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络佐呆呆地抬头望着眼前站着的人,身体还在石化中。
脑袋停止运转了。
场上刚刚围成一个小圈的一群人此时才意识到,方才竟有两位重要人士一直站在外围旁观这场激烈的争吵。大家慌慌忙散开,文佐使,马宵将军,和几名吏官赶忙带头作揖礼,孩子们也快速乖乖地跟着行礼。
“安王殿下,漓渊王殿下.....”
就霍络佐还呆在原地。
被尊称‘安王殿下’的那位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呆住的他,霍络佐才反应过来,赶紧颔首,弱弱地道:“安王,漓渊王。”
这位安王又看向楚洬溟,似是在等他发话,楚洬溟愣了一瞬,然后道:“啊,大家不必多礼。”
霍络佐默默抬眼。
吓死个人了。
楚洬溟刚刚那句话....没听出来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有点惊讶的情绪,但毫无预料地突然从身后冒出来那熟悉的声音,着实把霍络佐吓到了,现在心跳都好快。
他看了看楚洬溟,见他表情正常,没有很严肃,便稍稍松口气,将目光转在了左边这位安王殿下身上。
这位应该就是克莱安公主缃妃生的儿子,宣武帝的皇四子。很明显,他的头发是细碎卷卷的淡褐色,虽用发冠整齐地束成言阊发髻,却止不住鬓边有许多茸毛蹦出来,他面部特征也颇有克莱安人的特征,浓厚的眉毛,白皙的皮肤。
虽是同父,但毕竟母亲的差异太大,这两位皇子并排站一起,完全看不出是血缘兄弟。安王体型比较圆胖,若是横着量,估计是旁边胞弟的一个半多,甚至两个。他个子很高,但因为胖墩墩,脸也肉肉的,反而没那么显高。如果两人再站近一点,他和胞弟应该一样,甚至比胞弟高一点。
他们二人此时的装束很不同,安王穿着颇为正式的广袖衣袍,金丝绣缎,一看就是办正事的衣服。楚洬溟则穿得比较轻松,玉冠绑着长马尾,几缕飘逸的碎发在鬓边,单件的紧袖交领衣,很淡的青蓝色晕染,一看就是休闲时的衣服。
安王看向人群中站着的文佐使。
“文大人,是不是小孩子们又吵架了?”
文佐使此刻满头是汗,作揖回道:“是...都是臣教育不当,未能管好诸位公子,臣甘愿受责罚!”
“不不不...”安王楚文棋当即把他扶起来,说:“文大人挺不容易的,本王知道,小孩子们太爱捣乱了。”
他看向在场的学子们,生气地说:“鸿雁馆舍,是学习的地方,住在这里就应该认真学习,尤其学习言阊的礼仪。学子应当礼尚往来,善待他人,不该与同伴争吵,闹矛盾。更不该....如市井粗人一般,口吐詈诅之词...!这都是,不好的恶习,要改的!你们知道吗?”
“知道了,安王殿下....”学子们,无论是哪儿来的,都低头乖乖回答。霍络佐见状,也跟着垂首作礼。
安王讲话很斯文,慢慢的,声音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讲的很清楚。他站姿端庄,就算是生气地教训人也没有乱乱挥手,不指指点点。
什么市井粗人,口吐什么词,霍络佐担心指的是不是刚刚滔滔不绝的他,便抬眼瞧了一下安王的眼神,发现他主要看的还是弗利马。
弗利马刚刚其实都没有机会说什么,霍络佐又细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估计安王是听得懂一些克莱安语,知道弗利马最后嚷嚷的一大堆是啥意思,肯定是太失礼了,所以才叫人及时喊停赛,不给他嚷了。
“如果屡教不改,馆舍主事就会告诉你们父亲了。”安王又补充警告道。
他教训完毕,后退,然后看向楚洬溟,微微给了一个‘请’的手势。
“啊...”楚洬溟意识到,转头看向文佐使,说:“文大人,质子给你添麻烦了吧,你辛苦了。本王在外面一直听说他们挺乖的,看来不是。不乖的话,你就好好教训他们,对质子,不能心软。”
文佐使:“......”
