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听见公公的话几乎感动得要哭泣,还有希望。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扫到了璘文馆这儿。
这一队小宦官只是清扫璘文馆对面的一片草坪,依旧是花园的一部分,还是扫柳絮。
霍络佐不专心地握着扫帚,时不时抬头望向璘文馆的方向,那是一栋两层的藏书楼,外面是空旷的平地。门口有一些宦官和文吏在搬移书架,但并没有他要找的身影。
他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无论如何,这个机会不能再错过,不能再跟着这一队跑远,得留在这儿,才有可能在他出来的时候见到他。
思忖片刻,霍络佐转过身背对着领头太监蹲下来,拾起了一样东西,然后朝领头太监走过去。
“张公公,我在草里捡到一本书。”
张公公一脸鄙夷地从他手里拿过沾满了碎草柳絮的书,眯着眼睛拿得老远,看清了封面上的字。
“丁酉年....仟州...朝官嘉礼...仪制记。”他一字一字念出来,眉头皱得老紧。
霍络佐立马道:“您说是不是那边璘文馆下午蠹书的时候大风把它吹来这儿的?”
张公公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向璘文馆望去。
“公公,我把它送回去吧?”
张公公摇头:“不了,你扫你的,我去送就行了。”
“好的。”
过了一会儿,等张公公走在半路上,将那本书上正面背面的碎草和柳絮全都拍掉之后,他脸面微微一抽。这书的封底,竟然...全部烂掉了。
“小子,那小子,你叫什么?”
“我?我叫阿松,张公公。”
“哦。阿松,过来一下。那个,你捡到了这书,就你去送吧,省的本官跑一趟。”
“好的,张公公。”
霍络佐接过书,二话不说放下扫把就向璘文馆的方向跑去了。
总算脱离了!!
他将这撕烂的书塞回衣服里,径直走向文馆。
他心已定,就准备走过去直接说‘漓渊王让我在此处等他’。已经肯定了楚洬溟就在此处,此话便不会引人怀疑,就这样大方说出来,没事的。
慢慢走近,霍络佐忽以为自己眼神出问题了——他看见璘文馆前有个人在朝他挥手。
独自一人在昭明宫里堂而皇之地走,本就是一件令人心慌的事。忽然还出现一个人朝自己挥手,这比冒出个鬼朝自己挥手还要瘆人。
霍络佐心如乱麻,本能地想躲开,但还是故作镇定,决定按照自己原计划地,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那主动挥手的人却朝他小跑过来:“快来...好人....过...过来帮我一下....!”
这人跟鬼有什么区别…?
年轻的太监来到他面前,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痛苦无助地求道:“我飞絮...过敏犯了....你帮我一下...阿嚏...替我一下...替我搬书就好...阿嚏......!”
霍络佐尴尬地拿开他拉着袖子的手,“你找别人,我有要事......”
璘文馆的书吏这时走过来,面色沉重。
“王伯,这就先...阿嚏...找个人替我...救我一命....”那太监拉着他道书吏面前,苦苦哀求,似乎都要哭了。
霍络佐依旧试图把此人的手指头从自己袖子上掰开,“我有要事....”
“何事?”王书吏冷漠问道。
霍络佐严肃道:“漓渊王让我在此处等他。”
王书吏神色立即缓和了:“漓渊王?漓渊王方才不是说稍过一会儿再回来。”
霍络佐愣了一下,随即道:“嗯。殿下就让我来璘文馆等他。”
所以他现在不在里面,刚刚来了又走了。
“明白。”王书吏思虑片刻,随后道:“既然小公公恰好要在璘文馆等,便暂且替一下这人的职可好?”
