。

    “啊啊啊啊!!”霍络佐大肆抖腿,试图把那玩意儿甩出去,踢的到处都是水花。

    楚洬溟伸起手背抹脸,无奈道:“别别,别急,你冷静,我帮——哎!”

    他话还没说完,霍络佐就已经伸手将那巨型毒水虫从裤子上扯下来扔了出去,也看不清自己扔的是哪个方向。不巧的是,正好就是楚洬溟的方向——龙虾砸向他,他一巴掌把飞来的龙虾拍走。

    霍络佐在水里翻过身来,借着灯光发现这水池底下到处都是这种花壳毒水蝎,这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吓得他快速往前爬,逃出这个水池,狼狈地爬入了旁边的另一个水池。

    稍微安全了些,没有游来游去的毒蝎,但是沉在池底的,满满一池子奇怪的白石头。

    霍络佐趴在水池里,紧盯这些椭圆形的大石头,觉得它们不简单,它们很可疑,紧接着,他就眼睁睁地看见一个石头里伸出了一只长长粗粗的白色触角,外观有点像某个部位的皮。

    “噫噫噫…!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救命救命….”

    楚洬溟一把把他从水里抱了起来。

    霍络佐紧紧地揪住这只有力的胳膊,如抓住救命稻草,腿也几乎盘在他身上了。

    他此时就像一条缠在树干上的小蛇,吸附在墙上的壁虎,浑身滴着水,被捞了起来。

    楚洬溟单手抱着他,大步跨过水底长了触角的白石头,迈出了水池。

    “好可怕呜呜...那是什么....”霍络佐嘴里依旧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烔格语,浑身紧缩着,心情还未平复,然后就听见旁边的祝将军焦急地声音唤:“殿下......”

    霍络佐扭头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楚洬溟满脸都是水,发髻散下来了,黏在瓷白的皮肤上,他表情无奈,垂头丧气。此刻他的头顶,正顶着那一坨灰色脓流。

    霍络佐呆了。

    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趁乱爬到他头上去的。

    那灰色脓流弯曲的吸盘触角垂下来,让楚洬溟看起来像戴了一顶奇丑无比的假发...?还有一两串脚弯曲着粘在他的额头上。

    祝衡面色焦急,伸手试图把黏在殿下头上的生物弄下来,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竹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祝衡谨慎地转头望去,但见急匆匆冲进来的其实都是自己人,四五个身影,跑在最前头的,正是严副帅。

    严副帅满脸兴奋地张牙舞爪窜进来,道:“快点,等会儿我们错过了,他......”他转头定睛看见了楚洬溟,呆了一瞬,毫无收敛地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楚洬溟被那刺耳的笑声煞到了。

    严副帅的身旁,殷军师惊得嘴巴微张,歪着头,皱眉,那眼神,就如同看见了村口每日徘徊的张大傻一般,充满了对人类行为的困惑,对颠汉病人的无奈,以及无话可说。

    霍络佐又注意到漓渊王的下袍上还钳了一只水毒虫。

    “啊...鄂苏鄂苏,那里,那边...漓渊王...”霍络佐急的语言串着讲指着他大腿处的大虫子。

    楚洬溟低头,徒手一把把那花龙虾扯下来。他的裤袍又被龙虾钳子弄破了一个洞。

    殷纯佫忍无可忍,捏了捏鼻梁,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楚洬溟....你在玩什么?你幼不幼稚??”

    楚洬溟撇过身道:“……又不是我的错!”

    殷纯佫笑道:“是么?要不要我现在找面镜子过来给你照一下?您知道您现在这幅模样最受哪儿欢迎吗?”

    楚洬溟把霍络佐放下来,两只手往头顶上伸去,手指和那只黏在头发丝上不下来的章鱼斗智斗勇。他生气地说:“不知道。”

    殷纯佫说:“松州边界过去的人贩子,以前最喜欢在各个村子里找那些相貌好看但脑子不太好使的年轻人,你这副模样,若出现在村头,准是他们会拐走的对象。”

    “谁敢拐我?”楚洬溟撇过身弯腰扒拉着头发上的章鱼,急道。

    严子徽则向身旁的女子点了点头:“哪个成年男人会没事儿干放一坨这玩意儿在自己头上嘚瑟,确实是可拐之人。”这是又补了一刀。

    楚洬溟终于把那章鱼八只脚里的其中四只脚扯了下来,顺带拽下来好几根头发,弄得他头皮一丝火辣刺痛,如被针扎。他吼道:“闭嘴。”

    严子徽安分了片刻,转身向自己的亲卫说:“快去车那儿给殿下拿套衣服来。”

    “你们来做什么?谁告诉你们来这儿?”楚洬溟愤愤道。

    “除了邓大哥还有谁,我问了一句,他提了一嘴,我这不就慌忙赶来了嘛。”严子徽走上前,龇牙笑笑。

    楚洬溟终于把头上的章鱼弄了下来,磨了磨牙,挤眉道:“赶来做什么?”

