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就跟掉进水里被打捞上来的鱼,楚洬溟是这么叹着气形容他的,他让殷纯垎底下的手下,去附近的成衣店买一套男孩的衣衫回来。
“姐姐,买好看一点的,谢谢。”霍络佐裹着一件大人的长衫,坐在板凳上滴着水说。
那姑娘在门前止步,听他这么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尴尬看向漓渊王寻求指示。
楚洬溟捂眼笑道:“啊,买吧,买件好的,我付钱。”
姑娘随后买了一件颇为精神的淡红色上杉和米色裤子。霍络佐换上后,楚洬溟打趣道:“小少爷,满意吗?”
霍络佐笑笑:“既然跟在漓渊王身后,我穿得蓬头垢面自然不合适,祝将军在外面叫我的称呼是公子,那我便穿得符合身份点好了。”
简而言之,既然都来言阊为质了,不能再委屈自己,生活质量能好就往最好的要。要花钱,多花言阊人的钱。
楚洬溟‘啧啧’两声,“你倒挺会说一套道理。”楚洬溟自觉这往后把这个屁孩带在身边的支出是不会少了。
雨停,车队便往京外渡口赶去。
霍络佐趴在车内的小桌台上睡了一个下午觉,醒来已是黄昏之时。
窗外看去。街边沿路的商栈食店有不少都已经亮起了灯火,只是夕晖依旧留恋在云后尚未散去,灯火也就尚还不起眼。
距离津渡越近,行车的马路就越是宽广。据说他们要去的是金都直系管辖的三大漕运津渡之一,鹳浦渡。首都的渡口,可以说是整个言阊内境数一数二繁忙的渡口了。
天边是金橙色的,那金橙色也涂抹在大江边的每一座楼顶上,地上影子错落斑驳。身影形形色色,奔波忙碌。已经能从空气中闻到江水的气息。
“是几点的舸船?”霍络佐转头问。
“明早天亮时。”楚洬溟也靠在他那边的窗户旁,欣赏着外面的风景。
霍络佐点点头。想来楚洬溟乘船下南境,回南边疆大营,自是用的军舸,或许还要带回到京甸附近归乡探亲的士兵一起回去。京城军器监里若是有新研发的兵器也应该会一同带过去,还有从仟州装船的辎重,一并带走,装满整船,算是他们专属的漕舸了。
“那我们提前上船吗?”霍络佐继续问。
楚洬溟摇摇头:“那么早做什么?当然是在下头多玩会儿啊,半夜再上船,明早再上都来得及。”
“哦。”霍络佐撑着腮,转回头看向窗外,一不小心将脑内所思脱口而出:“你好贪玩。”
“什么??”楚洬溟转头盯向他,惊道。
霍络佐立马摆摆手,尴尬笑笑:“啊没有没有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
楚洬溟撇撇嘴。
过了一会儿,缓和了一会儿,霍络佐才追问:“漓渊王,您去哪里玩?”
酒肆?勾栏听曲?还是青楼度个春宵?
楚洬溟看了看他,认真思考了一瞬,然后,似乎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啊,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霍络佐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此人表情不善,难道,不会要把他也带进某楼里面瞎玩吧?他未成年啊,改天等使臣来了,他可以告状的。
霍络佐鼓着嘴道:“您最好别把我带去什么太乱的地方哦。”
楚洬溟嘻嘻笑道:“怎么会?七王子,我肯定带你去的是这鹳浦渡周边最好玩的地方,保证让人流连忘返的。”
霍络佐眉头皱得更深,听他这语言,感觉兆头更不好了。
想来军中之人平日里在黄沙戈壁之处艰苦训练,军外便最喜光临温柔舒坦之地,再加上休假时,一身蛮力无处发泄,青楼窑子便是许多年轻士兵的第二处驻扎营地,醉酒赏舞然后整夜嘿咻嘿咻,发泄阳刚之气,属实是常见之事。
你要去嘿咻别带我。霍络佐想。这一个大武将,功夫极好,一身蛮力,看得出是从小就艰苦训练。那某些方面,绝对是比平常男人还要再多一些。而且像他长得还这么标致,言阊相貌顶尖的男人,更是有资本在外头寻花问柳。
