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阳光明媚。就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一国王子霍络佐总算结束了他的言阊昭明宫太监一日游,回到了鸿雁馆舍。
送他回来的是楚洬溟的贴身护卫,天瀚军的祝衡将军。伊宁宫失火,楚洬溟负伤后,他的两位正在休假的亲卫一夜之间结束了假期。
祝将军连夜从郊外的外祖父家里赶回来,听了楚洬溟的吩咐,把邓予斌焦头烂额找了一整天的烔格王子悄悄送回了原处,鸿雁馆舍就好似从没丢过东西一样,一切平常如初。
霍络佐回到鸿雁馆舍的第一句话,就是欲哭无泪地激动地说——“吉诃公子!我的吉诃公子!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吉诃朱诃激动却又十分尴尬地接受了霍络佐烔亚那热情浓烈的烔格式拥抱,差点没给他搂窒息。
霍络佐松开他,转身就接着张开双臂要拥抱他的妹妹,然后意识到了男女授受不亲,怕不合卫芮礼仪,冒犯了郡主,于是落下双臂,从口袋中掏出琥珀银镯,道:“如菈!我找回了你的镯子!”
“居然能找回来!”如菈惊呆了,吉诃朱诃也吃惊道:“天呐,居然还能找回来??”
霍络佐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递给如菈。吉诃朱诃观察着霍络佐,见他眼袋贼重,如糊了墨迹一般的黑眼圈,缺水干裂起皮的嘴唇,枯燥缠在一起的卷发,还有红肿破皮的手心,以及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吉诃朱诃忧心地问:“霍络佐,这才过了一天...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被拐到哪里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哈...哈....”霍络佐尴尬地咳了两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状态可能不是很正常。确实,吉诃朱诃此时心里正觉得霍络佐惨到像是刚从牢狱逃里出来的囚犯...他没直接说出来。
霍络佐回头瞥了一眼祝衡将军,祝衡冷漠地盯着他,鼻孔瞪人。
霍络佐回过头来,低声对吉诃朱诃尴尬笑道:“不方便说...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吉诃和如菈都明白,识相地闭紧了嘴,没再多问一个字。
回到鸿雁馆舍后,霍络佐窝房间里修养,躺了一整天,除了吃饭和厕所就是趴在床上,盖着他舒适的小被子,抱着枕头,用睡觉来庆祝劫后余生。
他做了很多梦,梦里基本上都是在回放昭明宫的所见所闻,除了有一个:他回到了音晞阁,音晞阁里的书童们激动地围着他,纷纷问道,王子,您一定在言阊秘密行动了吧?有没有打探到什么金都秘闻呀?
霍络佐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们,心想:孩子们,别问了,秘闻就是你们王子差点成了唧唧被割掉的人呢。
睡了一整天后,霍络佐基本上恢复了元气。
如菈郡主为了感谢霍络佐找回了她心爱的手镯,很真诚地决定让木木从今以后认霍络佐为二主子,除她以外地位最高的主子。并且,如菈训练它以后拨果子都得孝敬霍络佐,得听他话,帮他搬书,当他的小帮手。
霍络佐表面用刚学会的言阊式客套话回道,哎呀如菈妹子你太客气了,我跟你哥是好兄弟,我帮你是应该的。实际心里乐开了花。猴子!他以后可以一直在鸿雁馆舍开心地耍猴子玩了!
就这样惬意地度过了十几天后,该来的,如他所料,还是按时来了。
霍络佐和吉诃、如菈还有几个他们的好朋友一起在草坪上逗猴子玩。吉诃试图教木木玩抛球,他抛它接,结果玩着玩着,木木就耍起了小聪明,开始主动抛球,往各个方向抛,并且指着催着吉诃朱诃去拿,所以就变成它抛他接。
吉诃正纳闷自己上了个茅厕回来猴子咋就变聪明了在主导他了,然后看到一旁捂嘴憋笑的霍络佐,道:“果然!是你教它的吧霍络佐王子!”