他不知该说什么。
自去年烔格质子刚抵达馆舍的一炷香后,就被突然闯进来的马宵将军私下里要走了监管权。此后一直惯着质子的是那个马宵,他们哪里敢说一个字?同意烔格国和北卫芮国的停战质子搞在一起,允许烔格质子搬寝间,允许他们时常同寝间睡一起聊天,还成为形影不离的好兄弟...这都是马宵干的事。若是礼部管,早就要开始教训质子了,甚至都要上报枢密院,让掌军的人士来教育,哪能给他们搞这种不合规矩的东西?
就是面前的这位允许他们搞不合规矩的东西.......现在却在这说要好好教训,这不扯么…..
“呃,是。臣...定会教训,会教训。”文佐使无比尴尬地配合答。
决赛就这样不了了之,大家都回看台和亭子里吃东西喝果汁去了。
马将军还是带着霍络佐去见了看台上的医师,把手上的破皮伤上了药,包扎了一下。
吉诃朱诃气愤地小声道:“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撞你!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以为他谁啊,明明自己就是个外国商人的儿子,又不是言阊的王子,还觉得能比我们高一阶了吗?质子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他继续气呼呼地道。
霍络佐吃着砂糖橘,点点头:“就是。”
“还是你骂得好,你骂得真的好,霍络佐,我现在发现你连骂人都有天赋。”
“是吗......”
霍络佐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回放刚刚最后的场面。
太尴尬了。什么倒霉的事情啊...?他乖巧地从嘉楠一路来到金都,乖巧地在馆舍里生活了快四个月,只这一次稍微肆意了一点,就给那位撞见了。
“唉......”他长叹了一声。
吉诃朱诃好奇问:“漓渊王有说你什么吗?应该没吧?毕竟是那个弗利马有错在先。他刚刚和安王从楼上侧廊走过来,应该看到场上的事了。”
“...嗯,他就警告了一下...”霍络佐叹气。
.
二楼亭台,待客茶阁。
“二位殿下今日一齐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还请四殿下、六殿下恕罪。”
馆舍主事徐宾下跪作揖,行了大礼。
“大人请起,不必多礼。”
楚文棋撩了一下他太阳穴边上蹦出来的卷发,憨厚地笑了笑,说:“鸿雁馆舍今日办活动,徐大人本就忙碌,本王还来叨扰,给大人添事了。”
徐宾摇头道:“不不不,四殿下言重了,何来添事一说。”
楚洬溟也跟着道:“确实,我也是。我本也是听说了今日馆舍办蹴鞠赛,想着来蹭个热闹,没想到四皇兄也来了,真的很巧,就是大人更忙了,还要在这儿招待我们。”
楚文棋笑了笑,又撩了一下蹦出来的头发,道:“对对,今天是很巧,在门口就遇上了六弟。我今日也是,没什么事,就是知道有蹴鞠赛,路过了便进来看一眼,学子们年轻,有朝气,看着蛮有意思。”
楚洬溟点点头道:“哈哈,是吧。”
楚文棋点点头道:“哈哈,是的是的。”
徐宾也跟着点头笑,心想,得了,你们二位今日来,算盘打得都老响了,都拿蹴鞠赛当个幌子。
几乎没有皇子会来鸿雁馆舍,鸿雁馆舍就不是一个跟皇家子弟有关系的地方,这二位除外。
安王来一般是奉母之命。金都无人不知,当今皇子中对母亲最有孝顺之心的,便是皇四子楚文棋。武帝当年念及缃妃离家远嫁来到金都,怕她内心孤独,便格外照顾,让皇四子从小很少与母妃分离。即便如今安王成家,陛下也批准他频繁进宫探望母妃,甚至时而还会允准缃妃出宫去安王府里探望儿子。
安王与母亲亲近,性格乖顺,会帮母亲关照一些她顾念的克莱安乡人,所以就偶尔到鸿雁馆舍来走一走看一看。只是作为言阊皇子,若太过关照母妃那边的外族人难免落人口舌,所以他来的并不频繁,每次都趁着办活动来,就不显突兀。
漓渊王来的较少。但他现在和馆舍有两层关系了。一是馆舍里也有他母妃那边的乡人,二是馆舍现在住了两个他谈判带回来的停战质子。明面上虽说不是他负责,但他似乎不是个喜欢放手不管的性格,之前来过两趟,意思也就是关照洹商的小孩啊,对质子多客气一点啊,不要太严厉。不过现在,自马宵住进来直接代管着烔格质子后,他和馆舍的关系就大了。现在属于........暗中有勾当的关系。
徐宾笑笑,道:“二位殿下今日来的突然,臣未能备下好茶,实在惭愧。不过馆舍有很新鲜的橘汁,学子的父母昨日才送来,比不上殿下府上和皇宫里的好,但也算可口,臣借花献佛了。”
他端起桌上一口精致的彩瓷壶,正要给安王的杯子里倒。安王却突然摆手:“啊不不不,六弟先,六弟先。”
“啊?”楚洬溟被吓到了,赶忙道:“不不不,皇兄先。”
楚文棋真诚地道:“府上常有。六弟在边关辛苦,太久未回京,如今班师回朝,凡是好物理应六弟先尝。”
“呃...”楚洬溟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归朝功臣优先的说法,但是楚文棋毕竟比他大。“皇兄,不是皇兄你太客气了,但是长幼顺序还是不能乱,你先请。”
“不不不,六弟先请,你驻守边塞,你真的幸苦了。”
“哎呀,皇兄先请,我辛苦了你也可以先喝。”
“不不不,使不得,我实在无功,怎能在你之前.....”
