璘文馆之后的气氛就堪比陵园一样死气沉沉。没人说一句话,没人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就好像大家觉得刚才离开的那几位还遗留了一两丝魂魄在这里头闹鬼似的。或许,一个不小心就会惊动了它们,被夺命。
这样墓地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璘文馆闭馆。书吏们把今日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木地板抹了又抹,灰扫了又扫,终于结束,只有值夜抄书的文吏点着烛灯留在了里头,其余的都下班了,一波接一波离开了文馆。
霍络佐沉默地站在文馆门后发呆,眼里是一批一批人离开文馆的身影,画面却没进到脑子里去。他就一直呆滞着,肚子发出‘咕——’的一声饥饿长响,他都没注意到,反倒是与他擦身而过的王书吏听见了。
那王书吏正是几个时辰前把他拉进来做杂活的书吏,此时正要出门回直房去,瞥眼这么望见了杵在门后的一名小宦官,便皱眉问道:“怎么不走....啊......”
王书吏这才想起来这小宦官是来干嘛的,他不是来等漓渊王的嘛?那这漓渊王方才已经......
王书吏叹了一声,摇摇头,“小公公保重,快上别处等吧。”
霍络佐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王书吏已经下了台阶了。
别走!
霍络佐急忙追上去,问他哪儿是‘别处’,王书吏愣道我怎么知道,然后加快速度就溜了,亦如璘文馆内今日的其他人一样,都心有余悸地想着快点离开这阴森森的闹鬼之地。
霍络佐一个人无助地站在璘文馆的台阶下,天已经黑了。
天呐!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绝望,他无处可去了!他要在昭明皇宫内过夜了!
他完蛋了!
霍络佐此刻很想蹲下来抱头痛苦呐喊。
饿得头晕眼花,没错,今天一整天,他只在凌晨吃了点早饭,而现在已经大晚上了。他有点撑不住了,最终还是妥协丧气地直接在璘文馆门口台阶上蹲坐下来了。
很快,身后便有脚步声传来,是文馆门前的侍卫。哪能有太监能不成体统地坐在皇家文馆的台阶上呢?太不像话。侍卫会来警告他赶他走。
霍络佐埋着头,等着侍卫把他骂起来,然而却没等到。侍卫的脚步声从他身边掠过,往前面去了,霍络佐好奇,抬头一看,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璘文馆门口。
那侍卫与马车上的人交谈几句,然后点点头,走了回来,霍络佐眼神跟着侍卫的步伐,再好奇地回头看向马车,只见马车上已有人下来了。
霍络佐倒吸一口寒气,身体冰冻在原地。
楚洬溟盯着他,朝他走了过来。
好,他完蛋了......
某种意义上,他得救了,总算。但某种意义上,他也完蛋了,终于,砍头刀落下来了。
霍络佐立即坐直,双手紧张地攥住,抬头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嘴唇紧抿着,整个人僵得说不出话。
楚洬溟站在这台阶前,低头盯着坐着的他,那眼瞳冷漠得仿佛里头有寒风在吹。霍络佐见他此时嘴唇苍白,额头上凝了许多汗珠,鬓边淡墨的碎发也是湿的,虽然藏得很好,但整个人还是在微微喘气。
霍络佐愣了。
楚洬溟冷冷道:“你是坐在这儿等我吗?”
