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浪沙赋 > 27. 桐油花伞
    都城外行驶了大约十几公里后,总算到了一片有烟火气息的地方。这是一个热闹却不吵闹的镇子,长长弯弯的河,水流澶湉,沿着河畔有不少酒家和铺子,河另一边一片草长莺飞,静谧清净。

    不同于皇城内,这里是真的开阔,稍微高点的楼,在不远处一片青山的衬托下都显得不起眼了。

    路上有不少金都出来的马车都是朝这儿来的,看来,这里是金都人用来逃离皇城喧嚣的一片小天地。

    他们今早出发得很早,此刻到达时刚好正午,可是阳光却不怎么晒。早上天空如洗净的碧蓝,此时却铺满了一朵朵厚云,镶着金边,半遮半掩地把日光包裹住了。

    霍络佐趴在车窗边,下巴枕着胳膊,一路上一直在赏景。楚洬溟时而也抬头赏景,时而则埋头在看他那本所谓的‘兵籍’——什么魑魅灵鬼研怪志,看得好是认真。

    霍络佐回想起自己是怎么认识‘魑魅’二字的,就是上个月某天,有戏团到馆舍给学子们演皮影戏,讲的是言阊的传统文化故事,给小孩子看的,自然就少些历史人物,多些神魔鬼怪,完全是好玩的。

    这人这么大了,还在看这种神神鬼鬼的志怪故事呢.....幼稚。

    “入镇了,你把头缩进来吧,不想引人耳目。”楚洬溟翻着书说道。

    霍络佐乖乖照做,乖乖回答:“好~”他这次一定要留下乖巧的好印象,让自己日子好过些。

    微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清淡气息,颇为舒爽。霍络佐靠在靠背上,透过竹篾帘的缝隙观赏镇子,路过水上茶楼和琴社,车轮渐渐慢下来,马车队最后停在了离河岸有一段距离的建筑旁。

    护卫队基本守在马车附近,只有亲卫随行,漓渊王走在前头,霍络佐跟在后面,之间隔了好几个亲卫,而队伍最后就是代替马宵成了看守他的监护侍卫的祝衡将军,也就是去年医馆里那位武功高强的车夫大哥。

    他一脸肃穆木讷,看起来脾气似乎不如马宵将军好。

    前面的屋子是一间两层楼的商铺,外面白墙上爬满了绿茸茸的藤蔓,并不杂乱,被修剪得格外整齐,如同一张烔格建筑上会悬挂的壁毯,颜色却是清灵有生息的绿,店的主人很会打理。

    进了院子,霍络佐张嘴,一声惊叹。

    从二楼阑干上悬下来,连接到院子的墙上,好多根线,上面拴着的竟全是一顶顶油纸伞。

    五彩斑斓。

    光线透下来,洒的石砖地上都给染上了彩色,有点像塞利琉的彩玻璃屋顶会有的效果。但是油纸伞装饰在院子上太特别了,它们像是一顶顶彩蘑菇飘在天上一样,可爱至极。在风中微微晃一晃,又似要飞走了似的,真像是有灵魂生命的蘑菇。

    霍络佐一直抬着头,原地转着圈地仰望,张着嘴惊叹。此时若伞上爬了虫子,掉下来,便能直接入他嘴里了。

    一圈转完,他望到了店铺的牌匾,简洁好记的名字——京外傘下。

    这么漂亮的一间店,一定是女老板打理的,男人做不出这么美的东西,男人只能傻乎乎地欣赏这些美的东西。此处是京郊,又风景如画,平时定会有许多大家女眷出来游玩。遇上雨天,伞店一定生意很好,甚至不是雨天,光凭这店的装饰,也能吸引人买了。

    但此刻没看到什么客人,方才院子大门也是关着的。看来是知道有贵客来,提前打烊了。

    霍络佐盯着院子阳光下正在晒的桐油伞,听见店铺里有人出来了,转头去看,店里的人出来迎接,但后面还跟出来几位佩剑士兵,霍络佐认得那军甲,是天瀚军的。反观楚洬溟今天的亲卫则穿得是御林军的铠甲。