“可以的...皇兄比我早生两年,怎么不能在我之前,没事的皇兄,你喝就是了,我也喝,我又不是不喝。”
“我,可是,我实在过意不去...这本就该六弟先喝.....”
端着瓷壶的徐宾尴尬地站着,看着两人推推让让。
最终,皇六子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了瓷壶,给安王和徐主事都倒上了。
“你们快喝,快喝,再不喝就不好喝了。”楚洬溟催道。
就这样,三人喝着橘子汁,客套客套,聊了聊馆舍里的有趣之事,就快到午时了。
楚文棋多少还是有一点眼力见的。他见六弟一直在陪着客套,从没主动提什么事,便也意识到自己在这估计是让他有点不便。于是,简单尽快地跟徐宾说了些缃妃的关照话,又跟徐主事说平时有事都可以找安王府帮忙,随后,便向二人道别,先行离开了。
楚洬溟确实是在四皇兄走后才能放开说话。
“本王早就说要请徐大人喝茶,拖了几个月,还挺不好意思的。”楚洬溟笑了笑,“刚刚在门口本王已经让馆舍里的人搬了好几箱茶下来,都是从离州山X那边带回来的上好的茶,就放在馆舍里,这样方便,大人们随时都可以尝。”
“哎呦...六殿下太客气了,臣这怎么好受。殿下给馆舍多添了个助手,其实是让小臣们在这儿更轻松了。微臣还得为此谢过殿下。”徐宾道。
“添个小侍卫而已,主要还不是馆舍大人们操心多。我也就一点心意,不只为马侍卫调职的事,也是因为这次主客司确实不容易,经历了那么多。”
徐宾这下点头,叹道:“是...是。”
楚洬溟叹笑道:“我都不常在金都的,也来不了几趟,可能过两个月又要一走走个一年半载的,徐主事就不用推让了。”
他感叹道:“其实这几年吧,两次在边境,到最后主客司做的事,帮的忙也挺多的。质子在这儿也是长期的事,主事和大人们辛苦了。”
徐宾赶紧大大摇头,几乎站起来道:“不不不,殿下此话臣绝对要否认,臣等无论如何也没有殿下在边疆辛苦。”他行礼道:“主客司凡事必定会尽职尽责,就是希望殿下与言阊军士在边境一切安定。臣也代司中同僚谢殿下体恤。”
楚洬溟笑着点点头:“嗯。”
简单说这么几句,意思都通了也就行了,今天徐宾确实忙,楚洬溟便让他早些去搞活动和晚宴的事了。
他继续在茶阁里逗留,将近午时了,正好就在这吃些东西。
他坐在阑干边,这个角度恰巧能看见底下的蹴鞠场,这会儿又有好多学子在场上蹴球了。刚刚的决赛不了了之,学子们都不尽兴,这会儿张佐使为了补偿大家,便让所有想踢球的人都上场玩,放几个球一起踢,玩个尽兴。
楚洬溟吃着点心,眼神瞟到一个人。
烔格王子和北卫芮的公子这会儿在一起跑着,追着踢一个球。霍络佐显然没有大他两岁的吉诃朱诃跑的快,便笑着不停地伸手去拉他拽他,又朝他喊什么话,反正玩乐也没什么规矩,吉诃朱诃被他逗笑了,旁边还有些孩子跟他们一起,打打闹闹。正午烈阳下,他满头大汗,跑得磕磕绊绊,但笑得倒是很灿烂。
楚洬溟突然转头道:“我咋记得,吉诃朱诃公子,他不是很内向吗?”