几个人嘻嘻闹闹了好一阵子,才发现后面的凉亭里坐了人。
霍络佐随着如菈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在凉亭里安静喝茶的楚洬溟。
淡墨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一袭宽松的广袖淡衣,称得他的皮肤洁白透净,他低头抿茶,黑羽般的长睫垂落下来,片刻后,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霍络佐对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习以为常地后背一紧。
楚洬溟正对着他们玩的地方坐着,看那不紧不慢喝茶的样子,都不知道已经在那坐多久了,看来刚刚是一直在看他们玩啊。
如菈道:“哥,你有没有觉得,楚洬溟长得很帅。”她这是陈述句。
吉诃朱诃道:“呃,当然有啊,我又不瞎...”
如菈道:“三哥,你看看这样的皇子,气度非凡,你以后也往这个方向努力,到时候回国,让母亲惊讶一番,然后再惊艳四座。男大十八变,我想你可以的。”
吉诃朱诃望了望楚洬溟,然后道:“你对我要求太高了吧...!仔细看看,那是我能比的吗??”
霍络佐问他和如菈在说什么,吉诃简短道:“她觉得楚洬溟长得帅,她花痴。”
霍络佐望着亭子里的人,自己没意识地顺着如菈的话点了点头。
几个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愣愣远望欣赏着人家,片刻后便有些尴尬不好意思。
霍络佐知道自己该干嘛,在别人来叫他之前,自己乖乖地走了过去。
他走上亭子的台阶,步伐轻而有礼。
两旁的护卫没有拦他,他便走向前,站在楚洬溟面前,望着他道:“漓渊王殿下。”
他脑子里浮现出了那夜在伊宁殿里,他后背滴着血的样子,脱口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楚洬溟愣了一下,抿嘴,语气平常道:“已经好多了。”
霍络佐点了点头。
然后道:“你要多养一养。”
楚洬溟垂眼沉思,片晌后,转了话题说:“那日你进伊宁殿的举动还是很危险的,下回不要这么做了。任何突发事情,你要待在一边避开。不然我们的停战协议….”
霍络佐点了点头:“啊,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他抿嘴思虑片刻,又解释道:“我那天就是,有些稀里糊涂。不过,我也确实害怕你会出事。那天你才被打惨了,不太安全。”
楚洬溟道:“多谢。”
霍络佐抬头看向他。
楚洬溟声音很轻,“替伊宁宫的人救贵妃娘娘的书稿,多谢霍络佐王子。”
霍络佐轻轻摇了摇头:“不谢。”
然后他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说明白。他冷静地说:“漓渊王,我…窃听了璘文馆的对话,我现在也清楚——你在,停战协议在。只要你掌兵,言军便能受控,不会犯烔格领土。所以,我也不想你有任何事。”
楚洬溟点了点头,说:“你清楚便好。”他道:“希望王子明白,一国政治复杂,我约谈条件,协商出一个双方能接受的局面,避免持续流血,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过程中我也得罪很多人。希望王子作为质子这一环能配合,不添乱。”
霍络佐点头:“当然,我明白,我也很想尽我所能地守好这份停战协定,我不愿烔格继续有士兵受伤丧命。”
楚洬溟道:“嗯,那么既然想用心守停战协定,就不要再做出太叛逆的举动了。你在昭明宫的游玩很是精彩,我听了大为震撼,以后不准这么玩。”
霍络佐顿时寒毛全竖了起来。
“我...你...你知道了吗...?那个...我,我要辩解,我根本就没有在玩,我打从被拐进了皇宫,我就在想尽一切办法想着要出来。璘文馆的偷听那些真的都不是故意的.....”霍络佐急道。
楚洬溟眯眼道:“嗯,在兵部翻了那么多书卷也不是故意的?”
霍络佐叫道:“我没有!我只是...被迫被弄去了,然后就只能帮他们整理书卷。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看不懂,我还没识几个字呢.....我恪尽职守地被迫地帮你们皇宫干活,我不想给自己招麻烦......”
“‘恪尽职守’这词都会了?我怎么不信你认不得几个字呢?霍络佐王子,边疆烽堠布局图也没有看吗?”楚洬溟问。
霍络佐内心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人到底怎么还能查到这种细节的,他手脚发麻,背后出汗,睁着水灵灵的黑瞳大眼睛,眨巴眨巴,歪歪头,天真无邪地望着楚洬溟问:“烽堠布局图?那是什么?”