王书吏没有产生任何怀疑,霍络佐也没有什么好拒绝的,便顺从他的话,只要待会儿能见到漓渊王就好。
书吏王伯见他答应,转头瞪了年轻的杂役一眼,简短道:“滚。有多远滚多远。”
“是...谢..谢谢王伯...多谢王伯....”那太监飞快捂着嘴鼻退下。
霍络佐跟着书吏王伯来到晒书的架子前,跟着他将一沓子书抱着。王伯也搬了一沓,然后领着他走上台阶,进了藏书楼的大门。
书香弥散。
常在音晞阁呆着的缘故,霍络佐对这种感觉颇为熟悉。
宽绰的大堂,两侧长排高高的轩牖,下午阳光透进来,光晕弥散在一排排檀木书架之间,将书架的影子绘映在地面上,错落斑驳。
这间藏书楼果然很有言阊特色。整间大堂的格调暗雅,与烔格王宫里多用白石相反。石林一般的檀木书架是深棕色的,地面也漆了一层深褐色将木纹掩盖。
霍络佐跟随着书吏,帮他抱着书,书吏王伯将外面晒好的书放回文馆内的架子上。
文馆的氛围是熟悉的静谧,书吏放书、走路的任何声音都很轻。
但霍络佐能听见细微的谈话声。
就在前面不远处,不止一人。或许是今日有书官在此做些议题讨论。
“说到底还是那些老道理,朝乾夕惕靠的是刺股的锥,没人时时拿把锥子指着这些人的后脊,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忧国奉公。底下人这些人心里头没有远虑可言,不盯着就是些饱食终日的披甲马牛。”
“自然是这个理。盯是要盯,只是盯得多频繁,放谁的眼睛出去,这个是要细思的事。”
说话的人笑了一下道:“不得不说啊,哪个鬼使神役的眼睛都不如阎罗王自己的双眼盯着够瘆人。总派底下小偻?去,久了这些人怕是要怀疑,远方的高殿里坐的是不是真阎罗,生出点侥幸心来。该露脸还是得露脸了。”
另一人听了也笑了笑,“你到会标榜自己啊老冯。”他顿了顿道:“是得适当出去跑跑。金都高殿,呈上来的文书没有哪个未以丰藻粉饰,字中可信之言少时仅有三成,那字墨其实不值钱,使职眼线才是至关重要。”
他饮一口茶水继续道:“但,坐镇高殿观全局,太难抽身,踏出那门栏就要大动干戈,有时得还未必能偿失。亲自去露脸当然最有效,只可惜没法去得频繁,所以,还是要养好的偻?,养偻?是门技艺,且这才是如今最重要的技艺。”传出两声清脆声音,他似是用手指轻敲了敲木桌子。
“陛下坐镇真正的高殿,但臣是个老偻?啊。”此人自嘲,引得对方一笑。“跑一趟,远不至于大动干戈,说真的,哪里配得上大动干戈?”他接着道:“只是外头这些镇戍军营,是时候该亲眼去盯着看一看了。见到枢密使,他们才能感受到一点远方朝廷的威严,才不敢懈怠,知道陛下的手,随时都是抓着他们的。”
嘭。书撞到了书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书吏王伯立即低头警告地瞪了一眼。他正站在矮梯上,等着帮手太监递书。
霍络佐将书拿稳,递给他。
他转头,眼神从书架之间地缝隙望过去。