    那领头的估计是这间店的掌柜。她走下来,端庄行礼,起身后道:“漓渊王殿下,殷大人在里头候着您,严将军也来了。”

    楚洬溟应答,便迈步走了进去。大部分亲卫都留守在大门处,霍络佐没管他们,跟着楚洬溟就走了进去,祝衡也没拦着他,随着进来了。

    店内,很大一间厅子,两旁架子上摆设的都是撑开的花伞,图案琳琅满目。左侧是较为花哨浓艳的伞,右侧则是清丽些的淡色伞。

    再走进一些,右侧有一片敞开式的制作台,台面上摆满了各色的丝线,如涓涓溪流般摊开。还有缠了一半的伞骨,一架架歪倒在台面上,阳光透过纸窗子洒进来,伞骨的影子倒影在桌子上,构成一副复杂的阴影画。

    若是在这儿安静地,专注地,做一下午的伞,倒是件很惬意的事。但此时,制作台处空无一人。

    整间大厅似乎都空无一人。

    楚洬溟向左侧走了几步,霍络佐转头望去,才见到了人影。

    几张长椅拼在一起,上面躺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男子,穿着轻武装,皮革腕袖,黑色长衫,镶铜饰的腰带,银丝绣的长靴。那靴子看起来做工精细,是有身份的人才买得起的。

    他睡姿颇为潇洒,一只脚翘在长椅上,另一只垂踏在地,一只胳膊伸在头顶上面,一只抚着肚子,脸上盖了一本书遮光,好是随意。

    霍络佐再偏头看向长椅对面,又是一个睡着的人。

    他愣了愣。

    好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女子撑着额头,斜靠在一张软塌子上,乌黑垂落的长发,半盘起的发髻上白玉簪点缀,身着一袭橘粉色的纱衣长裙,纱缎如瀑布般裹着下身,搭在身前的手上握着一支丝绸团扇。

    言阊仕女图。

    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那些音晞阁收藏的精美画子,这下是画子变成现实了。

    此人真是典型的言阊美人。白玉一般的脸庞,仅是淡妆轻洒,柳叶蛾眉,长睫姝眼,唇若丹霞,领如蝤蛴。霍络佐现在理解音晞阁里有些象胥们形容起那些言阊美女,那种痴人陶醉一般的表情了。确实,她们手指捏团扇的姿势都妩媚至极。

    楚洬溟道:“咋大白天睡觉。”

    躺着男子未动,塌上的姐姐则睁开了那双清姝的眼睛,抬眼道:“我可没睡,睡的是他。”

    这姐姐声音都很特别,不是甜美,清脆挂的,而是低一些,沉厚一些的。

    她坐起来,站起来,朝楚洬溟露了一个姣然的微笑,“您后背可还好么?”

    楚洬溟道:“好了。不好不会出来。我没那么急,我想多躺一躺的,昭明宫里床那么舒服,唉,上哪儿还能找比那更舒服的床。”

    女子斜眼看他道:“烧伤也好了?”

    楚洬溟道:“我其实没伤多重。宫里用药也好,恢复得贼快。”

    女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楚洬溟笑着问道:“咋样?纯佫,假期如何?”

    殷纯佫也笑了笑,点头,这回声音甜了些,道:“嗯,宴吃了,酒喝了,小嫖了嫖,小赌了赌,还行吧。你舍不得昭明宫的大床,我舍不得仟州的美女和姐妹,唉,彼此彼此。”

    楚洬溟则道:“嗯?你确定你只是,小干了干这些事?我怎么听说大人您夜夜笙歌。”

    殷纯佫挑了挑眉毛,“是又如何?六殿下呀,允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您能天天在宫里赖床,我自然也能在京畿醉酒浪荡,放假嘛,不就图一个爽字。”

    楚洬溟插着手臂,随口道:“我睡觉对身体好。可是浪荡太多的话,我听说会肾虚。”

    殷纯佫摇摇头:“肾虚与我无关。”

    楚洬溟好奇道:“为何?”