“.......没什么。”
楚洬溟皱眉笑了笑,“...你没看,那不是最好么。”
霍络佐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哦,那就好呀。”
楚洬溟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双臂交叉插着手臂,盯着他道:“霍络佐王子,不跟你开玩笑,以后不准私自离开规定你待的地点,不许离开侍卫的视线。我不管你以前在塞利琉是怎么到处乱玩的,现在在言阊,你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你作为一个质子,不再只是一个没人管的庶出皇子,你人变重要了,也不能太随心所欲了,知道吗?”
霍络佐听着这话,心里不太舒服,不是因为他警告和教训的语气,而是因为他话的内容。
楚洬溟直白地说出了他最不喜欢的事实——嗯,他就是一个没人管没人在乎的庶出皇子。
通过当人质这种事情,才勉强变得重要了。
霍络佐撇撇嘴,垂着头,扣扣指甲盖,哼道:“哦...我知道了。”
楚洬溟道:“那好,我要你写保证书。”
霍络佐闻言抬头发愣,楚洬溟继续道:“请反思自己的错误行为,承诺以后再也不犯,写完抄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马宵将军,一份贴在你自己的房间,什么时候我们觉得你表现好了记到心里了,再拿下来。”
靠……居然让他罚抄!连阁长都从来不会让他罚抄!
霍络佐气呼呼地鼓起嘴,但又明白自己这次错误的严重性,憋住叹气认了,乖乖点点头:“好的...我...真诚地向你道歉,我给邓将军,马将军,还有你的很多部下添了很大的麻烦,我会反省的。你们需要我可以再多抄几份,有人翻译了我也可以抄下言阊文的给你们。”他继续低头扣扣指甲。
楚洬溟道:“没事,不用多,王子记在心里就行了。”
霍络佐默默点头。
他再抬起头,发现楚洬溟远望向吉诃和如菈那边。
霍络佐转头看他们,他们只是蹲着在带木木玩。
霍络佐回过头来,听见楚洬溟忽然轻声道:“霍络佐,你和他们玩得很要好吗?”
霍络佐愣了愣,立即开始揣测他这问题的目的,该如何回答合适?
仅思索一瞬,他便回头有条有理地说:“漓渊王,我能与卫芮国公子和郡主交好,是托您的照拂,这点我很明白。我妹妹意外去世,吉诃朱诃公子和如菈郡主在这儿给了我陪伴,我很开心,但我心里清楚,这是有你的默许才可以的,我很感谢。”
楚洬溟愣了一下,然后叹笑:“霍络佐王子真的很会说话。可是我问这个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有一件事需要通知你,”他认真地看着他,说:“是这样,你被拐去昭明皇宫这件事,背后微有些复杂。”
霍络佐愣了愣,但心里却又不意外,算是在意料之中。
楚洬溟接着说:“有人盯着烔格的质子,就像当初在依玛荒沙一样。你们这儿有一点空子,他们就会往里面钻。公主带了毒,他们便借用了;你私自脱离了侍卫和译者,便有人趁虚而入。”
他接着道:“我这儿的人,需要花点时间,把这帮子人清一清,好让你今后在金都那么多年日子过得安全无险。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如果和吉诃朱诃公子和如菈郡主很要好,想和他们呆在一起玩,觉得他们能给你足够的陪伴,那么,你就留在鸿雁馆舍。但是,接下来这段日子,尤其是接下来这半年到一年,不能去馆舍外游玩,只能在这个范围内。”
霍络佐几乎是立即心慌,手攥紧了衣袍。
“或者第二,假设你不愿意一直呆在馆舍范围内,觉得太闷了的话,”楚洬溟道:“半个月后,随我,去言阊南境。”
霍络佐立马抬头看他,只考虑一瞬间,便道:“我随你!我跟着你出远门。”
楚洬溟意外地望着他。
霍络佐微微垂着头,解释道:“我不喜欢被闷在一个地方出不去。即便有吉诃他们陪,一年不能出去,也太久了。”
霍络佐又想到刚刚楚洬溟先问了是不是和吉诃和如菈玩得很好,估计楚洬溟可能是更偏向于他自己选择好好呆在鸿雁馆舍,而不是跟着出远门。
于是霍络佐争取道:“我会很乖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可以提前就和我,那个约法三...,我也可以写很多保证书,一定听你的话。”他恳求地望着他。
楚洬溟愣了愣,然后便点头说:“行啊。你这么快想好了,那半个月后,随我走喽。”
霍络佐很是意外,这好像和他设想的不同。
楚洬溟喝了一口茶,起身,“那王子收拾收拾行李,下半年,随我去看看言阊南境的山水风景。”
霍络佐更是意外了,“那你...刚刚问我和吉诃他们玩得要好吗,做什么?”