两人对座在亮敞的高窗旁边,那是一个单独的开放式雅间,坐席旁煮着茶,这室内的隐隐茶香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说话的其中一人,手执紫砂茶杯,盘坐于位高些的软席上,着玄衣,广袖上能见月、星、山图纹,下身纁裳。远看,此人身架高大,坐姿体态沉稳有威,利眸锋锐,骨相立体,但面容却干净,颇显年轻。
宣武帝。
没想到。在这撞见了。
武帝对面坐着的臣子,也很是高挑,岁数估计只比皇帝大一些,微留短髭,眉目似是温和,衣暗紫红,宽袖上好像有什么鹤鸟,软席旁放了一顶未戴的梁冠。
能与皇帝对坐喝茶,应是一品二品的高官。
这对话给他撞见,今天真是神了。
“如今还有人有力气这样想,很难得了啊。”宣武帝笑了一下,随后手一扬,郑重答应道:“去看!你去一趟山漠道,尤其奕州几个点,要去露露脸,检查一番。但是老冯,你说没必要大动干戈,朕说有。已经坐在这位置,什么份量,脑子里时刻得一清二楚,别在这跟前瞎说,不拿老命当回事。”
“臣谢陛下关怀。”那姓冯的高官点头道:“自然该要有的护卫肯定是得到位,只是任何使职出门,不能让旁人觉得还有什么所谓的‘阵仗’,那可大罪过了。”
武帝笑道:“那是,这个是当然。”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文馆大门推开,门口传来脚步声,少顷,一名宦官领着一人走来了雅间前。
“陛下,兵部尚书到。”御前宦官说。
“老臣参见陛下。”那红衣官员动作俐落地掀衣,跪拜。
宣武帝放下茶杯,道:“‘老臣’,这年还没过半百,一天到晚急着称自己‘老’,祁俶你比朕大多少?朕便是被你俩带的,如今嘴里也成天少不了个‘老’字。”他挥手示意道:“赐座。”
那兵部尚书祁俶起身鞠躬,道:“谢陛下!是臣失言,臣是眼看半百的日子越近,自己受不住,心态上越觉得老了!但陛下,依旧盛年。”
宣武帝摆手:“那也称不上盛年,睿王家的女儿字都会认一堆了,每次进宫里来一口一个皇爷爷叫的,把朕越叫越老。”他喝口茶道:“这么想也不完全赖你俩个,那小姑娘也有份。”
那姓冯的高官笑道:“郡主聪明伶俐,承欢膝下,陛下是享福的。”
兵部尚书祁俶也笑道:“是啊!臣见小郡主,便觉见了年幼的二殿下,天赋异禀,像二殿下,更像陛下。”
宣武帝笑了笑,随后向那兵部尚书祁俶问道:“你家几个呢?朕许久未见那几个小伙子了。”
武帝这么一问,那兵部尚书脸色微微一僵,随后声音微弱了点:“臣几个儿子性子怯懦不堪,教出来的孙子更是游手好闲,入不了陛下的眼。”
宣武帝道:“哪有你说的这般。祁俶,你就是性子太严厉了,对外头对内里都是,老是那么严苛,吓得孩子们不敢施展,不敢犯错。其实几个都是有才干的孩子。”
祁俶微微道:“陛下这是折煞臣了...犬子愧不敢当。”
宣武帝道:“你没事叫几个小孙子,进宫跟皇子们陪读一段时间,他们回去就会跟你说,这皇宫里教导皇子的先生都没有自个儿爷爷吓人。”
旁边那姓冯的官员听了不免笑了一下。
随后那冯官员道:“祁尚书别陵节而施,好好的几个公子,慢慢教好了,不说成奇才也都是能干好事的,我还指望他们有人能继承您老那顶旧凤翅盔。”
宣武帝笑道:“老冯说了啊,寄予厚望。”
祁俶道:“臣...自当不负陛下、枢密使大人期望。”
枢密使?
那高品官是枢密使?