    “当然是看你的乐子啊!哈哈!”严子徽一掌落在楚洬溟的肩膀上,笑着拍了拍。

    楚洬溟盯了盯他,然后遽然出手,迅雷不及掩耳,打了严子徽一个措手不及。

    严子徽被迫抬手接招,脚步忙撤,虽急但稳,不过输在方才在信任之人身边,全身放松,并未警惕。两人就在这弹指之间打了这么几下,旁边人还没看清招数,就已经见到了结果——楚洬溟蹩着严子徽的腿,胳膊锁着他的喉,把他整个人扣在自己身前。这姿势,甚是亲密。

    “谁允许你找你殿下的乐子了??嗯?严爱卿,你太以下犯上了。你说说,你的殿下该怎么对你,你才肯懂得什么叫恭顺谦从?”楚洬溟胳膊拐着他的喉咙,不服气地在他耳边道。

    “妈的!放开!不讲武德。”严子徽怒吼。

    “严将军如此叛逆!不知好歹。本王不得不惩罚!”楚洬溟说着,把旁边祝衡手上捧着的八爪鱼嗖地拿过来,啪,放到了严子徽的头上。

    “喂!你搞什么?我不要洗头......”

    “没用了!现在你必须洗头了!快,去车上给严帅也拿一套衣服来,他也要洗澡。”

    严子徽的亲卫不得不说:“是....”

    殷纯佫站在原地叹气,摇了摇,默默道:“服了你们。”

    拉扯吵了一会儿后,楚洬溟总算松开了严子徽,脱去自己身上湿透了的外衣,尴尬地招呼一旁同样湿透了的霍络佐。

    严子徽颇为嫌弃地散开头顶发髻,自己抓着头发闻了闻,上面沾上了章鱼的粘液,他差点没呕。

    霍络佐气鼓鼓地想着刚刚被迫经历的那一切,如果楚洬溟没有这么贪玩地要吓唬他,哪会三个人此时此刻都湿湿黏黏的,满身腥臭。

    “来来来,霍络佐王子,先把外套脱掉,湿鞋子脱掉....”

    霍络佐发现了,楚洬溟找乐子大失败,弄出这么一幅糗状,还被好几个属下撞见了,而且他被属下撞见这件事还被外国质子撞见了,委实是尴尬至极。他此时都不太直眼看霍络佐,躲避对视。霍络佐没说什么,打算先容他冷静冷静,待会儿再好好地吐槽一番。

    “我要一套新衣服。贵的。”霍络佐只嘟囔了这么一句。

    “哦。好,好啊。那个,殷大人,叫人去买一套衣服吧。”楚洬溟立刻答应了。

    殷纯佫道:“非要逗弄小孩,又破财了吧。”

    楚洬溟倔强道:“我乐意...”

    殷纯佫转过身,无奈摇头一笑:“三位慢慢洗,我回仙水阁等你们了。”

    她的手下又帮忙出去买衣服了,这回买了件与霍络佐早晨穿的那件青衫很像的衣服,不过料子更好些,霍络佐洗完澡,还算满意地套在身上。

    热水澡把人洗饿了。三个顶着披散的湿头发,火速赶回了仙水阁。两个大领导没来,众人也不好开菜,此时都还吃着前菜小零嘴聊着天。待殿下和严帅都入座后,才叫掌柜起了菜。

    原来,这是个海鲜酒家。

    据说,是仟州最有名的海鲜酒家,比金都城内的口碑还好。因为它位临运河江边,所有食材都是漕舸从洹海和言阊近海以最快的速度运过来。老板和洹国渔商达成了长期进货的协议,中间没有乱七八糟的转折,到岸就直接搬来酒家里,全是活鱼,已经算是内境能吃到的最新鲜的海食了。

    而漓渊王酷爱吃海食,这是金都人常有听讲的事。这家阮水醉近年也因皇亲贵胄的光顾,名声大噪。天瀚军的人常被漓渊王带来吃饭,和老板都熟了。

    霍络佐在桌上看到了刚刚爬在楚洬溟头上的生物。

    恕他直言,这个叫章鱼,的生物,长得真的不像是能被人类所食的东西。他呆呆地盯着精致的花瓷碗里瘫成一坨坨的灰色脓流,眉头紧蹙,表情大写的震惊与困惑。

    然后,他瞧见一双长筷伸过来,夹起了它,将它放进了煮沸的铜炉火锅汤里。筷子的主人是楚洬溟。

    霍络佐心里觉得那汤都被污染了,就像变成了一鼎巫婆的药炉,汤也应该会变成毒绿色。

    “你们别说,这家伙赶海的时候最难抓了。藏石头缝里,每次刚翻出来就窜走了,弄它它还会喷一堆墨汁。但是又好吃,舍不得放弃抓它。”楚洬溟一边涮着火锅一边说。

    “我刚刚就在我头发里洗出了墨汁。”严子徽抱怨的目光移向他。

    楚洬溟没有抱歉,欣然笑道:“那你就多吃点。”

    “霍络佐王子,为何此前没有见过章鱼?竟被吓至如此地步。”殷纯佫优雅地端着碗汤,忽然想到这儿,随口一问。

    霍络佐摇头耸耸肩,心想我哪知道......