霍络佐笑道:“您可以就把我放一边,随便哪个茶馆什么的,找个人看着我,然后,我们明早登船再见。”他十分礼貌地说:“我不想给您添麻烦。漓渊王,您最后一夜在金都附近休假,我不该变成烦扰您的人。”
楚洬溟道:“嗯?怎么会,不烦扰。七王子,我是好客之人,最喜欢带别人见识见识我家乡的欢趣之地,让来客开开眼界。你尽管跟着我就好。”
“…好吧。”霍络佐轻叹口气,心里也不多抱怨。反正寄人篱下,任人编排就是。真要去到了烟花地,就坐外头或者大厅,偷两口喝的来抿抿。
想到这喝的,他心里开始乐滋滋起来了。听说这言阊仟州的呀,粮食酿出来的,酱香味特浓,醇厚馥郁,就那么一小杯,凑近闻一下,鼻子里的毛都像是被抚摸了一般舒畅。这是年轻时来过言阊的象胥说过的,每回在书阁里跟书吏和书童们描述起来,大家都馋得恨不得把那几名象胥的味蕾记忆翻抢出来放到自己身上,体验一番。
那楚洬溟要去的找乐子的地方,不论是某楼还是酒楼,必定都是言阊最好的地方啊,那里头的喝的根本不可能差!岂不是要享福了?霍络佐美滋滋地想着,撑着腮帮子看着窗外,心里一瞬间乐开了花。
待会儿,偷点好吃好喝的,偷瞟几眼貌美女郎,再赏一整晚的俗乐,哇,简直不要太幸福。
“你笑啥呢?这么期待呀?”楚洬溟笑问道。
霍络佐道:“哦,还好。漓渊王,待会儿您尽兴玩就行。”他笑笑:“我自己会乖乖跟在祝将军身边,您不用太管我的。”
出乎意料地,楚洬溟则说:“你要跟在我身边。”
霍络佐一愣:“啊?”他没太听懂。
楚洬溟道:“都说了,是我带你玩。”他真诚的眼神望着霍络佐,“霍络佐王子,您今夜便是我最大的乐子之一,荣幸不荣幸?”
霍络佐眼睛圆瞪。
不是……谁是谁的乐子??
不是……哪儿跟哪儿??
虽然不太可能,虽然很明显是有什么误会,但霍络佐还是没来得及拉住思绪的快马,顺着这段语言跑歪了那么一瞬间——一个人高马大的二十岁男人要......
靠,打住,他甩了甩脑袋,快速把思绪拉回来。
楚洬溟愣道:“不愿意去玩吗?”
呃。霍络佐赶紧答:“不是不是,只是…”
楚洬溟嘻嘻笑着拍了拍他说:“放心!我带你玩的一定都是最好玩的,绝对都是你前十二年人生从没见过的,绝对让你大开眼界!”
…啥?霍络佐皱着眉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脑内被拉回来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奔去了一些奇怪的角落,到处乱窜。
他愤闷地鼓起嘴,双手交叉,困惑地皱眉头。
楚洬溟见他这样,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说:“七王子蛮可爱的嘛”就跟说了一句‘天气真好’一样,没事儿人似的继续转头赏窗外的景。
?霍络佐鼓起的嘴‘噗’的一声漏气了。眉头皱得更如揉成团的手巾一般,此刻完全呆了。
你说啥??
霍络佐一头雾水地坐在车上,满脑子纳闷。到言阊来这么久,他听不懂话的情况已经相对比较少了,但此刻,他听不懂,真的没听懂。
没过一会儿,马车就停在了江边大街的一处酒家前。
彩楼欢门,灯火缤纷。
浩浩荡荡一长队的军士停在这间酒楼门口,是很吸引目光的场面。然而皇室高旗威严十足,方圆一片没别的人或车敢靠近,路边群众头都不怎么敢抬,只敢悄悄瞥几眼。
人声也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和隔壁街道的喧嚣声了。街道周边空出一大片场子,无人行动,远处杵着的人也都纷纷欠身行礼。
天基本上快暗透了。车队在酒楼旁的停驿处歇下整顿,亲兵随行几位重要人士,先步入了酒楼。
言阊稍有些名头的酒楼,近年来房顶上都做上了一个新鲜的设计——彩楼牌。这是老译者先生之前就跟霍络佐介绍过的,说他盛年时,哪家酒楼若是立了彩楼牌,是件可新鲜的事了,跟着酒友们一起去凑热闹,要提前好久订位子。如今彩楼牌成了家常便饭,但设计是翻着花的变,一个比一个新鲜奇葩,五花八门。