霍络佐在书架后的暗处一直时不时看着雅间。言阊枢密使已是宰相之位,且直接帮皇帝料理军务大事。
几名御前宦官给皇帝和两位大臣添了几碟小食。
“下个月,最迟六月,冯渡徵会出去一趟,跑一趟奕州。不声张,就是去查军营。你回去,把几条辎重运输的册子呈上来,还有库部的册子。”宣武帝吩咐了兵部尚书,接着对枢密使说:“老冯既然跑这么一趟,正好就把几条运递的线,还有沿路挑几个军器库,一并查一查。”
冯渡徵并手行礼,“臣遵旨。”
祁俶也一并行礼领旨,随后道:“陛下,臣正好有一事,也是有关奕州军营。奕州北端连续几月暴雨,城隍受损,职方司月初得了修葺款,奕州那儿就已经着手动工了。只是此次暴雨罕见,恐怕镇戍军营内部营房和粮仓也多少受了损坏,当前虽不足为报,时间久后定恐怕出问题,营房也传话说了。臣估计,日后兵部司是得批一部分款项去修缮营房,防患于未然。”
冯渡徵则插道:“此事不急。”
他向宣武帝道:“臣既得陛下指派要去巡检奕州军,就等去看了以后再说吧,看了再考虑是否要拨款,也知道拨多少合适。”
宣武帝听了点头,嘴里嗑了一粒花生米,“是,听他的,等他去亲眼看了再说。军营没有紧急上报,想来短时间不会出大问题。”
祁俶道:“是,臣考虑欠佳,陛下与冯大人周虑。”
文馆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御前宦官领着另一人走来了雅间前。两位官员闻声放下茶杯,抬头望去。
霍络佐此刻站在书架后这个角度,刚好看见那人的背影。
“儿臣,见过父皇。”楚洬溟拱手作揖。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就如下午见到时那般,虽是整齐束发髻戴冠,但他穿的没有睿王的衣服那般正式,没想到此刻却是来见皇帝和两位掌军务的高官,这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宣武帝没有偏头看他,沉默片刻,后抬手,却是召唤身边的宦官,手向着那枢密使和兵部尚书的方向,说了一句:“添茶。”
霍络佐一惊。
他惊的脸猛地凑近书架望缝隙里看,惊讶到微微张嘴。
宣武帝没有理会皇六子。
反而去指挥宦官给两名官员添茶。
此举太明显了,霍络佐身为王子毕竟也是从小在君王身边察颜观色。他这是不受宣武帝待见?还是最近做事惹怒皇帝了?
枢密使和兵部尚书见皇帝这般,两人赶忙都微微坐起:“臣谢陛下。”
待茶添满,两名官员转身,原地跪起,作揖:“漓渊王殿下。”
“枢密使大人,祁尚书。”楚洬溟语气平常地道。
宣武帝眼未抬一下,未有要作声的意味。反而是枢密使冯渡徵僭越开了头:“六殿下回京以来,久居深宫养伤,未怎么上朝,臣等也未见上几面,不知今日身子可好?”
他向皇六子问候这么一句,眼神竟没有正面看向他,只是端着茶杯,微微偏首。
楚洬溟盯着他,微笑一下道:“好些了。”
“武将身子重要啊。六殿下是该多休息,少操心事儿。大事一个人揽太多了,不好。臣是以自身过往经验而谈。”兵部尚书祁俶眼神锐利。
“祁将军的话,自然宝贵。我受教。”楚洬溟看着他答,没有避讳他的眼神。
“哦?”祁俶盯着他的眼睛大笑:“六殿下竟然有心思听教诲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枢密院的指令,殿下去年是一句没听啊。”
这话尾语气像把逼人的小短刀一样。为臣者突然这样说话,宣武帝却只是冷脸端着茶杯,坐在原位未出声。
楚洬溟这回颇有礼数地垂了垂首,歉声道:“去年之事,我的确是有凌越之罪,无可逃避。违背战旨并非我本意。我知道枢密使曾经迎战烔格军,胜仗无数,祁将军亦是。进贤军昔日将帅的指导指令,皆是真知灼见,我自然视为教诲。”
“只是…”他声音放缓,歉意更加浓厚:“前线战况多变,边境波谲云诡,有些决策得快,因而未能及时禀报,多有得罪,今愿冯大人、祁大人能够海涵。”
兵部尚书祁俶听完这番话,冷哼一声,手一下垂落在案上,不重,但在安静的文馆里声音也挺大。他没再说话,任何人却都能看出来他憋着一口气,随后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楚洬溟依旧很有礼数地背手站在原地,安静面对三位长者。
宣武帝手指间磨着一枚玉戒,依旧无声。
场面又沉静了片刻后,那位枢密使,冯度徵突然开口。
他没有抬头看着楚洬溟,只是垂目盯着一个地方,然后声音无比深沉道:“我并没有觉得,你尊重了进贤将士。”
楚洬溟闻言,神情一下子凝重了。
冯度徵这个人,没有用卑称,没有用尊称。
宣武帝缓抬起眼看着他。
楚洬溟淡淡一笑,缓缓有礼道:“枢密使哪里觉得,我没有尊重将士?”
