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节走后,韩春意三人经过一日奔袭,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凉州城。
她带着青青和卫长风,回了外祖父留在城西的老宅。
这宅子是外祖父年轻时置办。那时殷家还没有大富大贵,这宅子只有两进,小巧玲珑。
两个舅舅成家后都嫌这老宅太小,另置了宅院。外祖母去世后,家中便只剩下两三个老仆守着,冷清得很。
幸好一直帮韩春意打理生意的钟叔还住在这里,他自年少时便跟着外祖父,如今也无妻无子。老主人去世后,便一心帮主家守着剩下的财产。
他见韩春意亭亭玉立地回来,想到故去的老主人,心下感慨岁月不饶人。悲喜交加,恭敬地出门迎接,声音有些发颤:
“小主君终于到了。此前收到您的信,我便掰着指头算日子。若再是不到,老叟也要和卫郎君一样去寻你了。”
韩春意一把扶住他,宽慰道:“钟叔等久了,我们路上有些耽搁,故晚到了一两日。”
家中的小厮将三人的马牵走侍弄,韩春意领着几人进了家门。
看着院中熟悉的一草一木,她心中感慨万千,又不好和眼前人说起。只问道:“钟叔,房间膳食可有备好么?”
“自收信起,我便让人每日收拾一遍小主君的房间。卫郎君和青侍卫的屋子,也是有的。餐食片刻便好,小主君一路奔波,先去歇息一下吧。”
自长安到凉州遥遥近两千里,终于进到这能安身的宅院,她便觉得一路的疲惫都在此时返上四肢百骸。
“那我先回屋歇息一会。长风,青青,一路辛苦,你们也去歇歇吧。晚些再一起用膳。”
卫长风看她此时神色不佳,知道她这一路辛苦支撑,实属不易,点点头道:“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唤我。”
韩春意应了,便回到自己房中,唤了家中仅剩的婢女给她烧水。
这一路风餐露宿,多数时候只能清水擦拭身体。她已经好久没有认真洗过澡,自己简直都要嫌弃自己。
她的屋子在院子的西边,此时夕阳从窗户上铺进来,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柔软的金黄色。
屋中陈设全都原封不动,拉开梳妆桌的抽屉,里面还有她幼时做的折扇。光影斑驳间,她恍然觉得自己好似身在梦中。
外祖母疼惜她,她年幼时,常在这屋中榻上陪她玩耍。她记得,那时也有这样浓艳的夕阳洒进来,她听外祖母讲故事听不够,总是央她讲到天光变暗才罢休。
环顾四周,屋子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样貌。只是斯人已逝,物是人非。
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流出,她只放任这泪水流了片刻,便抬手拭去了。
晚间,钟叔在院中设宴,拿出家中珍藏多年的紫葡萄酒为三人接风洗尘。
她问起自己的丝绸生意,钟叔和卫长风一一为她答了。今年河西太平,商队来去平安,将丝绸一路卖到西域。较之往年少了许多损失,利润十分可观。
她想起自己在路上看的外祖父留给她的账本,家中原本养了十一支商队,两支留给了她,剩下九支由两个舅舅和姨母平分。
姨母嫁到书香门第,本身对经商也不感兴趣,便也将自己的三支商队交给钟叔打理。只是不知两位舅舅家如今经营得如何了?
钟叔摇摇头,语气低沉了些:“二郎君和人合开马场,将商队解散了两支,听说在马场上还有所亏损。前些日子,还找我问这宅子的事。”
“三郎君的商队倒是没解散,只是这些年频繁更换商队头子,队里出了好几桩意外。”
殷家鼎盛时,曾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大富商。但后辈里没人深耕此道,如今倒显得零落了。
听说原本韩春意的阿娘最有经商头脑,外祖父本想将商队悉数交于她打理。可惜阿娘生下她没多久便去世了。
“二舅舅打听这宅子做什么?是想要卖了它么?”
“嗯,听二郎君意思,似今年手头有些紧。但这宅子是老主君说过要留给你的,我已将他回绝过了。”
她对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心里便有了盘算。又体恤他们行商的辛苦,当即给钟叔和卫长风赏下许多银钱。
卫长风一脸不屑,把银子推回到她面前:“切,我是为了钱才帮你的么?”
韩春意拿起银子,塞进他手心:“你当然不是为了钱,但我却要用钱表明我的心意。不然这么好的商队头子要是跑了,我在整个大奚也找不出第二个来,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卫长风本就是突厥人,对西域语言风俗手到擒来。幼时他跟着韩春意外祖父走商,又习得一身功夫和箭术。论领队,的确再找不出比他合适的人了。
“你若是想留住我,还有别的办法。”卫长风把银子放回她手中,直视她眼睛。
韩春意好奇,眨了眨眼:“什么办法?”