    殷纯佫道:“是男子的事。”

    楚洬溟道:“那也会腰酸背痛。”

    殷纯佫道:“不。我用手比较多。”

    “……”楚洬溟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想象出一堆奇怪的画面,眉头逐渐皱变形。

    殷纯佫说:“你好奇?你可以尝试躺床上一天给自己来个十几发,体验一番,然后就会发现,打架挥刀原来这么轻松。”

    “噗——!”楚洬溟嘴边刚喝了一口的茶全喷了出来。

    他这一大声‘噗’,把躺在长椅上的男人吵醒了。男人抬手,把脸上的书拿下来,坐起来,摸了一把脸,抓了抓头皮。

    殷纯佫拍了拍楚洬溟的胳膊,“喏,你不是好奇别人那种纵欲到肾虚是什么感觉吗?这就是一个男人肾虚的模样。”她指着刚睡醒的男人说。

    楚洬溟:“......”

    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眼睛迷糊道:“什么东西?”

    “唉,严子徽。”殷纯佫放下楚洬溟的胳膊,走到严将军面前,“你知道你刚刚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严子徽抹了一把脸,疲惫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刚刚听到你怂恿他躺床上一天来十几发,你是要害死他吗?他万一真在被窝里试怎么办,我不想听到我上司精尽而亡的事迹传遍全国。”

    楚洬溟光是闻言就惊恐大叫:“操!不可能!”

    殷纯佫不在意道:“他身子没那么虚,试试也无妨。严子徽,说回你,你刚刚说了好多梦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严子徽立即警觉:“我说了什么?”

    殷纯佫温柔地笑了笑,像一个妈妈看孩子一般:“那么紧张做什么,咱俩谁跟谁,你还能有怕我知道的事吗?”

    严子徽也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想让你知道。”

    殷纯佫惋惜道:“那没办法,你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你刚刚做了一场大梦,持续了好久,我猜应该是春梦,殿下,这就是为什么他一脸肾虚的样子。你梦里一直深情地叫着,听得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不,我都得拿把扇子扇风。”

    严子徽当即跳起来,一把抓住她胳膊,此时面红耳赤地追问:“我说什么了?我到底说什么了?”

    殷纯佫道:“呃,你反复亲昵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总不能是叫楚洬溟。”

    “......”严子徽脸涨红,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旁的楚洬溟这时来劲了,凑近,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捂着自己心口,故作欣喜道:“啊!严大兄,难道你真的是在叫我。天呐,受宠若惊,我竟不知外面传的是真的,你真的暗恋我!”

    严子徽瞪了他一眼,然后推开他们,“去去去去。”跺脚就冲出了店铺,片刻后又折回来,止在了门口处,叉着腰,面朝外面,透着气。

    店内的楚洬溟和殷纯佫一个捂肚子一个捂嘴,笑得浑身发抖。

    殷纯佫笑够了,叫道:“诶,你老婆在南境等着我们了,你马上见到不就用不着梦里解闷了嘛。”

    严子徽在门口又杵了几秒,然后总算折回来,恼羞脸红地急道:“你们俩不许跟她说!”

    楚洬溟举起双手,示意清白,“我没亲眼看到,也没资格瞎说,放心。”

    严子徽看向殷纯佫。

    殷纯佫笑着望着他,手抚摸自己的团扇,“我有什么好处么?”

    严子徽不愿妥协,叉着腰直白道:“没有!”

    殷纯垎耸肩道:“哦,那你老婆是我的了,你回宛州,别想跟她单独待。”

    “她才不想跟你待!她会想跟我待!”严子徽急得像个小孩。

    殷纯佫道:“啊?咱俩打赌吗?”

    “......”严子徽咬牙。

    过了一会儿,他大声道:“你说!你要什么好处!”

    殷纯佫道:“我需要一个人陪我练划拳,还有回去别成天缠着绾,我也要和她有私人空间的。”

    严子徽大声异议道:“你为什么要和她有私人空间?!@£$%@#....”楚洬溟拦下了激动的他,抚摸着他的后背,如同驯服野兽一般。

    殷纯佫已转身,拉过一张桌子,道:“行了,也别废话太多,我有事要说,我……烔格王子?!”