楚洬溟插着手臂,靠在石桌旁,说:“嗯?我怕你舍不得你的小朋友们啊。”
霍络佐眨巴眨巴眼睛。
“哦。”霍络佐愣愣道。
“你要是又想和小朋友们玩,被困在馆舍又很难受,那就比较难办。你想通了就行了。小伙伴们不是见不到了,一年后回来你还可以跟他们玩的。”
“嗯是……”怎么感觉这人在把他当个小孩...虽然他就是。霍络佐无可反驳。
“那半月后见,霍络佐王子。”楚洬溟转身准备走了,回头补充了一句,“保证书,后天交。”
霍络佐应声答应了。
.
“你要去言阊南境了??”吉诃朱诃惊讶道。
霍络佐坐在房间里,行李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他望着空白发呆,点了点头。
吉诃再次确认道:“你,确定,是去言阊南境,跟着楚洬溟??”
霍络佐从自己的思虑中抽出神来,看向他,点了点头。
吉诃朱诃虽然自己说自己不是很机灵,不懂太多政事,但关键时刻他是能察觉出一些东西的。
他捏着下巴,分析道:“漓渊王,要自己带质子离开金都。他这是经过皇帝同意的吗?按理来讲,别的国家来的人质,那不都应该牢牢锁在天子脚下,不得乱跑的吗。”
“嗯....”霍络佐望着他,耸了耸肩,然后道:“不管啦,我想这些也没用,我还不是啥都得听他安排。跟我们的战争是他打的,他让我往左我也没法往右。总不至于私下去跟礼部官员告状说‘大人我怕漓渊王这样不合规矩吧...’,哈哈,那我就得罪大人物了。”
吉诃叹气,点了点头,“霍络佐,你就装傻,这样啥都不是你的错。跟着他在外面,你也一直表现得傻乎乎的,就行了。”
霍络佐真诚道:“我也想啊...尤其最想在他面前装傻。奈何由于从初见到现在的种种原因,这个人恐怕已经不怎么信我装傻了,呜......”
吉诃这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我的言阊老天爷,你要在楚洬溟的眼皮子底下呆上一整年多......”这日子可就与在鸿雁馆舍单纯生活大有不同了,“霍络佐......你保重啊。”
霍络佐给吉诃这么一说,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那天一时冲动下,给自己未来的一年签下了怎样的生活。
他,要在楚洬溟,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一整年。
我靠,好像有一点后悔了。
可惜,来不及了。
半月后,马宵将军驾着一辆马车把他送到了金都城外,在某个偏远地带停下,等漓渊王的车队出现后,把他转交给了祝衡将军,然后就此告别。
霍络佐爬上大马车,掀开门帘,就看到一人坐在里头,安静地看书。
霍络佐尴尬地俯身进来,乖乖坐在马车的拐角,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那小身板的坐姿十分优雅,端庄。
楚洬溟抬眼瞥他一眼,又回到书上,翻了一页,纸张和空气触碰的声音清脆。“吃过早饭了?”
“嗯。”霍络佐端正地,点头应答。
楚洬溟头也不抬地道:“我们要陆路走几个时辰。自己要看书就看书,要睡觉睡觉,我不干涉。”
霍络佐勉强道:“谢谢。”然后问:“我...为什么会和你一起坐一辆马车?”
