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军医家是个小小的四合院,东西厢房的廊檐下晒着许多草药,种类繁多且陌生,彰显着主人的医术造诣。
段军医的夫人听见外头响动,从房中披衣出来,燃起了堂屋中的灯烛,又烧了茶水招待远客。
韩春意被引着到堂中桌边坐下问诊,仔细回答着段军医的问题。讲了自己失明前所见蓝色烟雾,眼睛的痛感种种。
问清楚前情,又让她伸出手,隔着一张绢布给她诊脉。最后拿灯烛,仔细映照了她眼睛,才得出结论。
“依老夫看,小娘子的眼睛是被一种叫蓝刺莲的毒物所伤。这种草长在祁连山深处,花粉极细,对人眼有毒。将它撒在空气中,钻进眼里,便会致人失明。”
听完这结论,四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程知节补充:“我在路上给她吃了一剂清眼明目的草药,不知会不会有效?”
“这药损害的是经脉,仅凭药性无法将毒素排出,老夫只能扎针试试。”
韩春意一听要扎针,脸立刻皱成了苦瓜:“要扎哪里?”
段军医知道小娘子有爱美之心,语言上故意逗她:“就扎你这张脸。”
“啊?”
卫长风从小到大都是个皮实孩子,几乎没有在汉地求医问药的经验。听说韩春意要扎针,还要扎在脸上,十分不满。他挑起半截眉毛,语气带了些轻慢:“老头儿,你到底行不行?”
段军医倒不生气,笑呵呵问:“这位郎君不是汉人吧?”
卫长风素来讨厌别人关注自己的异族身份,冷脸从鼻中挤出个“嗯”。
“你们突厥人,信仰长生天,在医术一道上落后。因此你少了些见识,我不怪你啊!”
段军医说这话时仍然满脸笑意,若是旁人见了,一定以为他性格亲切和善。实际上说出来的话却跟刀子似的。
程知节对段军医的个性早已熟稔,在一旁打了个圆场:“卫郎君身体康健,生龙活虎,不了解汉医的疗法也是正常,段阿伯就别揶揄他了。”
卫长风没再接话,在背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韩春意把焦点拉回自己身上:“真的要扎脸么?阿伯,我有些怕疼。”
段军医此时正经了颜色,严肃道:“要扎。眼睛的穴位本就分布在面上,怕疼也只能忍着。”
这话让人有些心灰意冷,韩春意垂下头,十根手指在桌上绞成个结。
程知节见了,伸手轻握住她指尖,将那结耐心打开:“别害怕。我扎过针,不会很疼,也不会留疤。”
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韩春意心上的焦躁被抚平许多。他的话总是能起到让她镇定的作用。
他也这么耐心地哄军中那些小兵吗?若真是如此,难怪他能当上将军。他手下的士兵,一定都对他死心塌地吧。
段军医又发话:“现在已经入夜,人体内气血要回归肺腑,不能施针,等明日一早我再给娘子医治。”
段夫人很热情,在看诊的间隙,已经将家里的房间收拾出来:“我们家刚好有三间空房,将才拾掇了出来。知节,你便带几位贵客将就住下吧。”
她唤程知节唤得很亲切,像是跟他十分熟悉。
能有床可睡,自然是好的,四人向夫妇二人道了谢,便各自去洗漱睡下。
第二日一早起来,吃过段夫人准备的早饭,段军医便要给韩春意施针。他将同行的几人赶到门外:“施针是精细活,你们都给我回避,不可出声。”
韩春意蓦地紧张起来:“真的不能留一个人陪我吗?”