冯度徵此时的声音沉厚得如同铜钟,“六殿下年少,此次是第一次去到远方荒沙以外的土地。悤悤赶去,疾疾而归,似乎并没有用心去看一看那些土地,看到它曾经承载过什么。殿下若用心了,便会看见那些异族黄石高墙的缝隙内,有多少干涸的言阊将士的血迹,以及城内,当年就地埋葬的上千具士兵骸骨。我不信殿下若看到了,还会将这些留有将士之血骨的故地,如同犬狗脚下随意抢过的腐肉一般,戏弄地再扔回去。”他一字一句深沉地讽道:“臣不觉得,这是一个言阊将军能做出来的事。”
楚洬溟良久无言,眉头紧蹙。
仅沉默片刻,楚洬溟便回答:“冯大人,我为元帅,在前线所做之决策皆是由战况而定。其实无论前线领兵、还是后方传令之人,在战事上多少会有些许私念,无可避免。但最终行事,还是得论事实,论大局利弊,不是么?说克林城之战为戏弄般的抢夺,恐怕不太妥。我攻,是为边境稳定,我退,亦是为国运而虑,并非游戏。我身在前线,必然是比金都内的军士要更加清楚战况,因而有时不得不违背枢密院的军旨,有时不得不先斩后奏,这些罪责我都认。但不敬将士这一罪,恕我认不了。”他淡然一笑。
他话落,片刻后,方才一直憋着一口气的祁俶,此时再憋不住,突然起身叱道:“殿下可知!那些年月里多少人被埋葬在烔格城墙下!多少汗血流淌在城河里。那是曾经上万将士以命换来的城池!上万条归不了家的苦命,为言阊换来的战利品。你拱手就划给他人!你可知臣昔日旧属如何作评?他说‘祁大人,属下的战友当年惨死豁命赢得的东西,竟被人不屑一顾地一纸扔了。’殿下说自己敬将士,敬在哪儿?”他咬牙质问,拳头攥得几乎能攥碎瓷片。
楚洬溟抬起眼盯着他,回答道:“敬在哪儿,敬在我要如今驻守东漠边疆的士兵能够归家,不再如当年般在你们手下被化作异域上的孤魂野鬼。祁俶,这很难理解?你要我为了守住你们当年的东西,此刻再去赔上上万条性命,那赔的也太多了,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当年的每一位进贤战士,相信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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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都已经厚赏,厚葬,给予了应有的尊敬。如今的那些疆外城池,是与今日的驻边士兵有关,攻与不攻都是他们的性命在付出。当年的驻边士兵早已凯旋归来,安居乐业,疆外城此刻已不再是他们的事责。”
冯度徵缓缓抬眼,瞳孔中的光如锋利的刀剑,刺向楚洬溟,警告一般道:“六殿下,那十三座城池,永远都不可能与我们无关。”
楚洬溟移目看向他,微微皱眉。
“那十三座城池,是进贤军士奋力为言阊讨回的公道。是陛下,是军中和朝堂重臣,是多少战士用血肉,逼负债者低头认罪,履行公正,给我们签下的赔偿。那是我们的。这也就是为何,枢密院的军旨在你们成功攻下克林城的那一刻,就只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夺回当年的所有城池!”冯度徵握拳道:“而殿下接到军旨不执行,在军中隐瞒金都指令,甚至拦截镇戍兵的调遣,致使东战线几乎是军令瘫痪!殿下是摆明了要与昔日的战士作对。”
一直冷眼旁观的宣武帝此时紧盯着楚洬溟,眼神如钉。
“并没有。”楚洬溟声音淡淡地道:“冯大人已位居宰相,自然是比我一个只是在外领兵的将军要更清楚国库以及各地民生的情况。我们总不能像顽童一般,想要一个东西就一定要要,对其余一切都执拗地视而不见?此刻继续延长东战线的纷争,是在国库上压了一道重负。您不可能不理解,祁尚书亦是。二位若真要与我掰扯,不如咱们仨找一天去户部的衙署里,对着那些大账册子一边翻一边吵。您要瞧着那些瘆人的数字还能吵得过我,算您有脸。”
对面两位长者一时没说出话,楚洬溟也没给他们空隙,直接就说:“况且,金都朝堂上的分歧,我在外也听说了,冯大人知道的,不愿那一道军令被执行下去,不只是我一人的心愿。冯大人想必也是为民生着想的,所以才撤回军令,迎天瀚军凯旋而归。天瀚军士也很是欣慰。”
冯度徵眯起双眼,略微调整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然后继续昂首道:“六殿下,知道臣在说什么,不说别的。克林城,已到手的,为何不留。”
楚洬溟道:“不是我们的。”
他话音一落,沉默许久的宣武帝骤然站起来,手中的紫砂茶杯一下子甩出去,擦过楚洬溟的肩膀,啪!一声倏地落在地上炸裂开来,碎片散了一地。
楚洬溟微微张口,有些怔住了。
璘文馆内所书吏杂役当即下跪埋头缩在地上。
宣武帝沉厚的声音怒斥:“你再说一遍?”