楚洬溟眼神从书中转移出来,“难不成,王子觉得我该专门为您再备一辆马车?”
霍络佐立即摇头:“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漓渊王误会了。我只是担心自己有可能会打扰到您休息,我是为您着想。”
楚洬溟不在意道:“王子个子小,不占地方,也不是叽叽喳喳的性子,不会打扰到我。”
“哦,呵呵。”霍络佐尴尬笑笑。
楚洬溟一直在埋头看书,霍络佐也就不再说话。他是真怕自己会打扰到他,惹他不快啥的。
霍络佐此刻又不经意地回想到了去年与他同乘马车的时候,那时候坐在身边的人,性格可温柔亲和了……神态温柔,说话也温和,哪像此刻,让人有畏惧感,怎么都不自在。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霍络佐才敢稍微放松了坐姿,靠在了柔软的靠背上。
这辆轩车是很高档的高档车。外观庄严,竖着‘楚’字皇氏旗,四周众多马兵守卫,皆是佩戴弩箭,森严不可犯。内部舒适至极,脚间宽敞,车壁座位皆铺着棉垫,以雅观的淡色刺绣装饰,有点像言阊的水墨画屏风,图案是骏马。车中间还立了一个小桌子。
桌上竹篾小篮里摆了一些洗净的水果,几本小册子,上面放了一块石头,应该是个镇纸。这镇纸的形象颇为有趣,一块没怎么动过形状的大石头,画成了彩色,渐变蓝色为底,白色线条勾勒出一只......乌龟。
霍络佐好奇的眼神一直盯着桌上看。楚洬溟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个绿苹果啃,眼睛依旧埋在书里,说:“要吃水果可以吃。”
霍络佐没有客气,点点头,拿了个红苹果啃,硬了点。他开始怀念直接切好摆好的苹果,吃着好方便。
他啃着苹果,看着窗外,有些无聊,开始欣赏起了风景。
士兵交错的身影间隙中,能看到金都城的郊外绿荫葱葱。远处是丛林,近处大片的长草,绿得仿佛有人直接将颜料打翻在画布上似的,几乎要渗出画框。长草被风吹得歪倒向一个方向,柔软得就像一张毛茸茸的毯子。
明媚阳光,好美的景色。
楚洬溟又翻了几页,眼睛酸了,也抬头,眼神从书中移向了窗外。
霍络佐见他不在看书了,便问道:“漓渊王,您是要去哪儿?”
楚洬溟回道:“京城近郊,见一些朋友,明日在渡口乘船,启程去南境宛州。”
霍络佐点点头,乖巧道:“知道了。”
霍络佐接着说:“郊外的景色很美。”
楚洬溟点头:“嗯,春夏天的颜色很鲜艳啊,确实很美。”他看着霍络佐道:“想必与塞利琉城外是不一样的美景。”
霍络佐听见他提塞利琉会有些意外。“是的。塞利琉郊外远处,有一大片沙地,颜色是金色的。这里的青绿色,很好看。”
楚洬溟听了他的话后,渐渐就完全转移到了赏景这件事上,书放在一边,撑着腮帮子,靠在窗边,惬意地朝外面看。
他的神色逐渐就恢复到了霍络佐印象中去年的样子,温和的,没有那么威厉了。霍络佐也就更放松了一点,不再提着一口气。
他抖抖脚,两只小靴子像风吹得铃铛一样有节奏地碰撞,两只手撑在两旁,坐姿轻松了很多。
在鸿雁馆舍时,没什么避讳,他就穿着烔格带来的服饰,按习惯编着头发。今日出来了,便不能再太显眼突兀,于是穿了言阊的广袖衫,青色发带绑了个高马尾。楚洬溟刚刚似乎还打量了他几眼,没评价什么,看来是认可他这么穿,没什么问题。
霍络佐晃着两只脚,眼神时不时从窗外移到窗内,看看楚洬溟,不知道怎么搞得,有些憋不住地想聊天。
楚洬溟刚刚都说了他不是叽叽喳喳的性格,说的没错啊,他确实不是好跟人废话连篇的性子,但是此刻竟是忍不住地想说话。
霍络佐向来是想什么做什么,不会在人面前焦虑和踟蹰。于是他瞅了瞅桌子上的石头,不犹豫,脱口道:“你的镇纸蛮可爱的。”
楚洬溟闻言一愣,注意力也从从窗外回来了,看了看他。
“一只乌龟。”霍络佐评价道。
楚洬溟摇摇头:“不是,海龟。”
霍络佐不知道具体的不同在哪里,想来乌龟便是河里的,海龟便是海里的,反正长得一模一样。他继续聊下去问:“为什么用一只海龟?”
