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欲雪 > 21.东宫
    清和四月,长安城中已经有些入夏的迹象。太极宫中的春花皆已谢了,抽出繁茂的枝叶,让宫城多了些绿意。

    穿过两仪殿后的永巷继续往北,便来到了后宫嫔妃居住之地。午后日头正晒,李安宁行在去往百福殿的甬道上,两个婢女为她撑着伞。

    她今日身穿天青色齐胸襦裙,身姿纤瘦,仪态出尘。远远看去,有种高贵的清冷之美。

    百福殿是如今太后居所。李安宁的生母嘉懿皇后薨逝得早,她曾在太后身边养过几年,故而和太后的关系尤其亲近。出宫开府后,也时常来探望。

    此时太后还在午睡,百福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安神香释出的烟雾因为无人走动,在空中缭绕不散,自顾流泻,像在空中作的山水画。

    太后身边的陆女史见她来,笑迎上来,将人引到外间,给她伺候茶水。

    李安宁本想说不必麻烦,陆女史却道:“这是今年才上来的江南明前紫笋,前儿个圣上才赐下来。公主也尝个新鲜吧。”

    陆女史年纪比她大几岁,心思细腻活泛,性子也好,在太后身边侍奉得极妥帖。

    安宁听她如此介绍,便没再推脱。坐在榻上将将饮完半盅茶,就听得里间有响动。

    她放下茶杯,撩开殿中的珠帘,放轻手脚,向内间行去。太后正被宫女服侍着穿衣起身。她见了,从宫女手上结果太后的服饰,亲自为她穿戴起来。

    “好孩子,你今日又来了。”太后对这个亲自抚养过的孙女极为慈爱。

    “我想祖母了,便进宫来看看。”她说话时声音柔而缓,如泉水倾泻,听得人如沐春风。

    太后点点头:“就是公主府离宫中远了些。当时你耶耶说要让你出宫开府,我便舍不得。”

    “不算远呢,祖母。儿臣年轻,腿脚好。您要是想我啊,我天天都往宫内来。”

    太后被她的话逗笑:“你呀,就这张嘴甜。你身子也时常不好,让你天天来,不是难为你么?”

    她穿戴好衣服起身,被安宁扶着往外间来,边走边问:“今日见你耶耶了么?他可还好?”

    当今皇帝称启顺帝,在位已二十八年,人也过了天命年纪,龙体时常抱恙。去岁冬偶感风寒后,曾卧床半月不起。

    如今太子虽在其位,却并不得圣宠,赵王魏王又在朝中得势。若是皇帝一朝归天,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故而前朝后宫,都担忧起皇帝的身体来。

    “先前在两仪殿见过了。耶耶今日气色倒好,就是还忙着政务,不得歇。”

    太后非皇帝生母,和皇帝的关系并不亲近。同在宫中,十天半个月见不上面也是常事。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对权力的迷恋。按理,他身体不好,可以让太子监国。既是考察,也是锻炼。

    他却不肯把手上的权力分出一点,宁可带病上阵,也要亲力亲为。

    她笑着摇摇头:“你阿耶,固执得很呢。”

    这话只有太后敢说,周围宫女太监闻言,都把头埋得极低,个顶个的装鹌鹑。

    安宁也不敢直接回答,把话岔开了去:“贵妃娘娘中途给阿耶送了药膳。阿耶的身体有她顾惜,应该能好些吧。”

    “但愿吧。”

    在百福殿陪太后闲话一阵,傍晚时分,她从玄武门出了太极宫。人却没立即回公主府,而是从外街绕行到了东宫。

    太子李穆邀她今日在东宫晚食。两宫间离得不远,马车不久后便到了东宫门口。

    她掀开帘子下车,发现李穆正长身立于门前,是在等她。

    李穆看她到了,几步走到车前亲自扶她。李安宁笑道:“哥哥怎么还站在外间等,望穿秋水似的。”

    她下了车,李穆却并不松开她的手,紧紧牵着她往里行去:“等你不就是望穿秋水么?你都几天没来见我了?”

    李穆将今晚的餐食设在宫内鉴湖的水榭上,入座后便屏退周围宫人,只剩兄妹二人对谈。

    湖中种了些莲花,此时才刚刚抽出些尖尖的叶片。清风不时拂过水榭,配上初荷圆月,别有一番风情。

    李安宁解释道:“也就三日不见,且还是为了办那春花宴,招待今年榜上的登科举子。哥哥还要怨怪我么?”

    启顺帝对儿子们严防死守,却唯独喜欢安宁这个女儿,对她结识朝臣的动作并不干涉。久而久之,她便有了些权势。

    虽不至于手眼通天,在朝中也算有几个说话的人。渐渐的,结交安宁公主成为官员们出头的途径之一,她办的宴会,官员仕子们都乐得参加。

    而结交下来的人脉,最终,都会为太子所用。

    李穆当然不会怪她,这个妹妹,他怎么宠爱偏疼都觉不为过。

    他挟筷夹了她最爱吃的消灵炙放到她碗中:“哥哥当然不怪你,哥哥就是想你了。”

    天家的真情向来难得,他身为太子,要面对的是数不清的人言可畏、媚上欺下、阴谋诡计、你死我活。

    唯有这个妹妹他能够全然信任,在她面前,才敢显露出自己真实脆弱的一面。

    话说当年嘉懿皇后死于难产时,安宁才三岁。怀最后一胎之前,帝后之间的感情已经有了嫌隙。

    那段时间皇后和自己的娘家卢家人来往甚密。其中有个年轻官员叫卢寻义,很得皇后赏识。后来不知怎么就有传言,说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并非龙种,帝后的关系从此更是如坠冰窟。