    她瞪着霍络佐,霍络佐也看看她,然后目光下意识地移向楚洬溟,寻求庇护。

    殷纯佫转头,盯着楚洬溟。

    楚洬溟只笑了笑,“嗯,麻烦了。”

    “靠!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真带出来了?”殷纯佫顿时失态捂脸,有些抓狂道:“这又要有一堆烦人的事吧?你就不能把他锁在鸿雁馆舍锁个半年八个月,不就完事儿了么?”

    霍络佐一听,瞬间心下一落。

    楚洬溟则简短道:“他说他不想呆在那儿。”

    殷纯佫插着手臂,蛾眉微凝,看着楚洬溟。

    楚洬溟道:“警告他,让他乖点就行了。”

    殷纯佫皱眉道:“他乖?”

    她转头看向霍络佐,霍络佐微微攥紧衣服,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利眼盯着他,语气倒是礼貌:“霍络佐王子。”霍络佐抬头看着她,听见她说:“外臣姓殷,天瀚军军师。您这次昭明宫里一日游,让外臣好找啊。”

    霍络佐一愣,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抱歉…属实抱歉…殷大人。”霍络佐低声道:“我保证,今后跟随漓渊王在金都外,一定谨慎小心,绝不擅自脱离一步。”

    殷纯佫笑了一下,也不意外,“王子的确像六殿下所说,聪慧得体,语言学得也异常的快。今后在外,确实是要万分注意,若再出一次事,可就不是我找你一天那么简单了。”

    霍络佐点头:“好,我明白。”

    殷纯佫走开,把自己塌下的军册拎到桌上,没再看他,只道:“听闻王子是为了给卫芮国的小郡主找回手镯,离开了规定范围。”

    她坐下,翻开军册,“你挺君子,但下回不许莽撞。”

    霍络佐愣了愣,点点头,“我知道了。”

    殷纯佫握着军册,见另两个男人都站着,道:“傻杵着干嘛?我要说事。”

    严子徽拖了一张椅子坐下,楚洬溟则依旧站着,直白道:“不,我要吃饭。”

    殷纯佫叹了一声,无奈捂脸:“唉,一个一来就睡大觉,一个一来就要吃,我们谈个屁的事啊。”然后抬头,朝外面候着的掌柜喊道:“宣娘子!弄点饭吃吧!”

    .

    霍络佐吃完饭说想去街道上走一走,楚洬溟没否决他,看了一眼祝衡,祝将军便把他领出去了。

    午饭吃完,天上的云好像又散了一点了,此时露出一汪汪碧蓝。

    出院子前,霍络佐又被店铺院子里的油纸伞吸引住,停驻看了好久,他见有店铺的人来院子里收晒干的伞,走上前问:“是在晒颜料?”

    店铺的女子看了看他,摇摇头,解答:“晒桐油。花色已经干透了,就会涂一层熟桐油,就是能让纸防雨的,一层干透了,又会再涂一层。”

    霍络佐点点头,觉得这手艺真的有趣。

    店铺的人也很是和善,望了望天,从伞桶里拿了两把伞,递给祝将军,说:“下午怕是要下雨了,将军领小公子出去玩,带两把伞出去吧。”

    祝衡礼貌道:“多谢。”

    霍络佐跟着祝衡出了门。屋内,楚洬溟喝了口茶,正好瞟见那男孩的身影,拿着伞轻快地小跑出了院子。

    他视线转回到屋内。

    “你倒是真对这小孩挺好啊。”殷纯佫喝了口茶道。

    楚洬溟笑了笑:“你方才不也说,替卫芮国的小妹妹拿镯子,挺君子的。”

    殷纯佫放下茶杯,撑着腮帮子,道:“唉,怎么说呢,世上坏男人太多,出个和善的小男孩多不容易。我倒是想揪他耳朵臭骂一顿,见他那般,想想算了。”

    一旁的严子徽眯眼道:“哟,能让您老都起了怜悯心,这烔格的屁孩子果真有两下子,迷惑人啊,不可小觑。”

    殷纯佫笑笑道:“你想想边境遇到的人都什么样?畜生一般,他们俄诺王子简直让我恶心坏了,领头的将军更是干不出人事,我去年见了烔格的男人就想抽死。现在这小孩这么好,让我觉得牛粪里也能开出朵不沾屎的花,你懂我意思么?是个人都舍不得把这花又一掌拍进屎里,多残忍啊。”

    严子徽:“......有道理。”

    殷纯佫自我评价道:“是吧,话糙理不糙。你就说是你你干不干吧?”