“......”霍络佐支支吾吾,心头冒汗,心道不不不,我怎么好意思坐这儿等着您来接。于是他说:“不是...”但迅速又道:“啊不对…是……”也没错,就是想找他啊,想了一整天了都,唉。
楚洬溟道:“起来,快走。”然后转身向马车走去。霍络佐慌忙跟上。
马车的车窗被拉了起来,徐徐晚风吹了进来,夜晚的昭明宫寂静得很。
楚洬溟靠着窗边,面向着窗外。他额头上时而有一滴汗珠滑落,霍络佐看出来了他觉得热,吹着风估计是会好受一点。
霍络佐回想到璘文馆里的对话,自己背脊都一凉。
他安静不说话,与身边人并排坐着,甚至都不太敢动,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还是啥的。
楚洬溟完全没有靠着背,他身子倾向前,只是胳膊轻轻倚着窗边。霍络佐时而忍不住侧首偷偷看看他,回想到了上一次和他一起坐在马车里的时候,那已经是半年多前了。
嘉楠城的回忆止不住地浮现在脑海里,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身边这个人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一个普通的言阊平民。
现在看来,这个人,复杂得多。
霍络佐沉默思虑,身边人忽然闭着眼睛问话,“说,昭明宫里,你去了哪儿。”
霍络佐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乖乖回答:“...前廷...湖边...璘文馆。”
然后楚洬溟就没再问别的。霍络佐看了看他,觉得他不是不想问,而是此刻累了。若真要问起来,他这一天的经历...…楚洬溟得听他不停地说上至少半个时辰才能说完。
“你让人好找,霍络佐王子。”楚洬溟盍着眼睛低沉道。
霍络佐听见他这么说,心里的愧疚感一下子涌上来了,“对不起,我给您添了很大麻烦,真的对不起......”
从早上到下午刚才,霍络佐一直是以担忧为主,为自己的命运忧心为主,璘文馆之后,他心里便生出了一大团,浓厚的,原本仅有一点点的...愧疚感。他真的无心地弄出了一个好大的麻烦,而且,如果楚洬溟最后没有在璘文馆抓到他的踪迹,这可能还会演变成一个更惊天的麻烦。
“我告诉你,”楚洬溟忽然睁眼,转头看向他,“如果是枢密使或者兵部尚书抓到了你在昭明宫内——停战作废。”
霍络佐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张口,说不出话。楚洬溟不是在恐吓,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感情,只有冰冷,他是在陈述事实。
“你听得懂吗?璘文馆里该听的不该听的你都听了。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有的人并不是很想止步在依玛荒沙。你的妹妹已经犯过一次事了,你今天的这些行踪若暴露出去,我明天就要在言阊朝堂上接备战军旨。”楚洬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霍络佐被他盯得有些犯怵。
霍络佐心很慌,他微微低头,小声道:“那...会暴露吗?我今天到了很多地方,我不想的。”
楚洬溟闭上眼睛说:“当然不会。我会处理。”
霍络佐紧绷的心里松了口气,揪着袖子擦了擦掌心的汗,声音跟蚊子一样嗡嗡道:“多谢...”
从依玛荒沙,到嘉楠城,到现在在言阊皇宫内,楚洬溟好像一直在收拾跟停战有关的烂摊子,这些烂摊子还或多或少都跟他有那么点关系。虽不是每件事都赖他吧,但他现在回想过来,不免心里生出些亏欠。只是因为以往从来没像这样给别人带来麻烦过。
霍络佐小声问:“你伤得重吗?”
楚洬溟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说:“不重,真伤重了我没法来接你。”
霍络佐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在璘文馆里面?”
楚洬溟道:“外面有人查出来说你被弄到昭明宫里来了。我来璘文馆面圣时,门口书吏说有小宦官找我。”
他眯眼道:“霍络佐王子,如果不想以后继续来言阊皇宫里当太监,我建议您待在该待的地方,乖乖待好。”
霍络佐鼓起嘴:“哦....”
楚洬溟道:“不然我不能保证下次你是否能完好无损,或许被人贩子卖了也说不定。你自己跑丢的话,我是要写封信给烔格使者找你们咎责的。”
霍络佐道:“...我没想乱跑,我只是不知道金都城内这么危险。”
楚洬溟道:“脱离了侍卫,还不叫乱跑?哪怕是言阊皇子出门都不该私自脱离微服的护卫,这难道不是常识?你总不会以前在塞利琉城里都这么干?”