    反倒是楚洬溟替她解了答:“因为烔格内境的人不喜欢吃章鱼。听洹商说的,八爪鱼的销量在烔格是属于越往里头走越低,他们那儿临海的人吃这个吃的可欢了,但内境的人就完全不喜欢,烔格王城进口章鱼的商家少之又少,吃章鱼估计属于猎奇了。是吧?”他转头问霍络佐。

    霍络佐勉强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反正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奇葩生物。

    “王子今天要猎奇一次吗?”楚洬溟拿剪子熟练地把熟了的章鱼脚剪开。

    霍络佐盯着那一根一根卷的上面长满密密麻麻圈圈的触角,咽下去一口不适的口水。

    结果他这动作被楚洬溟误解了。“馋啦?喏,快尝一口吧。蘸酱料,很有嚼劲的。”楚洬溟夹了一个放到了他的碗里。

    “啊谢谢谢谢...”霍络佐意外地站起来抬起碗。给人夹菜,是侍从服侍主子的动作,楚洬溟给他夹菜,属实惊到了他,也让他十分为难。

    霍络佐笨拙地拿起筷子,冲着楚洬溟礼貌笑了笑。

    来言阊这么久,早就已经熟练地使用筷子了,但此刻他紧张地拿不稳。

    好在楚洬溟看出了他的心思,“哎呀,你愿意尝就尝尝,不愿意尝就放一边。没事儿,待会儿有海鱼和扇贝,‘正常’一点的海鲜,你应该比较能接受一点。”他笑笑,然后转眼又去涮别的菜了。

    霍络走内心松了一大口气。

    反倒是没有逼迫的自由感会让人主动起来。片刻后,他鼓起勇气,夹起章鱼脚,尝了个鲜。

    酱油蘸料里放了青柠汁,清酸和咸香混在一起,是有点洹菜的特色风味,小尖椒添了几丝辣味,言阊火锅常吃的麻油也特别醇浓。一小碟蘸料便能看出来,这家酒楼是属于把洹风味和金都本地菜做了一个混合,估计这就是它吸引食客的特色。

    霍络佐埋头微微张嘴,咬了一口章鱼脚。

    没有他预想中的那股腥臭味。煮熟的章鱼脚有嚼劲又很嫩,意外的口感不错。

    嗯,也是吃过怪物的人了。

    他默默地把那一根吃完了,但也没再夹第二根。

    其实,楚洬溟刚刚没把原因说全,他不知道的是,霍络佐没见过什么奇特的海鲜还有一大原因,就是烔格王的个人喜好。莫提斯王不喜吃河鲜海鲜。御厨的首要服务是为君王备餐,因此皇宫也较少采购这些,连带着所有后妃和孩子们都比较少吃这些,顶多也就吃些鱼。

    “觉得怎么样?”楚洬溟过了一会儿后,才发现他吃完了,好奇问。

    霍络佐点点头,说:“还行。”然后抿嘴道:“但刚刚,真的,吓坏了。”

    楚洬溟笑道:“哈哈,是吗?”

    霍络佐想到刚才,依然有些气鼓鼓的,“所以,让漓渊王路上兴奋了那么久的,就是拿章鱼吓我。”

    “你习惯就好。”严将军突然莫名插了一句,嘴里还嚼着东西。霍络佐不明所以,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楚洬溟舀了一碗海鲜汤,“七王子,我澄清一点,我没有要吓你,我只是计划让你看到章鱼,计划给你营造一个神秘又惊喜的氛围,让你体验一把神奇又惊喜的感觉。你会被吓到,完全是因为你自己被吓到了。”他振振有词地辩解。

    “不,不是我。”霍络佐不接受PUA,嘟囔道:“你没给惊喜,是惊悚。还有大毒虫。”霍络佐看向桌子上一个巨大的花式摆盘。

    “花龙虾。”楚洬溟笑笑,“王子知道这盘有多贵么?还不快多吃点,你不是就想变着法儿地坑我的钱么?”

    “......”霍络佐无话可说,原来心思已被看穿。

    他夹了一片龙虾肉,撇撇嘴,故作不屑道:“你的乐子也太无聊了。”

    楚洬溟道:“!这么有趣的乐子。看章鱼诶,从没见过的神奇动物诶,哪里无聊了?明明是世间最大的乐子。不然王子觉得还有什么乐子能比这更有趣?”他真心好奇问。

    “我以为......”霍络佐想辩解,嘴比脑子快,顺着他的话就想接了,然后才意识到,此话不能说!

    “你以为什么?”楚洬溟继续好奇问。

    霍络佐望着和他隔了两个位子的楚洬溟,脑子里浮现出刚刚那些尴尬的奇葩联想,瞬间意识到现实和自己的联想差的有多多多远!太罪过了.....多么纯洁的乐子,多么罪恶的预想。实在是对不起这人......

    “没...没什么。我很喜欢你的乐子...真神奇。”霍络佐赶紧弥补。

    楚洬溟咧嘴笑笑:“是吧。”然后大口吞了一块香喷喷的生蚝。

    铜火锅煮了一会儿,赏景厅内满是浓汤的鲜香味,热气氤氲缭绕,人是越闻越馋,根本意识不到肚子是否填饱了,嘴就是一个劲儿流哈喇子。这真是令人惊叹,方才那么腥臭的厨房,高汤一煮,竟犹临仙境一般。

    霍络佐已经忍不住,放肆吃起来了。左右他是想着,这帮都是言阊上层的高品大官,还有皇亲贵胄,吃的不可能是差的或者不好的,此桌上的菜,必然都是顶级的山珍海味,玉盘珍馐,昂贵豪华。他既然来了,不尝白不尝,放肆吃起来,就不枉他被迫被送来言阊做质子这一回。