霍络佐也和吉诃去看过,金都城内有一条街大大小小的全是,站街头一眼望去,眼花缭乱,几乎像一幅抽象的泼墨画一样,五颜六色什么形状都有。
此时此刻,这栋阮江边的酒家,彩楼的设计也很是独特——一幅水下宫殿的图案,好像那个什么,皮影戏里演的哪吒闹海里的龙宫。不过,这是吉祥如意版的彩龙宫,水草,泡泡,红尾鱼,小蛟龙,浪纹,这些元素都有。彩楼下,一个挂着吉祥彩球的大牌匾写着——‘阮水醉’。
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小酒肆——这占地面积也太大了。
它不只有一间楼,光是面前这栋正楼就有四层高,旁边还围起来好一个大院,站在外面能看到不少飞檐屋顶,应该是有多个亭阁雅间,是给贵客的包厢。
他们一行人进去后,避开了人群,大掌柜恭恭敬敬迎接,带他们穿过檐廊,直奔了整个酒家大院内位置最好的一间江景小楼阁。这雅阁还被矫揉造作地起了个“仙水阁”的名,不过也的的确确是华丽,两层,厅虽不大,却三面都挂着精致的丝纱帘,图案清雅脱俗,风中飘摆,如有仙雾缭绕。这里和酒家正楼和别的小亭雅间都隔了一段距离,较为隐蔽私密,此处的客人能安静不受扰地与友人聚餐,欣赏江景。
一众人上了二楼的赏景厅。霍络佐听了自己监护人安排,十分乖巧地在最边上入座。
二楼摆了两桌。楚洬溟和他的军师,还有姓严的将军,以及邓将军,祝将军一桌。霍络佐也被安插在祝将军身旁。
旁边那桌呢,则是姓严的将军以及殷大人的几名亲卫,还有楚洬溟别的几个亲卫。两桌频繁热闹地串桌,所有人都很是熟络。菜还没上,大家却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这些人是同僚,但估计很多人日常都不是在一起共事,短暂见面也只能商讨严肃之事,今夜难得放松聚餐,便有聊不完的话。每一处都有两三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且还串着跑。
霍络佐坐在最旁边的位置,很是尴尬。天瀚军的人聚餐团建,他就如同一只白猫误入了黄猫家族的场子。他完全不该待在这儿。不知道楚洬溟为什么不给他单独弄在离所有人远一些的地方,好歹避个嫌。
然后他思考了一下,若是问了,估计得到的答复又是:
“难不成王子觉得,我该单独为您再订一间雅阁,供您一人赏景用膳?”
而且还得派属下去轮流盯着他。霍络佐想了想,摇头叹了气。
不过至少,楚洬溟没有安排他闷在马车里,然后叫人给他送点饭吃,这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天瀚军这批人聚餐时似乎不聊工作上的事,没有任何敏感信息入他的耳,他只听到什么:“我大姐养的猫最近又生了,三胞胎。”;“诶,金都熏艳楼那新的花魁,她以前是咱宛州人。她在宛州咋就没混出来,偏偏到了京城才混出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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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窑厂那潘家上个月在金都给她闺女办了比武招亲你们去看了吗,哈哈哈,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办比武招亲,我说这当爹的土吧!”;“殷大人,您可去瞧了那花魁?属下见了,她根本没有咱军里的姑娘好看!只是舞姿还可以罢了。”;“你只看脸啊?你口中那‘还可以’的舞姿可是要练上十几年都不一定能练出来的。别小瞧了人家。”,“属下就是觉得咱自家的女子们最厉害嘛!”;“你少奉承,今夜罚酒。”;“比武招亲?潘家的闺女不是功夫特厉害?这当爹的是要招个女婿陪她女儿在家里对打?”.......