“......”霍络佐拒绝回答。
楚洬溟翻了个白眼,叹气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我真是自讨苦吃。”
霍络佐眨眨眼看着他,没听懂。因为他是用洹语说的。
霍络佐问他:“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楚洬溟闭上眼道:“去我住的地方过夜——”
他突然睁开眼睛。
霍络佐一开始没意识到是什么事,直到楚洬溟探头看向窗外,眉头紧皱,他才微微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有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飘在空气里,霍络佐吸了了两下鼻子,靠近窗户又吸了一下,好像窗外更浓一点。
“什么味道?”他转头问。
楚洬溟神色紧绷,向前面驾车的侍卫快速道:“哪里在燃火?去前面侍卫队问问。”
马车行了一段路,旁边岔道忽然跑出来一队御林军侍卫,驾马车的人拦住一人问,那人回道:“芝兰宫走水了!”
“芝兰宫走水?”楚洬溟略显惊讶,停顿片刻便道:“别管了,先回伊宁殿吧。”
霍络佐见他依旧眉头紧蹙,思虑重重,没有要松懈下来的样子,觉得气氛有些紧张,他闭嘴不再出声。
那空气里最开始的淡淡怪味没了,现在是浓重的烟霾味,很显然是哪里烧着了。
话说上一次和楚洬溟坐在马车里就遇到外面失火,怎么时隔半年又是,这运气......
马车行了一段时间,先前的有一波侍卫朝反方向冲过去灭火,然后又经过了一片安静的道路,突然又遇到一波急匆匆的御林军士兵。
“伊宁殿走水了!!立即赶往伊宁殿!”
外面士兵刚喊完话,霍络佐就见楚洬溟愤怒地吼一声:“停下!”然后他窜出了车门。
霍络佐呆住,扶着车壁探头出去。侍卫勒马急停,楚洬溟接着就跳下车,拔了侍卫腰间的佩剑,砍断了拴着马的缰绳。
“殿下!”侍卫一惊,想拦住他,但不知怎么出手。楚洬溟眨眼间已经翻身上马,朝身后喊道:“看好那太监。”侍卫着急道:“殿下您的伤...!”
楚洬溟已经驰马跑了。
霍络佐呆在原地,远望着那人霎那间就骑着马在宫道末处消失了。
他留下一个急得团团转的御林军侍卫,和一个不明状况的霍络佐。侍卫本能地想徒步追上去,跑了几步又想到车里的人,急忙掉头回来。霍络佐见他这般焦头烂额地想追上主子,当然不好意思继续赖在这马车里,赶紧爬下车,跟着他一起往宫道前小跑过去。
跑来下一个转口,道路上便有一堆急匆匆的侍卫,拉着水车,提着唧筒,一窝蜂地往前面冲。
前面一股浓烟夹在宫道的两面墙壁之间,味道呛但尚不影响视线,霍络佐咳了几声,一边跑一边左右望,他已经认不得哪个是刚刚的那名侍卫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跑丢了时,前面冲回来一人,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继续往前跑,霍络佐定睛一看,确认了是那个侍卫,还好,没把他忘了。那侍卫焦急道:“殿下受伤了,你快点…...”
已经在快了已经在快了,他又不是匹马,能跑多快?唉。
穿过宫道末处,来到了一片平地,似乎是一个小广场,总算,看到了那失火的地方。
熊熊大火烧着了前面的一座大宫殿,高高的宫门此刻已经变成两扇火做的门,宫门和围墙后,能看到最前面两间大殿的屋顶几乎快烧烂了,火光和浓烟直往天上冲。
很多人挤在那宫门和围墙前,来来回回打水,扑火,再打水,扑火,一个一个身影移动,轮廓被火光拓映得简直和皮影戏一样。
身后的宫道继续来了两辆运水的马车,还有很多前来灭火的侍卫。
人有些多,场面有点混乱,霍络佐被刚刚那名驾车的侍卫抓着胳膊不放,那侍卫也是带着他到处乱窜,逢人就拉住问:“漓渊王在哪?六殿下呢?他有伤,不能在这。”霍络佐想起来他被罚是刚刚下午才发生的事,皇宫里可能大部分人还不知道。
两人稍后便听到了楚洬溟的声音,他就在那着火的宫门旁一点点,朝一群握着唧筒的侍卫吼道:“听我号令!全部撤开!火掺了佰粉扑不灭,去驱马车撞宫门!”