    严子徽抹一把脸,长叹一声,道:“不干。”然后对楚洬溟道:“你真要照拂他就照拂他吧。”

    楚洬溟笑了笑。

    殷纯佫认可道:“老严还是温柔心的。”

    严子徽不屑道:“你第一天知道?这孩子人好,自然不会把亲戚那些破事扯他身上。”严子徽说完笑笑,一掌拍楚洬溟肩上,打趣道:“就如同我们六殿下,也是一朵粪堆里开出的不沾屎的花。”

    楚洬溟翻了个白眼:“....你们少扯我。”

    殷纯佫挑眉:“话糙理不糙。”

    楚洬溟叹口气道:“我可是给粪堆害惨了。我的宫殿烧成那副鬼样子,都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殷纯佫锁眉:“难查吧。”

    楚洬溟无奈笑道:“肯定啊,这么大一手笔,有备而来,宫外找的买佰粉的人也早就杀了毁尸灭迹了,想找证据太难。不过好在,上面是不可能轻易了结这次的,任何有这心思的人,即便没动手,手干干净净,也逃不了要被狠整一顿了。”

    严子徽手指重敲了一下桌子,“就该狠整一顿。动没动手都该打,有害你的心思就该打。恕我直言,上头那位这次要是轻易放过这些人,我要在外头带兵抗议了。”

    楚洬溟笑了笑,安抚道:“不会的。”

    他转了话题,问:“查清楚烔格王子的事儿了吧?”

    提起这件事,殷纯佫叹道:“查是查清了。但我告诉你,你听了都会笑,这手段计划,不是颅内生脓包的人都想不出来,我跟听了场戏似的,他爹的离谱。”

    严子徽好奇地坐直,准备倾耳聆听。楚洬溟愣道:“说来听听?”

    殷纯佫手指拾起扇子,微扇着风,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那就要从您楚家的这间大宅院里头佣仆们的逸闻趣事说起了。”

    楚洬溟拧眉:“哈?”

    昭明宫内侍省,近两年收进宫里的小太监当中,有个人叫阿松。

    这个阿松,入宫时年十三,生平背景很简单,祖上确实是在言阊被合法交易的胡奴,具体血缘祖籍应该是在大东陆的胡十三国那儿。远东陆诸国常有商人路经烔格,再跨越依玛沙漠入境言阊做生意。

    这个阿松呢,母亲是个胡女,被外面哪个经商者挑回家当打杂的侍妾了,后来商人家族没落,母子俩就被卖出去了。贱籍地位太低,母亲只盼孩子能混口饭吃苟且活着,完全不在乎什么延续血脉,于是,把儿子送去阉了,参加选拔,背景清白简单,面相端正,遂入选宫廷内侍。

    阿松进宫后,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份宫廷的小职位,打算安稳地一辈子在这里混吃,就如母亲所愿,然而不久后,他意识到了自己身上一个问题。

    他以为他被阉了,但其实,他没被阉。

    阿松在外头年纪小,没文化没读过书,啥都不懂,母亲把他送去仟州某个县城有名的刀子匠净身,刀子匠打量打量他,帘子一拉,举起大刀划他两下屁股,告诉他阉好了,他就以为自己被阉好了。刀子匠说刚好认识有人过几日能直接把他顺路带去京城赶上选拔,他母亲谢过刀子匠,放心把儿子留在那儿照顾养伤,过几日后,刀子匠的朋友就把他带去金都了。