邓予斌此刻也望着蹴鞠场上,道:“臣也是这么记得的。”
“是吧?”楚洬溟确信自己没记错,“我记得以前文佐使说,这孩子不怎么跟别人打交道,比较喜欢自己玩,我那时候还担心他太自闭,让礼部找了个最年轻的译者陪他,年龄差小一点比较能聊到一起说说话。”
邓予斌点头,道:“马宵的信中是说......‘主要是烔格王子,太能唠嗑。’”邓予斌这么说出来后,皱了皱眉,“这是他信中原话。马宵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不太会汇报事务。”
楚洬溟则道:“哦没有,我信他这句话。”
太阳越来越烈,晷针影子正北往下,蹴鞠场上的孩子们总算都被叫回去,吃午饭去了。
楚洬溟道:“等下他们休息好,去看他俩一眼吧,打个招呼,之后估计不会来了。”
邓予斌点头:“好。”
.
吉诃朱诃最大的爱好,就是雕刻。
这个霍络佐在与他刚认识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了。霍络佐第一次进到吉诃的房间时,看到他的书案和架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雕刻物件,很惊讶,很快就被吸引了。吉诃说他从小不太擅长与人交流,就喜欢这种可以一个人专注做的活动,做木雕是他从小就有的爱好。到了言阊,张佐使又给他找来过一些雕刻的师傅,时常教他玩玩。
所以今年上元节的时候,霍络佐在灯会上看到有卖雕刻品的小铺子,立马就用了自己当天全部的钱买了一个送给吉诃,作为交朋友的礼物。
吉诃朱诃对于雕刻的热爱近期也演变成了篆刻。以前他不识言阊字,如今认识会写了,自然对篆刻就起了很大兴趣。张大人五天前说,北境央州的一位篆刻大师近期来到金都小住,顺便能授课,问吉诃感不感兴趣,吉诃当即点头,并拉上了霍络佐陪他一起,让张大人请这位篆刻师傅来教他们一节课。
时间就定在了今天的下午,庆祝宴傍晚开始前。
霍络佐洗好了澡,这会儿和吉诃一起坐在房间里擦着湿头发,吉诃那短头发自然好擦干,而他则得拿布裹在头上,裹好久。
他打了个哈欠,吃完饭洗完澡,这会儿倒犯困了。
“你要是太累了,就在房间睡觉吧,睡一会儿,不然待会儿你在庆祝宴上趴着食案睡着了。”吉诃朱诃笑着劝道。
“那不会,庆祝宴有歌乐呢,我最喜欢看了,不会睡着的。”霍络佐趴在桌案上道。
吉诃朱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么紧。其实我一个人去也可以的吧,我去和张大人说一声,请他谅解一下,毕竟你今天这么累,早上还被人欺负。”
这节篆刻的课呢,是吉诃朱诃主动拉霍络佐一起的,因为他害怕这次和篆刻大师又会像之前和别的雕刻师傅面对面一样尴尬,所以找霍络佐来陪他。但此刻看霍络佐那么累,他又不好意思叫他来陪着刻一个时辰的石头。
霍络佐摆摆手道:“没事的,我没刻过,也挺好奇的,错过了就没有了。”
毕竟是这个国有点名气的大师,张佐使都请过来了,他说不去就不去,不太好。现在可是个质子的身份啊......他还是比较清醒的,这种事就别由着自己任性了吧。
“你要不就趁现在眯一会儿,差不多了我就叫你起来换衣服。”吉诃朱诃道。
“好。”霍络佐点点头,就在桌案这儿,趴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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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人觉得这俩孩子如何?平时容易照顾吗?”楚洬溟和起居佐使聊着,往塾堂的方向走。
文佐使道:“回殿下,两个质子其实是算容易的。吉诃朱诃公子比较内敛,相对也听话。烔格王子点子比较多一些,但也知道分寸。两个孩子都很成熟,不同于别的公子少爷,很好沟通。”
楚洬溟点点头,“那挺好,挺省心的。”他又问道:“但确实一点难处都没有吗?”
“呃...”文佐使很快点了个头,说:“若说难处,其实微臣也就是最怕质子做出格之事。王子与公子都乖巧,但微臣时常担心,这两人的关系有些过于亲近。臣深知马宵将军已经允准二位质子互为友....但毕竟按枢密院以往给馆舍的吩咐,臣一直都是要尽量避免这种事情的。因此,臣有时会怕不好掌握这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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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免看到就会担心......”