前面的众多侍卫愣了愣,随后立即甩下手上的唧筒水桶,纷纷冲去后面运水的马车,几十人齐力开始推,挪到宫门前,然后号令之下,一齐往前冲,猛地朝那宫门撞去,顿时火花四溅。
这反而不是在灭火了,倒有点像攻城门那架势,重要的是有用。
马车上染上了火,然后再撞,再撞,几下后,两扇卡死的宫门总算破开倒塌。
“殿下!六殿下不能进去!拦住六殿下!”方才驾车的侍卫松开霍络佐的胳膊冲入人群中,朝着大家大喊,然而很多人没搞明白情况,很多人也顾不上一人的声音,大家都提着水往那热烘烘的宫殿里涌,楚洬溟也已经跑进去了。
霍络佐心下一凉,脑子有点嗡嗡的,思绪乱七八糟。这...楚洬溟要是出事了,后果不堪设想啊,天。
然而他没啥能做的,站在门口反而挡道。他转身准备撤开,却莫名不知道被哪个侍卫往手上塞了一个装满水的唧筒,然后被后面的人推着挤着,跑不开了,就这样被一窝人赶进了伊宁宫内。
破裂的大门后面,是一片小花园,有池塘、小石桥、被烧糊的花坛和黑草坪,有的已经烧没了,有的还燃着火。一堆侍卫和太监杂役就近从池塘内拿水,然后跑去给最前面一座火光燎燎的大殿扑火。
想着既然抱着唧筒进来了,便干该干的事吧,霍络佐加入了灭火大队一起在池塘和宫殿之间周折,只不过他跑不动,此刻已经累得半死,速度便比别人慢很多倍,别人在跑,他在努力地拖着唧筒走,反正尽力了。
他举着唧筒又走回到那烧的不成样的宫殿侧面,就在这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在正门台阶上。很多侍卫都拿着长剑砸殿门,楚洬溟也是,大家身上衣服都一层糊灰,还有那个驾车的侍卫,还在拽着楚洬溟的左胳膊,满脸惊恐,试图把他拉开。
霍络佐愣了一瞬,随即把唧筒塞给旁边一个宦官,绕到正门前走上台阶。
以瘦小矮个子的优势成功挤入一堆侍卫之间,钻到最前面,就在那驾车侍卫的旁边,紧接着,一把抱住了楚洬溟的左胳膊,喊道:“快…你快离开...!”
楚洬溟满脸是汗,回头看见他,惊了一瞬,随后皱眉喝道:“让开!”
“你受伤…让别人进吧!”霍络佐皱眉喊,然而声音都被淹没了。
楚洬溟没管他,抽出左手,双手握着长剑,抬起一下插入一个斜着的木头梁柱里,把它翘起,用剑短暂地支撑起它,踩上黑乎乎废墟堆起的门阈,低身钻了进去。
“殿下!”侍卫紧接着就要钻去,然而剑断,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倒塌了下来。
主要是,这门梁烧断了,瓦片碎片都落了下来,堵住了大殿的入口,一堆侍卫只得再抬梁柱。
顶上的火还在烧,时而就又有东西砸下来,有侍卫不小心甚至被砸晕倒瘫在地上,众人好不容易才弄开了一个小口子,梁柱却好像又卡住了。成人进不进去,霍络佐望着那微小的缝口,捂住嘴鼻,深吸一口气憋住,自己爬上废墟,如同一只小猫一样钻了进去。
他一下落在地上,滚了一个跟头。再回头一看,刚刚那只有他能钻进的小缝口又被落下的废墟堵住了,外面的人估计又有好一会儿都进不来了。
他爬起来,尽力屏住呼吸,往废墟前面探。
越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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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似乎浓烟反而少一点,很显然火是从外面烧起后蔓延进来,而不是殿内起的火源。所以前门侧墙的火也最大。他往前走几步,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楚洬溟正提着一根长铁棍,试图撬起堵住内间入口的又一堆废墟。
霍络佐上前,一点一点帮他搬东西。
楚洬溟停住,往身旁看了一眼,傻眼。
然后他继续在手上的铁棍上使力,咬牙道:“跟紧我别乱跑。最好在原地站着。”
霍络佐没说话,默默地帮他搬着一点点糊木头。其实他本来力气小,帮不上大忙,可惜门口的人刚才实在进不来,只能进来他这个半吊子,但总比只有楚洬溟一个人呆在里面好吧,万一他直接晕了,或者死了,好了,全都完蛋。
霍络佐瞥了楚洬溟一眼,见他后背淡色衣服渗出血迹来了,刚才没有的。
楚洬溟手扒着一根木头大力一抬,总算从这废墟中挪出一个口子。他往里头看,看见了里面的人,表情立刻变了,神色焦急地道:“那母......”