    算下来,他一圈菜都勇敢尝过了。白灼象拔蚌、蒜炒海瓜子,清蒸花龙虾、生蚝,蒜蓉粉丝蛏子,几条大海鱼,还有一人一份的海参蒸蛋,鲍鱼米饭。还有洹式一点的菜,柠汁麻辣凉拌海蜇,椰奶甜辣蟹。

    真的太香了,霍络佐甜的咸的辣的都喜欢吃,除了海参蒸蛋上面的那一条黑乎乎的海参看起来有点恶心,其他的都吃得实在是满足,若是这时候,还能偷抿一点点小酒就好了。

    他暗暗瞥向桌上摆着的花瓷酒壶,眯着眼,脑子里打起了坏主意。

    “来来来,喝!今夜就是要喝个痛快!京师待的最后一夜啊,今夜不喝爽就只有明年才能喝了啊,想想枢密院兵部户部那帮糟老头子成天守着都城吃香喝辣,咱不跟他们比但也不能太亏待自己是不是,难得这么一夜,放肆喝!大不了明天吐船上。”严子徽跑到另一桌,招呼自己的亲卫和别的属下们。

    “严帅都这么说了那不得放肆喝起来!”有人立即就站起来,拿着酒壶猛碰一下严子徽的大碗,接着就给自己灌,跟拿酒洗脸一样。

    那边灌着酒,这边也有那边过来串桌的,敬酒,然后比酒,邓将军很能喝,也愿意跟人比,一整杯都是一口闷的,祝将军估计是在当值,只在开始时品尝了一小杯便不再喝。殷军师本人虽不给自己猛灌酒,不摆出什么架势,但算下来她真喝了不少,很多都是她自己心情愉悦独饮的,酒量不容小觑。她的属下亲卫,男男女女,都喝得很开,不过有的人上脸快,再加上吃了辣的,已经满脸通红,像戴了一张脸谱一样。

    所有红彤彤的脸蛋中,只有一个没有一丝酒红。

    楚洬溟开心地抱着一个大椰子,拿着一把铁勺,一边喝椰汁,一边挖里头的肉。

    霍络佐全程困惑地皱眉看着他。

    别的属下来敬他酒,他微笑回应,也像严副帅一样跟人大方唠嗑。但是,他不回酒,他喝口椰子,唠嗑完后,继续挖它的椰肉吃。

    伤没好透?服了药不能喝?

    楚洬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直问道:“看我做什么?”然后盯了盯摆放在霍络佐面前的喝了一半的椰子,说:“不知道怎么挖椰肉?我教你?”

    呃......霍络佐礼貌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尝试。”他拿起铁勺子开始挖。

    两张桌席上,喝椰子的,也就他俩而已。祝将军没喝酒了,但似乎也是对养生的海鲜粥更感兴趣。

    不可否认,椰子很好喝,非常好喝,霍络佐一向喜欢甜甜的水果。不过,这种宴席,热闹的氛围,旖丽的风景,很显然应该品点小酒嘛。

    憋不住馋了。霍络佐一向不犹豫,大方说出来:“漓渊王,我可否尝一点点京师的美酒?我在烔格时便听闻过仟州酒的美名,今夜聚会十分热闹,我也不愿错过。”

    “......”楚洬溟不知道该答啥。

    怎么说呢?给小孩子喝酒当然,作为监护人,协议上签了得尽力为王子的健康负责,肯定就不该任由未成年的王子自己乱来。这本应严格拒绝。但是,他咋问得那么有礼貌...?还想了个看似恰当的原因,丝毫没有小孩子吵着闹着要一样东西的不合理情绪。

    “王子才十一岁,今年未过生辰,甚至还未到十二。这个年纪,碰酒恐怕是真不太合适吧?”楚洬溟反问他道。

    “我只是想尝一点点,因为实在是新鲜,是我在家乡不会有机会尝到的。言阊的小孩子过年也可以吃一点点酒酿元宵的,不是吗?今年上元节,馆舍就有给大家准备一点点。”霍络佐答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这酒,可是白酒烈酒,和酒酿元宵天差地别。”楚洬溟笑道。

    霍络佐真诚地望着他说:“就一点点,其实偶尔一点点,对小孩也不会有什么身体伤害的,你问医师,医师也会这么说。我在塞利琉时,宴席上有新的酒,王兄们都会被允许尝那么一点点。”

    楚洬溟轻叹了一下。

    片刻后,他端起桌上的酒壶,拿了一根干净的筷子,走到他面前。

    筷子往酒壶里面蘸了那么一滴,他递到他嘴边,笑说:“喏,王子请尝一点吧。”

    霍络佐望着他愣了愣,然后回过神来,盯住筷子。

    太抠门了......呜。

    霍络佐不好直接舔那筷子,太不礼貌,伸手接过,嗦了那上面的一滴。

    “什么味道?”楚洬溟问他。

    “好香。”其实这一滴根本就啥都没有。

    “是嘛。”楚洬溟笑了笑,“那你长大后再喝喽。等七八年后,我便寻金都上好的酒送王子,行吧?”

    还要等那么久.....霍络佐鼓起嘴。

    “你怎么不喝?你伤还没好吗?”霍络佐关心地问他。

    楚洬溟却答非所问:“椰子不好喝吗?”