楚洬溟微微抬头,望向他,眼神有些漂移不定,张口了,却迟迟没有出声。
宣武帝低沉道:“枢密使刚才的话,璃渊王是没有听见么?卡淼河前十三城,是多少进贤战士拿血换来的公正,属于这里。”
楚洬溟没有说话。
宣武帝瞥向自己的御前宦官,一个眼神,那大宦官便指使底下的人安静上前,把地上那些茶杯碎片给清理了。
这一阵无人说话的寂静持续了片刻,楚洬溟突然并手作揖,一字一句冷声道:“儿臣顶罪谏言,劝枢密使大人,兵部尚书大人,今后放下对疆外城的执念。若想保山漠道四州民生安稳,便不要再执着于讨回疆外的百年赔偿,不然这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个一两年,根本不可能稳定,边境军迟早会疲惫,稳都稳不下来,更别指望还有力气能动那十三城域内的矿源,来弥补财钱空缺。庵州、羌州这几十年都会是个遍地哀鸣的鬼地方。”
兵部尚书当即扬声反驳,几乎是吵了起来:“殿下觉得二十四年前我们为何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签下条约?!能让他们安分守约这么些年?!因为兵用对了,被收拾得爬不起来了,再不甘不愿也没得选!”
他气急道:“殿下如何觉得稳不了十三城?那俄诺王子手下的军队全军覆没,若您放手去攻,臣不信那烔格后备军还能守得住。若放手去攻了,便能让他们像当年那般,跪在我们面前奉上那些城!而殿下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年的血汗当回事,甩手便弃了!”
楚洬溟淡淡道:“祁大人,不必与我争论这些,没有意义,唯有事实有意义。事实便是,只要你们手伸到了疆外,边境就不可能稳定,最后连带着整个言阊都会被牵连。您别再理论什么签了条约、是索赔偿、是守公道。您说的这些都没错,但这十三城上千年都是烔格境土。你去看看里面人是什么人,语是什么语,烔格谁当君王都不可能甘心地把血肉相连的乡土割出去,哪怕只是五年十年,更别说你要它百年。”
楚洬溟冷眼,说:“因为,倘若是我,倘若是南境,倘若当年卫芮军真的一口气将宛州侵占,且逼我们签了条约,抱歉,那条约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作废的,言军只要东山再起了我就会立刻领兵打过去。因为宛州是我们的,那里人是我们的人,是同文的乡亲,是不可能割舍的一部分。无论是什么时候,哪怕是战死,我都绝不可能让卫芮军或者南疆任何异国军占领南宛道三州。”
“同理,烔格军会不断不断地打过来,倒了一个萨维军又会起来一个别的什么军队,直到他们烔格的所有乡土被收复为止。哪怕只有一个克林城,祁将军你都别想能安稳守它百年,不可能的。所以何必呢?你何必跟人家藕断丝连地纠缠不休,今后不停地浪费兵马。你是觉得,边疆的士兵都是土里长出来的,没有命,也花不完吗?冯将军祁将军觉得这些年,言阊还不够乱吗?内境的麻烦都处理完了吗?盯着外头不放,太过本末倒置。二位不该只为出那一口气。”
冯度徵没有说话,祁俶则气得冷笑出来,此时已完全失了礼数,吼道:“你是向着外敌了是吗?!你倒是为烔格考虑起他们的领土来了?!庵州是没死人吗?庵州的城民这次是没在烔格军手下遭屠虐吗?殿下怎么能...呵呵...您是怎么能替这残毒禽兽般的异族还开脱辩解的?!”