霍络佐听见里面的人清晰地给他回了话。楚洬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跟废墟另一边的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把旁边的霍络佐抱起来,递了过去。
毫无准备的霍络佐眼前一花,被里面的人接住,放到地上。然后楚洬溟也翻了进来。
这里头反倒烟味不是很大,霍络佐抬头一看,上面是空的没有顶,原来这是一个小天井?
他再看一看周围,四边依旧是宫殿,这确实是在宫殿内,但是,这宫殿中间有个露天的小水池。所以这些宫女和宦官都集中躲在这里。他们被四周的火和黑乎乎的废墟困住出不去,但好在能呆在这天井里,不至于在房屋里头被闷死,也有水源。
“看好他,烔格王子。”楚洬溟简短交代大家,大步走向那水池边蹲下来。
霍络佐惊讶于他直接对这里所有人说了他的身份。看来这儿全是他的人。
霍络佐走上前一点点,偏头向那水池边望过去,惊讶地张嘴。
浅水池里躺了一个睡着的人。全身除了头都浸在水里。她周围有几名侍女,不对,应该是医女,她们在她的身上操作针灸似的东西。
水池旁摆了好几个瓷罐子,霍络佐看见一名医女拿起一根并不细的银针,针头没入药罐子里,沾了一些液体,然后,扎进那睡着的女子的胳膊里。
霍络佐眯起眼睛,借着房顶上的火光看着这画面。那位水中睡着的女子,身着白衣,淡墨色的头发被编成一根麻花辫子,飘在水中。霍络佐不自觉地再走近了一点,发现她的胳膊上、颈间,有怪异的,纯白色的纹路,有点像...毒纹一样。
楚洬溟蹲在她身旁,望着那些医女做针灸,然后,时不时就抬起手指,放到那女子的鼻前,似是在探呼吸,探完他又收回手。
一名医女抬头跟楚洬溟说了什么话,语气很轻缓,似是在宽慰。楚洬溟听了便乖乖点点头,继续默默蹲着。
这样的平静只持续了片刻,侧面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楚洬溟站起来看过去,只见一名宫女从侧边的废墟中窜出来,一边喘气一边咳嗽,哑声哭喊道:“不好了...!小奴和宁雅姐在里头晕倒了...!我怎么办....殿...殿下?!”