    后面皇城的选拔,验查,验身,都极为顺利,顺利到他察不出半点儿不对。进宫后的小太监们都被教唆过不得把自己下面那肮脏之处示于旁人,在皇宫里当差,要有做人的基本礼仪素养,不能跟外面的低等奴仆一样,要把自己拔高一等,做高等奴仆。于是,便再没有人见过阿松的私.处。他就一直以为自己和同行们一样。

    直到几日后,迟钝的他渐渐察觉了不对劲,内侍省的一位高品都都知,黄都都知便及时出现,来为他解答了。

    殷纯垎道:“那姓黄的大宦官,人生中的某天动了点奇异的心思,委托了外头的刀子匠帮他时常看着,有无相貌好看的小男人前来净身,若挑到好的,帮他浑水摸鱼一把,送进宫里,给他当个干儿子养。说白了,就是给他当男宠。嗯.....伺候一下他后面的需求。”

    楚洬溟和严子徽此时下巴已经掉下来很久了,一直没盍上。

    “人叫黄纳,不知你在皇宫里听说过他的名字没。”殷纯佫向楚洬溟道:“入内内侍省的都都知,从五品的大官了,这些年一直都是他负责把关宦官验身这一步骤,久而久之混熟悉了,就拿这权力为为自己谋福了。这个阿松小太监一入宫,就饱受他赏识,一年后便被他公开认了干儿子,其实私下里,他一直是拿这小太监......嗯。”殷纯佫没说清楚。

    楚洬溟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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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耳朵,然后又捂住眼,实在不知如何评价此等奇葩之事。

    殷纯佫停顿了一会儿道:“这个中黄门阿松,被黄纳这般看中,平时得到的待遇也极好,小孩子哪里懂,自然就觉得此人真是好人,反正就也心甘情愿,都都知叫他做啥他做啥。厮混两年后,今年年初时,黄纳带着他出城采办,结果,给京畿御林军侍卫当场撞见了两人在巷子里行苟且之事。”

    严子徽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因为实在是难以想想此等场景有多难堪。

    “这几个京畿侍卫,领头的叫李历,发现了黄都都知这件事后,憋了几天没上报,最后决定捏在手里当把柄。估计就是这个时候,李历那个人长脓包的脑子开始奇思妙想,看那阿松是个胡相,他突然如被雷劈一般受了启发,于是......”

    楚洬溟接道:“....把烔格王子弄混进去是吧....”

    殷纯佫指着他,点头:“没错。李历多半是意识到,诶,宫里太监也是有胡相的,于是捏着黄纳的把柄,告诉他自己可以不上报,但得听令行事,事后保他黄纳逃过这一劫死罪。李历的安排呢,就是让阿松这小太监,装作不愿再与黄纳有勾结,想逃出皇宫,于是找了跟自己相似模样的弄进宫里,替代自个儿的身份,弄进宫里短暂充数。如此,烔格质子就进了皇宫了。”

    严子徽倍感纳闷,打断道:“等等等等....不是,黄纳帮李历干这事,比他窝藏个没净身的男宠更严重百倍....把敌国人送进宫,他一个做到都都知官位的人,心里没点数?”

    殷纯垎解说道:“你说呢?姓李的当然是安排黄纳置身此事之外了。从头到尾都是阿松在行事,阿松想逃,阿松打晕了烔格王子,阿松叫同伴把王子带进了皇宫里顶替自己充数。黄纳就没出现在这故事里啊。”她笑了笑。

    她继续道:“最终事发,这把敌国王子弄进宫的大罪,就是压在这个阿松身上,黄纳再跑去跟他说,若想要你母亲好好活着,就把你我的私事憋着带进坟里,跟外头人解释你想逃宫就是单纯因为不想干了。然后,李历再找几个兄弟混进牢里趁阿松被行刑死前把他阉了。这黄纳曾经犯的事,就当不存在了。”

    “靠!好他妈心狠。”严子徽大叹,“你的意思是说这个黄公公,骗他包养了两年的小男宠,说我们被侍卫发现了,我赶紧找机会把你送出宫逃命,你找个样貌相似的进来,我有办法把他跟你换身份,瞒天过海......”