“只有老夫能治你,要他们干什么,无用。”
段军医所言倒是有道理,她只能压下心中的紧张,端坐在凳子上等着。一旁摆弄刀和剪子一类的声音传来,让她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段军医的嘴很毒,手却很稳,看准了穴位便扎得飞快。韩春意只能在刚开始时感受到尖锐的疼痛,随即便是针扎进穴位带来的酸胀酥麻,激得她情不自禁地流出好多眼泪。
这针一施就是一刻钟,三人在门外等着,都不约而同地有些焦躁,又不敢出声。
等韩春意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扎成个刺猬的时候,段军医终于停手:“扎完了,但还要这样保持一刻钟。你不准动,若乱动起来针移了位,成了个面瘫,可别怪老夫。”
韩春意闻言,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泪水不断从她脸上滑落,让她脸颊各处都生起痒意。她无法,只能咬紧牙关生生忍住,绝不上手去挠。
这一刻钟仿佛沧海桑田般漫长,她一毫一厘地数着时间。段军医看着沙漏倒完,终于来给她取针。只剩下最后取针这一步,她已然快要承受不住,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酸疼胀麻痒几种感觉混合在一起,让她浑身开始发颤。
待最后一根针取下,她终于憋不住,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另外三人其实早就悄悄等在一旁,看她情绪如此激动,都赶忙上前安慰:“怎么了,很痛吗?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一直闭着眼,此时又被泪水糊住了眼睛,也没看在面前的究竟是谁,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哭起来:
“针扎得我好难受…呜…又疼又酸……我一直流眼泪,好痒!可是我都不能挠,呜呜呜……”
从昨夜开始,面对杀手的紧张和一地尸体的恐惧、眼睛失明的焦虑、将才扎针的忐忑不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早就让她内心如万蚁啃噬般难受。
她不想让同伴们担心,从昨晚到现在,面上一直不敢显露。
此时积攒起来的情绪如同大江溃堤般倾泻,她伤心得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一旁给她扎针的段军医哭笑不得。
程知节看她扑进自己怀里,先愣了一晌。听她哭诉,又立即代入到她的情绪中。
一路同行这些天,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心。想到她那日在马上疼晕过去也不出声,再看眼前这个哭成小孩子的她,忽然觉得心上塌陷了一块。
其实她自前夜失明后,心里一定很害怕吧?却一个怕字也不肯说,一直忍到此刻。
他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不哭,已经扎完了。”
韩春意这时才反应过来抱住的是他,像碰了绯红的烙铁一般飞快松开手。
她想睁眼看看眼前人的表情,又有些不敢,吸了吸鼻子,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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嚅着问:“段阿伯,我能睁眼了吗?”
“你若是不哭这一场,早把眼睛睁开了。”
她哭得两颊通红,十分不好意思,犹豫着先睁开了一只眼睛。
此时她仰头坐着,程知节站在她面前。所以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程知节那张脸。
他此刻微微眉头微微拧着,似还在担忧她。
她腾地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从凳子上跳起来,笑得无比开怀:“我能看见了!”
青青见状,十分高兴地凑上前来,抓住她手臂跟她一起蹦:“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段阿伯,您真是神医!”
韩春意也对着段军医笑:“谢谢段阿伯!我哭是因为难受,没有怪您的意思。您医术真好!”
段军医在自己的藤椅里闲适躺着,闻言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哼,那当然了。当年我可是能把程知节这小子救回来,没点真功夫,能行吗?”
听他这么说,韩春意有些好奇:“程知节,他当年怎么了?”
“都是过去事了,不必提。”他对着段阿伯礼貌一笑,意思是不说也罢。
段军医看出他和这小娘子的关系微妙,便也遂了他的心愿,没再多说。转头向韩春意做起医嘱来:“你这眼睛,最近还要好生将养。不可见强光,每晚热敷,坚持半月便能完全恢复了。”
韩春意将他的话一一记下,又再三向他道谢,付了多多的诊费。
解决了这一桩大事,四人便又从乌霜镇启程。临走时,段军医神神秘秘,格外给了程知节一个袋子。
韩春意虽好奇那是何物,见他二人都是闭口不愿提起的样子,便也没好意思问。
此次启程,只需再行一整日,就能抵达凉州城。
韩春意恢复了视力,算是感受了一次人生的大喜大悲带来的冲击。哭过一场后,心头的万般压力卸下,她的心格外轻盈,觉得世界上暂时没什么能难倒她的事。
小娘子此刻心比天高,策马奔腾在群山之间,如一只自由的鸟。程知节在后头看她背影,嘴角扬起个浅浅的笑。
他该走了。
四肢有寒意传来,他的手指开始感觉到僵硬。他策马追赶韩春意,等和她并排而行时,大声对她说:“韩春意,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她骑马骑得太快,耳边风声呼啸,以为自己听错,又向他确认一遍:“你说什么?”
程知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加快了速度,向前飞奔而去,转过前面山间的弯道,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韩春意有些茫然,疑惑间放慢了速度。青青和卫长风见程知节自己疾驰远去,此时都追了上来。
“女郎,程将军怎么自己走了呀?”
“他……”
他走得如此突然,也没有任何交代,让韩春意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借口。
卫长风倒是乐见这情况,无所谓道:“走就走了呗,只是恰好顺路而已,也不是一路人。”
是么?
只是偶然同行了一段路而已,所以,即使如此仓促地分开,也无所谓么?
韩春意望向前方,眼里怅然若失,没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