    霍络佐愣了愣:“好喝呀。可是.....”

    楚洬溟笑道:“好喝就行了呀,你把那椰肉挖出来,别浪费,可好吃了。

    他说完,便走回自己座位,接着专注地挖椰肉,啃螃蟹了。

    霍络佐吃了几片白嫩嫩的椰肉,简直像奶冻一样,太甜美了,入嘴滑滑的,确实是让他暂时解了对酒的馋欲。

    他吃得很撑,肚子已经圆鼓鼓的了,感觉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撑的一餐。他把餐具整齐摆放好,示意自己已经结束这一餐。不过,其他人显然离吃完还远着呢。

    “吃饱了吗霍络佐王子?怎么饭量这么小?”坐在对面的殷军师夹着一块酸辣虾仁问。

    霍络佐愣道:“吃饱了。很饱。”

    殷纯佫点点头,接着吃。她看起来苗条,但吃饭是一刻没停过。

    不得不说,这天瀚军的人饭量可真是大。楚洬溟没喝酒,但是下肚的东西可不少,一个椰子,六个甜辣蟹大钳子的壳摆在桌子上,刚刚看着他舀了好几碗海鲜粥,一份鲍鱼饭,一碗蒸蛋,盘子里快堆成山的海瓜子蛏子青口贝,旁边好几块生蚝壳,一堆鱼骨鱼刺,他现在还在站起来舀粥......天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能吃的人???

    看来这些人平时的工作量是真的很大,桌席上的女生们都吃了好多好多,大家就不停地吃喝,风卷残云。

    “殿下,您的菜。”

    居然还有菜......

    不过,好像只是他一人的菜。掌柜把桌上的脏碟子清了清,给他上了一盘单独的菜,摆在他面前。

    “好好,帮大家把空盘子都撤了吧,再上几壶酒,他们还要喝。”楚洬溟拿起一把干净的勺子,开始动他这盘新的菜。

    霍络佐望那儿瞟了一眼,呆了。

    等等。

    等等。

    那精致的瓷盘内,盛着的是,菜?不是食材?

    那是一个蟹,但是,那蟹,就跟刚刚在水池里看到的颜色一样啊,灰色的壳啊,只是被分解了而已。一半四只尖壳脚,关节折叠像是扭曲变形的感觉,看着不太美观。但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不是没煮过吗???煮了才会变色啊。

    这菜没熟啊!

    楚洬溟握着勺子,挖出那碗状蟹壳的中间,有一团湿软黄色半透明的冻状物体。

    他舀了些佐料,然后将那滴着汁的黄冻,一口吞下了去。

    “嘶!”霍络佐大抽一声气,感觉自己的头发在头皮上站起来了,他控制不住手臂,抬起来捂住了嘴。

    楚洬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剥着生蟹,看过来。

    “那那那...那没煮过......”霍络佐结结巴巴地说。

    楚洬溟笑了笑,点点头,说:“嗯,生腌梭子蟹,很香的,想尝一只吗?可以让掌柜再上一只。”

    霍络佐拼命摇头,“不不不不!”他不理解怎么能有荤菜能是完全没煮过的,竟然不是熟的!吃了不会死人吗???

    “你...人吃了不会...不会...”霍络佐皮下的肌肉已经扭曲到不能好好说话了,他此刻满脸惊恐。

    “不会啦,不会窜的。这家的还是很新鲜的,刚刚你不都看到了,都是活的啊。怎么敢有人在金都卖死久的生腌,金都食品安全很严格的。”楚洬溟嗦着一只蟹脚说。

    不是不是,这是食品安全的问题吗?是活的死的的问题吗?这是没煮过的问题啊!

    “不能理解吧?”殷军师喝着酒,突然向霍络佐笑道,“我也不能理解。”

    霍络佐稍微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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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些,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这饮食习惯很反人类,很不正常.....天呐,人不就是应该吃煮过的东西吗?不然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哎呀,没在海边生活过的人就是没机会品尝生腌的美味。”楚洬溟知道他们觉得奇怪,但是只是一边吃一边笑笑,“霍络佐王子,临海生活的话,吃生的是正常的。不少海鲜向来都是可以生吃的,就像吃蔬菜一样,不会闹肚子,临海居民喜欢它们从海里捞上来时的鲜嫩。”

    霍络佐困惑地,半信半疑地眨眨眼。真的正常吗?

    不过这一整桌,就只有楚洬溟给自己点了这个菜,没有别人吃了。

    “我看就你一个人吃…”霍络佐说。

    “他们都是南境人,南境只有山没有海,他们吃不惯这个。”楚洬溟说。

    接着他道:“仟州人会吃一点,仟州人哪里的菜都愿意尝。予斌,要不要来一根脚配你的酒?”

    邓将军此时已经喝得脸脖全染色了,不过他酒量是真的好,丝毫没有醉的兆头。他礼貌笑回:“多谢殿下,臣不分殿下的食,若是真想,臣便与祝衡共点一份吃一半。”

    楚洬溟笑笑:“你们随时叫菜。”

    他见霍络佐还在盯着这儿,道:“好奇呀?要不你来闻一下?”

    闻别人的菜可太不礼貌了,霍络佐是很好奇,便说:“我走近,看一眼可不可以?”