    殷纯垎点头:“没错,理解正确。”

    严子徽倒吸一口凉气:“嘶......小时候我娘叫我宰了我亲自喂半年的母猪我都下不去手换我哥来,这人怎么能骗得下去自己宠信两年的男宠...唉。”

    殷纯垎摇头叹气道:“所以说人心险恶呀。当然现在这阿松,和李历一行人,都被我们困着了。李历这帮我想就直接嘎了一把火烧掉吧。王子进了昭明宫的事抹干净比较好。黄纳,”她看向楚洬溟:“靠你伊宁殿的人在宫里给他按个什么罪弄死。然后那小的,哦那小的傻到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指使打的是烔格王子。就连他母亲一起假死,扔出言阊,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楚洬溟点头:“行。”

    严子徽也点了点头,片刻后,皱眉问道:“那李历这帮人,原计划是什么?把王子弄进皇宫,他不也就最多在宫里害怕地缩着躲着,真被发现了,这事搬到朝堂上,还能怪他的错不成?烔格只会派使者过来质问我们怎么没有按约定给王子最好的保护。这点小事,也就挑起点不满,哪还能扯到开战上。”

    “兵籍。”楚洬溟道。

    严子徽蹙眉坐直,严肃了起来。

    楚洬溟手中捏起了瓷杯盖玩,道:“都是进贤军当年参与烔格战争的旧兵,跟郑桓那帮一样,太想要夺回所谓他们‘当年的荣耀’了。”

    “这‘荣耀’牵扯到太多东西,所受的尊敬和崇拜,出门在外的特权和地位,饷银,话语权,还有能传代给儿子孙子的袭位和官品。情感上是年少光鲜亮丽的勋绩,物质上,全都是舍不得放弃的利益啊,真金白银啊。”

    他笑了笑:“所以,反正现在也轮不到他们真上场打,不都是鞭着咱的屁股赶去前线上么,他们当然拼了命地在内境撒泼打滚,甚至使下贱手段,就是要逼朝廷出师啊。”

    他坐直说:“烔格质子,不管因为什么意外原因进了昭明皇宫,都是很敏感的事。最关键的是,若是他的手碰上了兵部籍册,抓到后,什么都不用说,停战作废,言阊是出师有名,哪国都质问不了。”

    严子徽皱眉:“手碰上兵籍太扯了。他这要如何操作才能...?”

    楚洬溟道:“趁着晒书的日子,把他弄去前廷了,还真给他手碰上前廷衙署的籍册了。”

    严子徽惊呆,随后大吼道:“他们真的敢?!就为了想开战?设计让一个敌国质子进了皇宫衙署,什么逆天的事情!这要真给他碰上什么要紧的军册......靠,太当儿戏了,这些人还是从军的么,最基本职业道德!喂狗了?”

    殷纯垎耸了耸肩:“你说这帮子人被荣华富贵眯了眼丢了职业素养吧,他又还挺知道分寸,起码,他们没把一个敌国质子直接送去枢密院里头。”她笑了笑:“送他去了兵部,职方司。”

    严子徽大吐一口气:“呼......”

    职方司没存啥屁玩意儿,就连为数不多和烔格有关的边境烽堠图,也都是历年的旧图草图估测图,存档用的,早都不实用了,最新的边境烽堠图,实际有用的军事机密,都在枢密院呢。

    “但这小孩还是看了你们知道吗,不是个老实人,狡猾至极,死不肯认。”楚洬溟撑着腮帮子,拧眉道:“给他机会他是真会窃取机密,得防着点儿。”

    殷纯垎道:“最好的防着的方法就是把他锁鸿雁馆舍里,好吃好喝地困着。可惜您不干啊,啧啧。”

    楚洬溟道:“唉。咋办呢,去年帮忙照顾言阊的难民小孩,今年窜进伊宁殿里救我母亲的手稿,最难搞的是,还都不是故意演的,你说这让人咋整。他明显不愿被锁着,我真锁了他,也太不通情了,我良心过不去啊。”

    严子徽点头道:“行吧行吧,该防的防着就是了。”

    “你说他碰了籍册,那后来?”严子徽继续问。

    楚洬溟眯眼笑道:“后来,小王子机灵,趁李历他们安插的人还没到现场把他揪出来,他自己先溜出兵部了,估计是心虚害怕。再然后,他们就找不到他了。”

    “好险......”严子徽摇摇头,“还好他心里还算有点数。”

    楚洬溟拍手一笑:“这不就是上天还没想近期就让咱两国又开打嘛!孽缘未到,孽缘未到。来,喝茶,庆祝咱底下兄弟们不用又滚去烔格边境吃沙子。”

    桌上三人都举起茶杯,小碰了一下,摇头叹气,略显滑稽。

    .