    这事毕竟不好摆上台面,皇后去世后,皇帝便暗暗清洗了卢家势力,又将她留下的两个孩子放逐冷宫。

    但明面上,皇后的名分、太子的地位,他一直都没有剥夺。

    安宁逐渐长大,那张脸肖似嘉懿皇后,被有心的宫人传到皇帝耳边。皇帝某天去冷宫看了一眼,愣了许久,下令将两个孩子放出来。

    也许他对前皇后的感情复杂,爱恨交织,无法辨认。但斯人已逝,谁也说不清了。

    而安宁,不仅是李穆在冷宫中时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他东山再起的直接原因。

    他永远不可能怨怪她。

    桌上的菜全是为安宁精心准备,她吃得心满意足,清瘦的脸上多了些笑意:“那每天想我的人,也太多了些。”

    “还有谁想你?”

    “祖母也想我,昭昭来信,也说想我。”

    提到此人,刚好李穆有事想问:“她这一去将近一个月,如今走到何处了?”

    “昨日才收到信,说是刚到凉州。”她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举手投足间,尽显柔婉美人的雅致风流。

    李穆盯着自己妹妹的一举一动,点头回应:“嗯,到了便好。”

    “此前让哥哥帮忙查路上那些杀手是谁的手笔,可有消息么?”

    说到这个,李穆眉毛一拧,摇头道:“做得太干净,暂时还没有结果。韩小娘子能顺利抵达,也算是福大命大。”

    安宁露出一点过意不去的表情,两弯柳叶眉微微蹙起,又拿那双丹凤眼睨了一眼兄长:“因为她跟咱们交好,才会被盯上。说来,都是哥哥招的敌人。”

    这话安在太子身上,是大大的僭越。李穆却被她逗笑,伸手捏了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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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颊:“胳膊肘就这么往外拐?”

    纤细的手指推开哥哥的大手:“幸好昭昭安全到了。”

    “你放心吧,她既已到了凉州,我便还能再加派些人手。不会有事的。”

    安宁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那便再好不过了。”

    “今夜便宿在我这里吧,别回去了。”

    安宁本想拒绝,但看见哥哥的那张脸,和他带了些请求意味的眼神,便不忍心:“可以,那哥哥给我讲书。”

    这是幼时二人在冷宫为数不多的温馨记忆。

    那时候安宁年纪太小,怕冷怕黑,晚上常常无法入睡。李穆熟读四书五经,每晚临睡前,他便把妹妹搂在怀里,字正腔圆,用最简单的话讲述那些经史典籍里的内容。

    长夜漫漫,冷宫寒凉萧瑟。两人缺衣少食,只能互相抱着,依靠对方的体温取暖。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四年。

    后来两人出了冷宫,太子移居东宫,安宁被交给太后抚养。两人常常思念对方,这把戏便成为二人怀念过去的一种方式。

    “读书太多,只长脑子不长身体,我看你最近又似消瘦了。”

    这话安宁可听不得。

    自她开府后,李穆对她的饮食起居全盘过问,有一段时间见她消瘦,将她后厨的人全部打了十杖,逐出府去。

    哥哥在其他事情上都四平八稳,但只要和她相关的,便有些大惊小怪。

    她将胳膊伸到他面前:“我没瘦啊,不信你捏捏。”

    李穆知道她是怕自己像上回一样,换掉她府上的人,笑着把她的手按下:

    “好,你没瘦,是哥哥太操心。你先去收拾自己,哥哥在书房待一会,晚些来找你。”

    安宁得了哥哥承诺,心情也颇为愉悦,从善如流回了东宫里专为她留出来的朝阳殿。

    等她洗漱好在床上躺下时,李穆果然按时出现在了殿中,坐到她床边,耐心为她讲起《左传》来。

    还是如小时候一样,伴随着他讲书的声音,安宁很快便睡着了。李穆看着她沉静安稳的睡颜,伸出手,拨开一根沾在她嘴角的发丝。

    人已睡沉,他小心起身,灭掉床边的灯烛,转身出了朝阳殿。刚把门阖上,便听见有人在殿外的院中吵闹,传来一阵噪音。

    “不能去,不能去呀!孙奉仪您就听老奴的劝吧!”

    是他身边的大太监钱忠的声音。

    “我就是想找太子殿下,这朝阳殿又不是禁地,有什么不能进的?”

    “我会为您回禀太子殿下的,您听我的,先回去。”

    “钱大监,你倒是告诉我什么原由,说个明白啊!”

    这噪音让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身旁站着的小太监只觉周遭空气突然变冷,颤声道:“太子殿下……”

    “来人是谁?”

    小太监似也入宫不久,说话支支吾吾:“是…像是西苑的孙奉仪。”

    他皱起眉头,目光黑沉。小太监看他没回应,猜想他多半是对这人没印象,大着胆子补充道:“就是您前几日…新宠幸的那位。”

    哦,是这样吗?

    他脑中记不起小太监所说之人的模样,只觉得那尖锐的人声让他心烦。

    何况,安宁一向体弱而觉浅,此时她才刚刚睡下……

    他沉声开口:“不懂规矩的人,便按规矩处理吧。”

    小太监听到这句话,浑身发颤,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

    外间的声响很快平息下来。钱忠从院外进来,向他恭敬行了个礼:“殿下,已按您的意思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