    楚洬溟点头,他便离开座位绕到他那儿去。往那精致的盘子里头仔细瞅了瞅。

    真的....是生的.....宛如一只生的大水虫。

    霍络佐指了指桌上别的菜说:“我觉得还是这些好吃。”说完,溜了。

    楚洬溟笑笑。

    烹牛宰羊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而此处,烹虾宰鱼更是比普通的牛羊多了别具一格的馐乐。风来,但亭阁的香酒气吹都吹不散,只源源不断地溢出,或许还可借风飘到江上渡船的甲板上,给渡客也享享这岸上香气。

    楚洬溟总算吃消停些了,撑着腮帮子,安静满足地坐在座位上休息。严帅还在对面桌跟别人拼酒,有人都拼到开始说话口吃了。邓予斌也不服输,潇洒从容地端着酒壶过去,微微笑着就加入了他们。

    喝着喝着,那桌就开始争论起到底是金都人的酒量好,还是宛州人的酒量更胜一筹,吵得有理有据,把历史上哪个哪个名家和名典搬出来理论。

    霍络佐靠在椅子上,听着觉得可有意思,心里其实暗暗想着当然是烔格塞利琉人厉害。王城内有句非常不好听的粗话说:‘聚餐后,塞利琉女子眼睛里哭出来的都是酒的菁华,塞利琉男子身体里的热液都是酒的香气...’。非常非常...不文雅的句子。也不知是本地人虚吹出来的,还是外地人诚恳的真实评价,反正,多少足以拿来理论王城男人女人的酒量都好。

    不过实际呢,这个当然还是看个人。

    霍络佐旁观了一会儿他们,眼神又移回自己的桌子上来。往楚洬溟那儿一瞥,见他认真颇有兴致地在做什么事情,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人不喝酒闲来无事,此刻在拼鱼骨......

    就是把他刚刚吃完的鱼,整个鱼骨架子,和那些细小的刺,通通再拼回原位去。竟然还拼得有模有样的。

    或许,这是从他的母亲那儿遗传来的某种习惯吧...?

    “你面圣时到底说错什么话了?”

    对面,殷军师忽然道了一句。

    楚洬溟从方才舒适放松的状态里抽出来,把自己的鱼骨挪到一边。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没说什么啊。”

    “少装傻。”殷纯佫端着酒杯,冲他笑了笑,“没说错话,能突然被赐十鞭子刑?若真为了拦截军旨的事要处置你,早在刚回来的时候就该趁冯度徵最气的时候处置。都一直糊弄着拖到现在了,不至于再来罚这么狠了,除非是你说错话。你冲撞谁了?”

    楚洬溟没有回答,当没听见似的,低头用盖子拨着自己的茶叶。

    殷纯佫轻咳了一声,然后说:“六殿下,倘若你有病,我当着你面指着你脸说您病若疯猪,你怎么想?

    楚洬溟猛然抬头望向她,目瞪口呆。

    她不依不饶道:“问你怎么想,是否想给人一拳?”

    楚洬溟不满道:“你想说什么?”

    殷纯佫道:“说话别得罪陛下和枢密使。尤其是我们人都在仟州的时候,根本经不起他们来一拳。”

    楚洬溟拧眉头道:“我没有骂他们是疯猪。我说话怎么可能那么狠。”

    殷纯佫道:“那两人坐高位几十年了。几十年间,能当面亲耳听到的冒犯话屈指可数,近乎为零,长年累月下来人耳朵会富养得很娇贵的。你稍微说一点冒犯的,在他们那里就会跟我骂你是头蠢猪是一样的严重效果。”她面无表情,一字一句说。

    楚洬溟反驳的话窜到嘴边,又憋住了,低下眼,又撑腮拨起杯中的青叶子,只道:“哦。”

    殷纯佫举起酒杯,仰头一饮,不再说话。

    楚洬溟沉默不语,一直垂着眼,良久后,才低沉道:“我迟早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像是在对某一个人说。

    殷纯佫听到了,安静望着他。

    良久后,也补了低低一声:“会的。”

    楚洬溟抬眼看着她,点点头。

    殷纯佫道:“我们回来之前,吴家牵头领着尚书五部和门下省,整个朝堂都弹劾冯度徵。大朝会上满朝文臣站在他面前朝他放箭,据说那场激烈得所有人都青筋暴起了,殿前侍卫紧守大殿门前怕里头人挥拳打起来。吵成这样,冯度徵这次脸也没地方放,咱们少跟他面对面,让别人替我们上呗。”

    楚洬溟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叹道:“是。我承认,那天一时冲动了。他总拿不敬将士那点在我耳边念叨,听了有够烦的。”

    “还什么向着外敌。”楚洬溟实在觉得悲催可笑,笑出了声,“真的有病。我他妈......”

    他眼神忽然瞥向坐在一旁的霍络佐。没再说话。

    祝衡站起来,拉住霍络佐的胳膊,说:“王子,请随外臣来赏景。”

    祝衡这给他转场得也太直接了,霍络佐意外且尴尬。他听话地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下,正要转身随祝衡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漓渊王。”

    楚洬溟冲他笑了笑,“七王子何事?”

    霍络佐望着他,觉得有必要说点自己知道的事。“我曾听见,你的皇帝说,让枢密使去奕州军。前因后果没听见,但是去奕州听见没听错。”

    殷军师拧眉头:“你怎么还能知道这种事?”