楚洬溟沉着脸,一言不发。
一旁的冯度徵忽然点了点头,眼神锁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老臣看出来了,让六殿下共情依玛荒沙另一头的外敌,似乎都比共情当年浴血付出的言阊将士,要容易得多。”
楚洬溟重复着自己已经快说烂了的话:“并没……”
那句‘并没有’没有说完,他眼神正好望向了兵部尚书,想到了他刚才说的话,思绪一下窜了,脱口道:“祁大人用‘残毒禽兽’形容外敌啊,您真不避讳,我还在想这词被占了,您拿什么词形容当年的自己呢,毕竟您和冯度徵屠城的血腥度与萨维军不相上下啊不是么?”
祁俶震惊得双眼圆瞪,冯度徵瞳孔化作了利剑。
宣武帝大步走上前去,一巴掌狠狠甩在楚洬溟脸上,打得极重,力道巨大。楚洬溟根本躲不掉,牙间嘴角立刻出了血,渗出来。
他被打得眼花了一瞬,回过神来,抬手将嘴边流下的鲜血擦去。宣武帝没给他缓的时间,转身抽出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一眨眼的功夫剑就已稳稳抵到楚洬溟的颈脖边。
然后,那剑锋,贴上了他的皮肤。
楚洬溟定住,微微喘气,手背在身后攥拳。除此之外,岿然不动。
他近年来,已经很少遇到此刻这种被人直接掐住要害的场面了,几乎都不习惯了,几乎都忘了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真的太久了。
宣武帝眯眼盯着他,那眼神里仿佛藏了无尽的寒冰,声音亦冷如刺骨的厉风:“漓渊王是觉得,言阊如今没你不行吗?”
楚洬溟望着他,喘息片刻,然后神色和语气皆缓和许多,轻声道:“儿臣不敢...…”
他淡淡道:“言阊百姓...需要的是陛下,除陛下以外,没有人是必要的。”
宣武帝道:“你似乎并不真心这么想。”
楚洬溟道:“儿臣不敢假言。”
宣武帝道:“你质疑朕,质疑朕的股肱之臣,你年纪轻轻,两三场胜仗,便刚愎自用,觉得能一揽大权了是么?”
楚洬溟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有一二拙见,且过于心急,言辞不当,还望陛下,与您的重臣宽恕。儿臣对大权,更是没有想法。”
他一边说话,血一边从嘴角流下来,顺着颈脖流入衣襟里。
宣武帝微微移动贴着他的剑,冷声道:“跪下。”
楚洬溟照做。
“天瀚军主帅去年忽视枢密院军旨,于边境擅自作主,通信敌军熄火谈和,先行后奏之举触犯了军法。念其守边胜仗的军功,朕特准待其战伤好后再咎。而今日漓渊王出言不逊,仍不知悔改,使罪加一等。传旨去宫内刑局,挞罚,十二重鞭。即刻行刑。”
楚洬溟怔然抬头,愣了愣,而后抿嘴不言。
宣武帝挥手,利落精准地将手上的长剑插回身边侍卫腰间的剑鞘里,然后转身朝璘文馆大门健步走去,玄色广袖在风中飘了一下,不留痕迹。
楚洬溟依旧沉默地跪在原地。
冯度徵缓缓踏步,也出了门,兵部尚书跟在他身后。
须臾,方才的御前侍卫从门口回来道:“殿下请。”
楚洬溟起身,擦了嘴角的血,随他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