楚洬溟笑了笑:“你都说了,很可爱不是吗?”
“......”霍络佐竟是不知怎么答了,确实,但是,就这么简单吗?你一个大统帅,用个镇纸,挑个图案,就因为,可爱?
在他无语之时,楚洬溟伸手,拿起了镇纸石头,把书籍和册子收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捏着石头递给了他,“你好奇,看看呗。”
霍络佐愣了愣,脑海内一瞬间回忆起了去年,冷秋,坐在嘉楠城的医馆前,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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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哥哥给他递了一堆奇怪的小玩意儿。
他伸手接过。
“所以乌龟和海龟有什么不同吗?漓渊王。”霍络佐低头瞅着石头问。
“手掌。”楚洬溟抬起手,指着自己的掌心,道:“乌龟是一个爪子,因为要在地上爬。海龟是一个脚蹼,又像鱼鳍,因为它们游泳比较多。”
“哦。”霍络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听不懂脚蹼和鱼鳍是什么,但是大概能猜猜。他乖乖把镇纸轻放回原位,想了想,然后问:“你懂好多海里的动物,为什么?”
楚洬溟道:“你那天不是看到了吗,我母妃是这方面的学者。”
霍络佐哦地点点头,道:“所以你也是?”
楚洬溟立即摆摆手:“我不是,我只是觉得好玩。”
霍络佐回想到他去年扯的谎,问:“那,你真的在海边生活过吗?宁州,漪县。”
楚洬溟听到他说这个地方,似乎眼神一沉。“嗯。”
霍络佐没再问下去。
楚洬溟转身从座位上的食盒里拿出了一袋干脆的香蕉片,放桌子上,示意他可以吃。
吃着零食,赏着景,聊聊天,这是霍络佐没有预想过的。他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递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香蕉片,对面坐着的人亦是颇为惬意地嗑着这小零食。这环境,实在是舒适轻松到让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霍络佐爱上了小零食,津津有味地嚼着,又憋不住想闲扯的欲望,开口道:“漓渊王,外界有很多关于你的传闻,我在塞利琉都曾有所耳闻,例如,你十二岁时遇到过北洹海的海怪。”
楚洬溟嚼香蕉片的嘴暂停了一瞬,回答:“这是真的,不是虚构传言。”
“哦?当真是真的?”霍络佐不自觉就凑近了些,手臂扒在桌面上。“他们说,你徒手,把那如同巨舸一般大的怪物,给杀死了,真是不真?”霍络佐抬眼问。
“那是扯的。”楚洬溟不在意地直白道,“七王子,您想想,十二岁,我就跟你现在一样矮,遇到巨舸一般大的怪物,不被一口吞了已经很是幸运,怎可能徒手宰杀。”
霍络佐插起手臂,道:“我想也是。我小时候就猜这部分是扯的。果然没错。”
楚洬溟挑眉,随后拿起书,道:“很高兴替王子解答儿时一直以来的疑惑。”
霍络佐感觉这人有点在打趣他了,撇撇嘴。但依旧忍不住想聊,接着问:“那,漓渊王,北洹海的海怪,到底长什么样?您可是为数不多亲眼目睹后还活下来的人。”
楚洬溟听他接着问,又放下了手中的书,这会儿手臂也扒在桌子上了。他眯着眼,脸上是说书一般的神情,问:“七王子真想知道?”