    楚洬溟道:“这家伙,可是躲在璘文馆里,偷听了一整段言阊最机密对话的烔格大间谍。”

    殷纯佫看向楚洬溟,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了,此刻只能给出个‘真离谱’的感叹表情。

    “我没有间谍!”霍络佐惊地小声喊。“我好心告诉你意外得到的消息,你居然说我行间谍之事......”

    楚洬溟歪着头笑了笑,“行。那,你说说,告诉我这消息,是打了什么小算盘?图什么?”

    霍络佐撇撇嘴,他又没什么不轨的图谋。他只抱着一个光明正大的目的。

    “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朋友。”霍络佐看着楚洬溟说,说完转身道,“我赏景去了。”

    楚洬溟手指在桌子上轮着敲了敲,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

    他转头与殷纯佫对视,略笑一下。

    “倒也是这个理。”殷纯佫挑眉,“脑子怪清醒的。”

    她晃了晃酒杯,略微思虑了一下,“冯度徵自请要去奕州,蛮合理。”

    楚洬溟叹道:“老头子此番被激得生了危机感了,自请巡军是最简单的第一步了吧。去年他在朝堂上失了威严,现在肯定想抓紧笼络地方军官,巩固一下地位,不然话语权一旦真开始流失起来,快得抓都抓不住。不过......”

    “他只要认真笼络起来,这话语权恢复的速度,到时候也会快到我们拖都拖不住。”殷纯佫抬眼看着楚洬溟,笑叹:“天瀚声望很大。但是,有奶才是娘。祁俶冯渡徵是能给他们好饭吃的人,如果真抗衡起来,大部分人会向着谁,还是挺能预料的。”

    楚洬溟闭上眼点点头,随后转头向江面望去。

    “我说你得高调一点吧?不然枢密使动作反应快,也没在怕你的。”殷纯佫弯眼一笑,“就是得让朝堂上的文官武将都知道,言阊现在若没有你,没有我们,所有人都是活在凶徒的‘宽贷’之下,临深履薄。办事高调些,才不会有人敢轻易动我们。”

    “嗯。”楚洬溟笑,点点头,挑眉道:“下回直接来一场大擒凶徒的表演给大家看。”

    .

    霍络佐趴在茶台上,一只手侧撑着额头,望着江面,吹着风。

    冯度徵。这个名字,他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有点忘了。从璘文馆出来,他便想起来了。

    进贤军的大副帅,曾经在烔格边境留下过很多痕迹的人。这个名字,他小的时候就从王师那里学过了,王师要王子们知道这些人,是父王的旨意。

    霍络佐此刻回想了一下,不只冯,还有那个兵部的领头,祁俶,也是当年侵犯烔格内境的领兵将军。进贤军这一帮人,‘战功赫赫’,武帝登基后,所有人全随着他拔高了身份,士兵被纳入御林军,直接提升为皇帝亲兵。而有将帅之职的,便担任了朝中大军职,文军职或武军职。

    枢密院为皇帝制订言阊的国防战略,各地兵马的编制员额,军饷的定额发放,巡查内境的日常训练,这些都由枢密院底下的各个房掌管,突发情况时,也负责传令调遣军队。这职权,可谓是杖节把钺,朝野侧目。言阊兵部,管理后勤医药、粮兵器的库存运输,亦是举足轻重。这两者皆由进贤旧人把着权在,对烔格不利。因此,这些年来,军殿对于东战线从来不掉以轻心。即便那时击败了廉卫军,也一直在强军筹备,避免言军再次出兵。

    不过原本是韬光养晦做防守作用的军队,却被霍特滥用了,才闹成如今的局面,又引来一个天瀚军跑来东战线尝试了一把,险些丢了克林城。

    万幸,这位年轻的主帅,立场很明确,对烔格领土无异心,未来还能一直帮忙拦下那帮进贤旧人。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璘文馆那日的窃听,算是让他掌握住最重要的信息了。

    .

    “敌人的敌人,便可短暂拉过来当一回朋友。”殷纯佫眯眼笑了笑,“吴家这回算是短暂和我们站在统一战线上了。”

    严子徽脸蛋通红,摇摇晃晃地轻拍桌子,道:“满朝文武除了那帮进贤军的以外,谁他妈想花那个钱去打烔格平原?当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苦力都是女娲娘娘的泥巴星子,哦,一甩就能甩出来的?费钱费人费马!还给凶徒再跑出来的机会,除了进贤军的士兵,没人能得到好处,咱抗旨,是众望所归好嘛!”