    小镇街道上。

    霍络佐撑开了店铺给的油纸伞,伞斗卡在竹跳子上,十分稳固。

    外面并没有下雨,仍是有些多云,他只是好奇,便撑伞看看,抬首从伞下仰望着伞面,阳光能透下来,伞面上的鲤鱼花绘便在柔光中更是清晰,一条条像是真的鲤鱼在阳光下一样,轮廓鳞片闪着光。

    霍络佐被那五色的线吸引住了目光。

    密密麻麻的缠绕在伞骨上的丝线,如同蜘蛛织的网一般精细,堆砌叠加在一起的色彩太过丰富,朱红,鲜黄,草绿,纯白,青蓝,紧密合并在一起,却又根根分明。霍络佐被它们构成的,那些完美而性格强烈的几何图案吸引了。

    霍络佐觉得应该用性格强烈来形容它们。因为每一处都太有特色,角度独特,仿佛招舞着手让学者来研究它们似的。

    围绕着圆形伞的一圈,丝线构成了太多的三角形,方形,菱形,一眼看去数不清,但能认出之间关系复杂,相似的,同样的,增倍的,按比例放大的,一对对藏的故事实在是太多,可供人钻研许久,浪费好几个午休的时光。

    他单手转着伞柄,接着换双手一起搓了那根木,若速度快些,那些丝线有时都快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晃眼的一窜窜花色。

    实在太过有趣。起了微风,吹下一堆落叶和败花,他都没注意到。

    一旁的祝衡将军站在树下,肃穆的表情和身姿,不理解地皱眉盯着他看。而他也没在意了。

    啪嗒。

    啪嗒啪嗒。

    雨来的好快。

    祝衡撑起伞,走向霍络佐,霍络佐却稀里糊涂地收了伞。

    “要回去了吧?会不会下大雨.....”霍络佐刚问完祝将军,越来越多雨点一齐落在他头上,雨一瞬间就下大了。

    “天,快跑。”他叹口气,烔格语脱口而出,抱着伞,转身往店铺的方向踩着水跑过去。

    祝衡愣地跟上他,霍络佐心里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想不起来就不想,先回去避雨。一窜而过的靴子下溅起一连串水花星子。

    跑进京外伞下店铺的院子,院子上空挂着的一连串油纸伞此时如同漏斗一般。

    伞面积了水,伞边一圈都在滴水,持续不断,如小瀑布一般,院子变成了水帘洞。

    于是他穿过院子走向铺子屋檐,整个人淋更湿了。

    楚洬溟刚好从店铺内走出来透气观雨,正坐在门前青石台阶上,看见了落汤鸡的霍络佐。

    小青衫颜色全都变深了,发带拖了一长条下来,乌黑的一大把卷发在淋了雨后不同于言阊人的直发,而是一圈一圈地黏在额头和鬓边,那马尾辫沾了水后也是宛若揉成一团的蚕丝。垂在身后小波浪就像动物的绒毛,比如,绵羊?

    楚洬溟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怎么不打伞?”

    霍络佐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怀里抱着的不是个观赏品哦,是实用的雨伞啊。

    “对哦,谢谢提醒。”他连忙撑起油纸伞,顶在湿漉漉的头上。

    亡羊补牢。

    两个人傻傻地对视片刻,霍络佐自觉蠢笨。坐在屋檐下的人一笑而过,觉得场面滑稽可爱。

    楚洬溟没有意识到这个画面会让他一直记到很多年后,后来变成了他脑海内随时能绘得最清晰的画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