楚洬溟点点头道:“嗯,这点本王明白。”
文佐使其实这话说的很诚恳真切,他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也毫无保留地透露出来。
楚洬溟向他道:“枢密院对下面有严格规定很正常,但有时规定太过死板,若让本王来说,便该视情况而定,烔格与北卫芮不说隔了十万八千里,也有小几个国家了,贸易都得几经转折,更别说军事,根本没联系。这两位在馆舍交个朋友,生活有个伴,没有影响,利大于弊。”
“今后若是枢密院的人过来瞧见了,就让马将军上前说,是我的原话。”
文佐使这便知晓了,点头道:“是,臣明白。”
“他们既然主动交了朋友就不要阻拦了。我上回来就说过,不是我喜欢多管闲事抢别人的活,但是质子能在鸿雁馆舍生活得平安无忧虑,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这个也影响我在边境的每一次停战谈判。”
文佐使立即就听懂了,点了头。
楚洬溟道:“每一次跟对面碰头,谈媾和收手,谈条件,馆舍也会是一个重要的点。旁人可能觉得这种事情微不足道,但以我的经验不是。所以,我不得不多管闲事。”
文佐使颔首道:“微臣深刻理解,一定按殿下的意思行事。”
霍络佐迷迷糊糊地被吉诃朱诃摇醒了。
“霍络佐,你还去吗?”
霍络佐立马就爬起来,散了裹头发的布,找叠在地上的外衣,“去,我去。”
他们俩穿好衣服收拾好头发,便出门向塾堂走去。
霍络佐睡眼朦胧地跟在吉诃朱诃后头,打着哈欠走着,快到门口时,吉诃朱诃突然停下来,导致他轻轻撞上了。
他不明所以,探头看过去。
“见过漓渊王。”吉诃朱诃鞠了个躬,行了个卫芮国对前辈的礼。
霍络佐迷迷糊糊地,也跟着吉诃朱诃鞠了个躬,弯到一半才觉不对,搞错了,被迫让自己清醒起来,改行了交叉手贴胸的烔格礼。“...见过漓渊王。”
“霍络佐王子,吉诃朱诃公子。”楚洬溟也微微颔首,紧接着便问道:“霍络佐王子,没休息好吗?”
吉诃朱诃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霍络佐道:“啊?嗯...还行,有休息,睡一点了。嗯。”
这回的,一看就是没睡醒的。
楚洬溟道:“…蹴鞠赛比较累人,王子之后几天多多休息,注意别生病了。晚上庆祝宴去玩一下,便早些回来吧。”
“嗯...我会休息好的,谢谢漓渊王关心。”霍络佐微微道。
他听见这人的声音,此刻又清醒多了,而且又回想到了去年奇葩的事。摔在马棚、猜鱼,质疑他为何抱不起婴幼儿,呃......
楚洬溟问:“二位这时候来塾堂是?”
吉诃朱诃回答:“啊,是因为我想学言阊的篆刻,张大人就给我们请了一位篆刻的师傅,今天来教我们一点点。”
楚洬溟笑着点头:“那挺好的。要是感兴趣,可以让张大人常请金都的篆刻师傅来,月半出门的时候,也可以去参观附近的刻印坊。”
吉诃朱诃笑着道:“嗯,谢谢漓渊王。张大人今日是特意请了一个北境泯州来的篆刻大师教我们,大师时间不多,所以安排在此时。”
楚洬溟却突然一愣。
他道:“北境泯州来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张大人领在前头,一位长者跟在后面,眯着眼睛往塾堂门口望。
“我滴个乖乖,我滴个乖乖,这是谁啊?我今天要教谁啊?这是哪个小屁孩从边关回来了哈哈哈!六殿下!长这么高了哈哈哈!远看让草民都认不出来了,大小伙子了啊!哎呦,长得人模人样的!”
楚洬溟很是惊讶:“杨师傅…?我…太久没见您了——”
这位篆刻大师杨师傅笑道:“可不是么!草民也太久没见着殿下了,上次都是四年前了,唉,这时间咋过的又慢又快的。”
楚洬溟笑着点了个头:“嗯...”
这么突然见到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百感交集。平缓了一会儿后,楚洬溟才好奇问:“杨师傅,您怎么在金都啊?”