    他想到这儿又接着愤愤道:“金都一群窝囊废,冯度徵军旨传下去的时候一声不敢吭,都在心里抱怨不敢喷出来。等皇六子在边境现场停罢驻军,拦截调兵,才敢跟着在金都冒出来弹劾抗议了。好嘛,现在冯度徵把气全都撒在他头上,进贤旧兵就冲着他来。得,我真服了!”他一巴掌又拍了一下桌子。

    话里的那个‘他’——楚洬溟,尴尬笑着抚了抚严子徽的头,安慰道:“大枢密使看我不爽是迟早的事,我就是要夺他的军威军权,把他和吴相都从朝堂上踹下去。既然本就是要翻脸的,早些晚些都一样嘛。”

    “能晚些翻脸当然是晚些好......”殷纯佫深叹道,“不过,都掰扯到这个地步了,脸也撕开了。往后,在他面前低调谦顺些,在民间行事高调些。几年内他也不敢动什么手脚,只敢给自己默默加把劲。”

    楚洬溟那边安抚着严副帅,这边乖乖应和殷纯佫道:“没错。”

    严子徽大概是酒喝多了,此时就想大肆吐槽,把他看着不爽的人全都喷一顿,刚刚在隔壁桌跟人拼酒喊得嗓子都沙哑了,此刻嘴还一直哔哔不停:“吴晟真他妈是个仪表堂堂的老混账!应该没有谁猜不出他脑子里打得是什么算盘吧?我就见他那么几面诶,都能看出来了,奸人之雄的气质...等夷之志的野心!哎我真的好好奇,他是怎么在外面演那么正的?他的脸皮是比猪皮还厚么?”

    楚洬溟听他说话,笑出了声,“可能是的吧。”

    殷纯佫点点头:“都说他这回一副正人君子的气概,在朝堂上痛斥冯度徵军事开销挥霍无度,亏空国库,吃百姓的人血馒头。这老相国文笔好啊,弹劾奏表写得那叫一个精彩淋漓。现在传出去了,金都外的民众都拍手叫好,没哪个人不赞吴相才是心中真有民。”

    严子徽抹了一把脸:“啊呸呸呸,呸呸...他在乎的是啥?进贤军拿大笔国库的钱去打外夷,国库空亏凶徒再起,他吴家积攒到今天的所有的富贵荣耀地位都面临失去的风险!他在乎的是他自己!还有他那个道貌岸然的儿子和大侄子,以及他那一帮鼻孔看人的小吴孙子......我还是觉得好离谱,为什么那帮小孩每次在大宴上见到一个个看起来感觉都比皇子还要高贵...?”他转头,好奇地向楚洬溟采访道:“请问,皇六子殿下您,心里难道没什么异议吗?”

    楚洬溟道:“哈?关我屁事,我又不跟吴家那帮小孩玩。要有异议也是二皇子心里该有异议。他表兄弟成天跟他亲密得没有君臣之分似的,我上回还见到他那几个外甥欺负他女儿,我要是他,心里早就想把所有吴家孙子辈的吊起来打了,奈何碍着面子不行呐。”

    殷纯佫道:“吴家依旧是他手心里握着的一张大牌,他肯定不会轻易跟自己舅舅翻脸。”

    楚洬溟闭着眼睛道:“不知道,他的事跟我无关,懒得睬,他只要别搞我就行。他要搞我,我就弄死他。”

    严子徽晕晕乎乎地叹道:“你在说什么?他肯定会搞你的啊。他最该搞的人不就是你么...?”

    楚洬溟烦躁地攥了攥拳头,“对,所以我就应该弄死他。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帝位都是他的,也不知道成天在瞎担心个啥,每次见我都要阴阳怪气几句。我没王府吧,他觉得父皇私下有意要把昭明城传给我了。我若有王府吧,他保证第一个带着工部一堆人就冲上去拆迁了。这个人能不能淡定一点,我在昭明城住的是后宫,是后宫,又不是东宫,我一个二十岁的皇子还住后宫,我已经够没脸的了,他还那么焦躁。他巴不得直接现在就在皇陵给我安排一块地把我葬了,我住皇陵最合适,我入土他才能为安。”

    殷纯佫:“......”

    楚洬溟戳戳她,说:“诶,姐,你问问底下的人,叫他们多在民间寻一寻打听打听,看民间有没有那种特别好的抗焦虑的药?我下次回金都,宴席上偷偷给睿王多下点这种药,他可能就不会那么想搞我了,指不定他晚上回家还能睡个好觉。你们想,他白天事那么多,晚上回家还有三妻四妾要宠幸,两个女儿又那么小,他这个年纪有焦虑症很正常吧,他就该吃药。啊,我真是个为兄长着想的好弟弟。”

    “....你可真能想。”殷纯佫摇头叹叹气。

    聊完睿王,又聊金都别的闲事,朝堂上别的贪官。严子徽嘴巴拉巴拉个不停,楚洬溟就坐在他旁边,渐渐听着就开始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吵?一想到接下来一年半载又是天天会和他在一起混,心里忽然冒出一种结婚久了腻了的感觉。哎,原来主帅和副帅之间的感情也会产生七年之痒吗?不对,他和严子徽还没到七年。反正这会儿楚洬溟是不想继续坐在这儿听他吐槽了,人嘛,也该偶尔出去找找新欢的。于是他起身,一掌拍在严子徽的肩上,嘻嘻笑道:“你慢慢聊,我带小孩玩去了。”

    严子徽嫌弃地摆摆手:“去吧去,看你魂都飘走了,跟小朋友玩去吧。”然后继续拉着邓予斌和自己的亲兵八卦,邓予斌喝了酒,此刻也欣然坐在桌前,愿意听别人的吐槽。楚洬溟撤了。

    霍络佐下巴枕在自己胳膊上,趴在桌案上安静望江景。他很乖,因为一直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祝衡将军一动不动,让他不得不乖。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霍络佐一回头,才总算一瞬间精神了起来。

    “走,下去玩。”楚洬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