“在哪?”他拎起那根铁棍就跟着宫女钻进废墟里去。
霍络佐没有跟着他们进去。他在废墟的口子处,搬开了那些挡事的木头,让狭小的口子变大了一些。
没过一会儿,楚洬溟抱着一人钻出来,放地上,接着又回去抱了一人出来。一名医女从水池边挪步过来,看这两人的伤势。楚洬溟探了一人的脉搏,感觉不到什么了,快速压在她胸口处,试图看能不能救回来,然而只是徒劳。
旁边的宫女失声抽泣。
这两名宫女都没了心跳,救不回来了。
跪在旁边的洹族医女抹了抹眼泪。霍络佐在一旁默默地凝眉看着,片刻后他快步走上前,拉起医女的胳膊,指了指楚洬溟道:“他的背,受伤了。”
楚洬溟愣了愣,医女闻言也愣了愣,然后起身望向楚洬溟那血水染的后背,吓得赶紧取了剪子,把他后面的衣服剪开。
他后背是鞭伤,还掺着烧伤,此刻血糊成一团,看不太清具体伤得有多重。
医女开始焦急地替他处理伤口。
另一边的废墟里此时又传来几声噪音,少顷,一只胳膊从废墟缝隙里伸出来,艰难地把自己半个身子往天井里挪,看烧得黑不拉几的服饰,勉强看出来是个太监。那人叫道:“老天爷啊!太重了!我快要死了!”
楚洬溟闻言又想站起来去帮忙,医女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摇头不让。霍络佐惊吓道:“你别动!你要是有事,我们的停战协议……”楚洬溟呆住。
霍络佐看了看那半个身子卡住的太监,自己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给他搭了把力,帮忙把他抽了出来。
原来这太监另一只手拖了一个矮书架子,满满的三层书,他拖了好久才从废墟中把它拖出来,太重了。这书架的尾端甚至也烧着了,火一点点顺着书蔓延。
书?烧着了?
霍络佐大叫:“天呐!!”他顿时拼命把那些已经烧着的书一脚踹下书架,阻断了火的蔓延,紧接着脱下衣服,跑去水池泡在里面,再跑回去,扑!地一下把湿衣服盖在那团火烧的书上。
一阵热气透过衣服冒上天。
呼~有惊无险。
书卷被火烧着,这要是给亚恩阁长看见他能当场心脏病发作原地死亡。在音晞阁待了那么多年,霍络佐无可避免地染上了书吏们的恶疾,天塌了都得先给书找个地方避一避,然后自己如果还有幸活着,再来顾自己的安危。
“别弄,小心烫伤。”楚洬溟皱眉,示意让他离远点。“你要是烫伤,我们的停战协议…”霍络佐依旧趴在那堆冒热气的书上。方才把书拖出来那名太监走过来,和霍络佐一起掀开那湿衣服,然后整理起这些半糊不糊的残卷,心痛道:“这些都是娘娘的手稿啊......”
楚洬溟一愣,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过来,和他们一起心痛地整理。
霍络佐拿出底下一卷只烧坏了边缘的书,翻开一看,里面画了一只,鱼?
他顿时起了好奇心,又翻了几页,这里头画了鱼的骨架,鱼头的解剖图,有一面还画了好多种不同的鱼尾形状,每一面的图画都精致细致。图画旁密密麻麻的是洹字母的解释篇章,偶尔还有些言阊字,字迹小巧玲珑。
楚洬溟望过来,说:“那本还好吗?放这沓子吧。”他指了指按照烧糊程度分类的书卷堆,然后又轻声道:“多谢。”霍络佐摇了摇头。
医女一边叹气一边蹲在一旁给楚洬溟的后背涂药膏。
四周的火还在烧,但似乎有减小的趋势,霍络佐感受到额头上有星星点点的,凉凉的碎珠,抬头一看,夜空中飘下了毛毛细雨。
他们所有人坐在这天井里,等着外面救援的人挪开废墟。
霍络佐抱着双腿,下巴枕在膝盖上,偏头望向水池里的人。
水池里的女子在微微地呼吸,很细微很细微,仔细才能看见她的胸腔一点点起伏。
打湿的碎发沾在瓷白的皮肤上,细雨水珠落在她长密的睫毛上。
她看起来挺年轻,就像壁画上会作为主角描绘的少女。若让亚恩阁长这样的评画者看到了,多半会说什么……‘啊,这般美丽的脸庞,让那胳膊和脚上缠绕的白痕都成了星罗棋布的点缀!真是一副诡异悲凉的美画。’霍络佐敢打赌阁长一定这么说。
楚洬溟的母亲,洹国的公主,言阊的贵妃。
他母妃这是,中了毒,长睡不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