“老友儿子成婚,我来喝喜酒啦!我自己也没个儿子,到处蹭义子的喜酒喝哈哈哈!这今年都蹭了五场了。”说着,他竟不顾礼仪,直接就伸手拍了拍楚洬溟两只胳膊,欣慰道:“六殿下真的是大小孩了,都长这么壮了。唉,陛下竟然放你在边关吃了那么久的灰沙,真是的,也不知道心疼。”
吉诃朱诃和霍络佐悄悄对望着,有些惊讶,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种人物来这儿教篆刻。
楚洬溟笑道:“这有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过几天还要补我的冠礼呢,已经二十了。”
“二十也才是弱冠,是少年人啊。”杨师傅一直拍着楚洬溟的胳膊,像是爹爹拍自己儿子一样,“若让草民说啊,殿下这次回来就该在金都长住了,以后遇到什么事儿再出去,不要成天都在外面跑了。年纪轻轻,若是累得早早就白了头发,那就太心痛了,殿下连婚都还没结呢。”
楚洬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嗯嗯我也没有太累。我头发还很黑,吧。”
“害,不是草民吓唬您,这青丝变白发啊,有时候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我有个侄子,也是天天在外面跑不休的,各种事操心得太多,二十八岁,某天,睡一觉起来,哗啦一下!左边这块全白了。一大片,遮都遮不住。我说这些年轻人,年轻的时候都不懂的珍惜青春,就在那儿瞎挥霍,等头发开始白了就着急了。殿下也要多注意休息啊。”
“嗯嗯,嗯嗯嗯。”楚洬溟笑着点点头,不知咋的,头上冒了点小汗。
杨师傅又亲切地拍了拍他,问了问在庵州日子过的怎么样,然后,便道:“那殿下最近在金都应该就没那么多事了吧?”
“嗯嗯。在金都好多了,还是有事但是没有那么忙了,回来确实也是为了休息的,是得多休息,我也怕我自己猝死哈哈哈...”楚洬溟突然小声诚实道。
“呸呸呸!哈什么哈?!净在那儿瞎说呢,真还是个孩子,口无遮拦的。”杨师傅无奈摇头,“殿下在金都多出去玩,多吃点好的,跟琴师学学琴,心情放松点,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诶!您今日就在这儿,继续跟我学点篆刻得了。”
楚洬溟愣了一下,然后道:“啊?我...我...不了,不了杨师傅,今天是这里两个小孩想学,您多教教他们——”
“殿下也可以一起啊!草民问您,自上回教您之后,您可还有刻过东西吗?”
“....呃没有,没有时间.....”
“那不就得了,殿下现在这水平跟小孩也没什么区别。哎,这么说着我又想起来了,哈哈哈,小邓将军啊,那日你不在,不知道小祝将军后来有没有跟你说。我记得小祝将军那脸跟石头似的都能被殿下逗笑......”
他这么说着,楚洬溟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殿下那会儿终于能歪歪扭扭刻点直线出来了,我便与殿下说,很好,殿下现在可以开始刻文字了,结果,就我出恭的时间,他给我刻了一堆蚊子出来,哈哈哈哈!!!”
“噗——!!”
悄悄旁听的吉诃朱诃突然笑喷了。
且他笑喷得有点大声。
楚洬溟:“......”
邓予斌:“......”
文大人与张大人:“......”
吉诃朱诃惶恐地望着诸位,知道自己没憋住的这一下太过失礼了。霍络佐替他倒吸一口冷气,空气冷得仿佛回到了寒冬一般。
场面凝固了三秒,然后,为了解救同伴于冰火之中,霍络佐快速抚住吉诃的背,眼神无比担忧地说:“吉诃…!!吉诃...你咳嗽还没好吗?这几天你都说咳得很轻不用叫医师.....可是刚刚踢完球好像更重了,我觉得待会儿还是叫医师来看一下吧…...?”
吉诃朱诃赶紧顺着他的话,捂起嘴,轻咳了咳,说:“还好还好....不严重,就一点点......”
只能这样尴尬地糊弄糊弄,拯救一下场面了......霍络佐悄悄瞥眼想确认一下楚洬溟的反应,却不小心恰好跟他对视上——楚洬溟正就盯着他,那表情不知该如何形容。霍络佐顿时后背汗毛站了起来,赶紧收回了眼神,专注地看着吉诃,关切地抚摸吉诃的后背。
之后那天楚洬溟离开的时候,走路都是顺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