七嘴八舌,吵闹如同八哥聚餐。
霍络佐拿着瓷勺子,在盘子里无聊地划圈圈。
楚洬溟在陪严将军的下属们聊天,也是热火朝天,说什么要找他乐子的事似乎已经被忘去脑后。霍络佐有种逃过一劫的侥幸感,但没事做,也有些无聊。
旁听这些八卦也算练练听力,这里面有的人说话不是官腔,方言口音很浓,有的简直像另一种语言,完全听不懂。
片刻后,祝衡忽然起身,把他拉到了一旁的茶艺台前坐下。
“您无聊,可以赏景。”
霍络佐道:“哦……”
祝衡就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垫子上,看着他。
这真是好一位恪尽职守的属下。楚洬溟吩咐他盯好他,他就真的一动不动地撑着腮,忍着无聊,面色疲倦地盯着他。一旁同僚们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但他虽然疲倦,看似竟没有一丝不情愿的抱怨感。
霍络佐望望江边,眼神又瞟瞟赏景厅内的,在此处坐得浑身不爽。一个人紧盯着你,哪还有心情赏景是不是,他开始怀念起了马宵将军那相对放养的态度。
“祝将军,”霍络佐轻咳了一声,礼貌地笑笑,认真地说道:“您放心,我自己能管好我自己的,我既然答应过漓渊王这次出来会非常听话,我就一定会做到的。您不必这般陪着我,这样我真的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特别麻烦您。您可以去和您的殿下和同僚们一起聊天的呀。”
祝衡简短严肃地道:“不必。王子,您赏景就好。”
霍络佐故作歉意地挠头笑了笑:“可是祝将军您不累吗?我只是坐在这里而已,又不是跑出去逛,这不需要陪着的,对不对?”
只听祝衡平静地说:“不陪着王子,王子也许会从二楼翻栏杆,掉下去。”他冷漠道:“您是个让别人不能离开一眼的人。”
原来如此。
敢情这人是还记着去年在嘉楠城医馆的事!就说怎么从今早见面到现在,祝衡对他的语气眼神里总有股小小怨气呢,原来是还在记着那点小仇......要不要这么小肚鸡肠...?
“哦,实在抱歉。”霍络佐微笑点头,转过来,胳膊撑在茶案上,手托着下巴,觉得很烦,不再管他。
爱盯着就盯着吧,反正累的不是我。霍络佐这么想着,眼神飘向了楼阁外。
一轮明月映江上,粼粼夜水,翻腾不息。
好一幅美妙的场景。
阮江是言阊数一数二的大江,都快宽阔似海了,此处到江对岸的距离,纳下一座大山不在话下,远处的船舸,对岸的一片楼房都小成点了。
近岸,许多画舫,有次序地排在江面上。
达官贵族就是会给自己翻着花样地寻觅制造人生的乐趣,画舫说白了,应该就是水上漂荡的酒楼。大家岸上的酒楼去腻了,便去水上的再潇洒潇洒。
江上风大,倚在栏杆处散酒气时,还能体会一把水鸟鹳鹭风中飘游的自由感,这特色倒确实是岸上的酒楼无法提供的。想来画舫的入座费一定是比岸上酒楼要再贵上许多。
一只只张灯结彩的精致船舶,隐约借风递来笙簧之音。霍络佐撑在茶案上眯着眼睛仔细望,还望见一艘的甲板上有好些舞女齐整地跳着一支舞蹈,周围围了一圈坐席。这些人可太会享受了。
霍络佐光是想着就在笑,觉得有意思的生活真的是美妙至极。一旁的祝将军也总算不再纹丝不动地盯着他,被江上的一片绮丽风景吸引了去。
他欣赏得正起劲儿,肩膀忽被人拍了拍,回头,意外地见是楚洬溟,弯着腰笑问他:“怎么?想去画舫上玩呀?”
霍络佐还没回答,便听他先说了:“改天带你去南境的画舫好了。”
霍络佐愣了一下,点点头。
楚洬溟接着抬头看向旁边人,“祝衡,去点菜啊,吃啥?”
祝衡道:“都好,大家点的臣都吃。”
楚洬溟则歪头,笑笑说:“我知道你想吃啥。上回那盘柠汁辣虾几乎全被你扫光了,所以,这回我叫了四盘。”
霍络佐总算在祝将军那一直没有啥表情的脸上首次看到了大表情,他不好意思地说:“多谢殿下,殿下多叫自己爱吃的。”
楚洬溟道:“当然,今夜不撑不归。”说完,看向霍络佐,“带你尝新菜,就不问你喜欢吃啥了。我点了所有特色的,哪道你喜欢吃,尽管再要就是。”
霍络佐乖巧地点点头:“谢谢。”
撇头看向厅内,两桌的人此时都吵吵嚷嚷地,拽着酒楼掌柜,叭叭不停地说自己要什么菜什么酒。果然遇到美食,即便是平日里严肃凶煞的高官军士也跟幼稚小童一样闹腾不堪。
“走吧。”
霍络佐抬头望向说话的楚洬溟,道:“嗯?”
这是在跟他说话?
楚洬溟刚刚温和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了坏笑:“啊,这就忘了吗?霍络佐王子,不是说好了。我们找乐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