随后,他竟从桌子下面掏出一支笔,拽出一张纸,一边画一边认真开始演讲。
“洹海独一无二的怪兽,鲮,有海参样式的鲎壳,双髻鲨一样的头,鲸骨一般长的尖牙,巨型鳗鲡一般的灵活尾巴!它最令人恐惧的部位是尾鳍,又称尾刺,那是硬的,金刚石一般坚硬无比,就像一根活动的大鱼叉,而且还是水中透明的鱼叉!可想而知,威力无比。”
霍络佐有些嫌弃地盯着那纸上长得颇显智障的怪物,内心深叹了一声,感慨他母亲那精湛的绘画技术看来是失传断代在他这儿了。
片刻后,霍络佐抬头问:“海参是什么?”
“呃。”楚洬溟无奈地捂眼,笑道:“好吧,你听不懂也正常。”
“你快说,海参是什么?”霍络佐实在好奇,不依不饶地问。
楚洬溟道:“之后带你去吃。”
霍络佐惊道:“可以吃的吗?啊,我总觉得生活在海边的人吃的东西都很奇葩,果真都是些没听过的。你说鲮像海参,那鲮要是被抓到了,你们会吃吗?”
楚洬溟道:“小孩,你可真能想,只有鲮吃人,没有人吃鲮。”
“哦,”霍络佐颇为失望道,“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楚洬溟注意到他的语气,乜眼道:“我没有被吃掉,让王子失望了。”
呃,尴尬。霍络佐连忙辩解:“不是啦....我是失望世界上无人有过吃怪兽的新奇经历可以分享。你没被吃掉,我由衷地替你感到高兴。”
楚洬溟听他急着冒出了烔格语法的别扭言阊话,忍住没笑,实在诙谐。
霍络佐追问:“所以,你是怎么逃脱的?你斗败了海怪?”
楚洬溟摆摆手道:“不算斗败,我被那鱼打得很惨,最后扒住一块浮木漂走了。我的部分不精彩,鱼的部分才精彩,你还是多问问鱼的部分。”
霍络佐道:“可是,那鱼的尾刺不是被你拿过来当武器了吗?你怎么拿的?”他眼睛眨巴眨巴,十分好奇。
楚洬溟说:“...你知道蚊子吗?人再高大,一生中也逃不了被小蚊子叮一身包的经历。有时候人能一掌拍死蚊子复仇,有时候只能尤着那蚊子喝饱一肚子血,嗡嗡逃脱。我就是那逃了的蚊子。”
霍络佐尴尬地笑笑:“哇哦,漓渊王您真会说故事,外面传得如此宏伟的事迹,给您说的如此,猥琐。”
楚洬溟皱皱眉,心想这小孩哪儿学的这些奇怪的词汇,想来应该是跟馆舍里的孩子们混的。
“我都说了我的部分不精彩,你非要问。有时候啊,在外面听听传闻就好了,这样事情比较能保持神秘感,知道了反而没那么好玩了。”
霍络佐道:“啊,没有。我觉得这件事本身是真的,就已经很奇特了。您真是一个充满传奇的人。”他礼貌道。
楚洬溟笑了笑,只觉得这小孩倒是好奇心蛮重。
“七王子,您也是一个充满传奇的人。”
楚洬溟交叉着手臂,翘起二郎腿,靠向了后座。“您在昭明皇宫的太监之旅,要是被你家里人听到了,会被打得很惨吧。我代入设想了一下,要是我小时候在烔格塞利琉城里乱跑,结果被抓去砃石皇宫里给烔格王族当太监了,我回家要被扒一层皮哦。”
“......”霍络佐手心冒汗,干嘛又提这事儿。
“王子,闻言您从兵部衙署逃走,借璘文馆马车去了后院,跟着一太监队扫柳絮,途中还顺便让我一对弟妹打了一架,好是精彩。”
“...漓渊王,我的部分不精彩,您弟妹打架才精彩。言阊的皇子和公主就这样欺负宫仆,毫无怜民之心,真是让人看了都摇头呀。”霍络佐试图转移话题道。
楚洬溟点头道:“那俩屁孩迟早该被狠揍一顿,这和你的是两码事。霍络佐王子,不想回到烔格被家法体罚的话,少提言阊皇宫内部的事哦,在言阊当太监,被本国人知道了会被看不起的哦。”
霍络佐鼓鼓嘴,切,用得着你说,我又不是不知道。言阊皇宫也没什么破事可说。不就是姐弟打架兄弟暗斗父子吵骂君臣勾心妻妾害人母子离心么。皇宫大多都这样,在烔格也不稀奇。
但这乱七八糟的无用信息里,倒还是有些事挺有用的。霍络佐回想着,说:“皇二子,睿王,他似乎很被言阊皇帝看中。”霍络佐想了想又道:“他是你的政敌吗?”
楚洬溟锁锁眉头:“少揣测言阊政事。”
霍络佐抿抿嘴:“没有...我只是,”他顿了顿道:“我发现睿王的母亲受皇帝厌恶,他却非常受皇帝喜欢,我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学习。”
楚洬溟没有说话。
霍络佐默默道:“我情况和他很像,我觉得,同病相怜。”
楚洬溟摇摇头:“别跟他同病相怜,他不是好人。”
霍络佐道:“所以,他是你的政敌吗?”
楚洬溟乜眼看他,“少套话。”说完便拿起旁边的书遮着脸,继续看了。
霍络佐愣了一下,有点委屈。他不是在套话,他是真的想知道一下睿王成功讨好父亲和朝臣的方法,顺带问问楚洬溟和睿王的关系而已。都是些众所周知的信息,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对不起,漓渊王,我不是故意的。”霍络佐嘟嘴说。
“无碍。”楚洬溟依旧脸埋在书后。
霍络佐只好弥补性地转移话题,眼前正好是他的书封,霍络佐便问道:“您在看什么书呢?”
书后面传来一声:“言阊兵籍,非常重要,我每天都要检阅,有一大堆军务等着我处理,我很忙。”
霍络佐看着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喃喃道:“哦。‘南山...魑...魅...灵鬼研怪志’——”
楚洬溟啪地一下把书放下,激动道:“你看!你还说你认不得几个字!我就知道你在瞎扯,说,职方司的边疆烽堠布局图,你到底看了多少?”
糟糕!中计了!
霍络佐如同受惊的兔子,脚掌绷紧,内心乱跳,上半身勉强镇定着,“什么啊...到底什么是烽堠布局图....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洬溟眯眼,凑近,一只手撑着下巴道:“我就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霍络佐王子,你怕不是那种,别人用了刑,你都能守口如瓶的人吧?哎,这种人最麻烦了,明明快点就能解决的事情,每次都要让我拖上几个时辰,最后苟延残喘地说出来,你说何必呢?”
“……”霍络佐垂眼,悄悄地磨了磨牙。
呵...这人可以。霍络佐也是个喜欢较劲的人,楚洬溟这么威胁,对他来说简直是激将法,他反倒嘴更严了。
“...我一个人在言阊皇宫里,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危机四伏……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出去,也一直没有人出现来救我。我被别人害成这样,急得都快绝望了!漓渊王竟然还怀疑我有心情在兵部看什么书什么图什么,您简直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那天下午还差点被你的弟弟打了脸!从来没人能打我的脸,这些委屈都不知道跟谁说。那天晚上我担心您,生怕您被人害得受了伤了,不顾性命地冲进宫殿里,想着能帮您一二,没想到现在您还质问我这个那个,简直是又给我莫名其妙加一堆委屈…...”
霍络佐垂着头,说着说着,掉了几滴眼泪。啪嗒,精准掉在刚恢复好伤疤的手心里,完美。
楚洬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说话。
外面乌鸦飞过,嘎了几声,车内还是一片死寂。
霍络佐吸了吸鼻子。
最终,楚洬溟冷漠地伸手从桌子底下‘嗖’地一声抽出一块手巾,扔对面人手上,然后举起自己的《南山魑魅靈鬼研怪志》,埋头看书,眉头紧锁,心头闷气,再也没说一句话。
霍络佐折起手巾,擦擦眼泪,撑着腮,松一口气,浑身舒坦地靠在车壁上,欣赏外面的风景。
怎样。他就打死不说,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