卫长风看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光华流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就是让你的商队一年多跑两次。你知道的,我最爱去西域了。”
他这话不着边际,将桌上的人都逗笑了。
韩春意眉眼弯弯,声音清脆:“你当商队的人是骡子么?来回西域一趟便是大半年,怎么也得休息两三个月的,哪能一年到头都在外面?”
“若真如此,不用等我解散,底下人自己便不干了,看你还怎么当商队头子!”
“那便更好了,我不当商队头子,就天天在你身边陪着你,当你的侍卫。”
青青不满意这个安排,佯装生气:“我才是女郎的侍卫,卫郎君不许和我抢!”
“我帮你分摊活计,倒不好了?”
青青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不好。”
钟叔看三个小年轻你来我往地吵闹起来,也被这快活的气氛感染,脸上笑容不断。推杯换盏间,没人发觉已是月上中天了。
韩春意晚上多饮了两杯酒,回房时,觉得头脑有些晕眩。一路上被杀手弄出了阴影,就算回到了自家也得谨慎。进门前,她手指结了个芙蓉印,将有智有谋唤了出来。
“你们二人,今夜…务必将我守好!”
她脸颊边两块酡红,有酒醉的憨态而不自知。有谋看韩春意有些摇晃的滑稽情态,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智倒是十分沉着,拍了下有谋肩膀,示意他不许笑,恭敬回道:“女郎放心,我二人今夜必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您就安心睡吧。”
韩春意对这回答十分满意:“很好!有智,太子给你开多少月俸?我要把你买过来。”
“额,这…恐怕不太方便告知女郎。”
“哼。”韩春意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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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摊手:“不说算了,我迟早会想办法知道。”
她轻甩了下自己的头,潇洒不羁地进了房门,将二人关在门外。
帷帐中的卧床被铺得十分柔软舒适,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韩春意陷进去,发出了久违的喟叹:“真舒服啊!”
这一路上他们要么宿在客栈邸店,要么风餐露宿。
除了那日在马上,她迷迷糊糊间睡在程知节怀中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如此舒适过。
程知节……
他此时也到凉州了么?
她其实还想问他,难道他也会将军中受伤的兵士抱在怀中赶路?
她能感觉到当时他用毡毯将自己裹进怀里,他的手抱得很紧。两人的体温贴在一起,心跳那么近……
就一点点,一点点其他的意思也没有么?
她想得面红耳赤,心下烦乱,忍不住在被中扑腾几下。
多想一会,又生起他的气来:他为什么说走就走?连一句话也不肯留给她么?
若是他一回凉州便要去军中,他们就无法相见了,他到底想没想过这一点?
少女的心思乱七八糟,越想越晕,没一会,便借着上头的酒意睡去了。
翌日起来,对面的卫长风屋中已空空如也,青青在院外练功,韩春意见了,随口问道:“长风去哪里了?”
“卫郎君起得早,说是好久没回凉州,去城中随便转转。”
她知晓卫长风是个在家待不住的性子,他和驮马队的人关系好,也有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经常自己出门玩得没影。一日能在家跟他打上个照面,便已算好的。
她便没管。自己换了身素色衣裙,吃过早饭,便带着青青出门。
她今日要先去拜见姨母,然后再由姨母带着,去外祖父母的墓地上祭奠。
姨母殷时芳嫁得不远,就在凉州城东,马车行大半个时辰便到。她的夫家是凉州城有名的书香门第,姨父如今任凉州州上司功一职,也算是小小的官宦之家。
姨母家深宅大院,韩春意进了外间大门后,又绕了好几道小门,才到达姨母所在的院落。
姨母听下人回禀她要来,早早候在廊下。见她长身袅袅穿过最后一道小门,便忍不住泪眼婆娑:“我的儿啊,你终是回来了!”
韩春意接住姨母伸过来的双手,见她热泪盈眶,也忍不住跟着流泪。外祖父母、阿耶阿娘皆已故去,姨母是剩下的亲人里,唯一还疼她的了。
她扑进姨母怀中,哽咽喊了一声:“姨母。”
“好孩子,苦了你了。”两人稍稍平复情绪,姨母拉着她的手:“走,先进屋,我们屋里叙。”
两人在屋中榻上坐下,一旁侍婢端出果盘点心,又洗手烹茶伺候。
殷时芳将她仔细打量一番,见人比上次回来时高了许多,身量匀称娉婷,有美人天生丽质的样子。
只是脸上的婴儿肥比上回褪去许多,她关心道:“这一路可辛苦劳累?姨母看你似瘦了。”
韩春意不想把自己遭遇的危险说出来,让她担心,便摇摇头:“还好的姨母,我一路都有人照拂,不算特别辛苦。”
殷时芳点点头:“那便好。”又看她五官眉眼,比前两年长开一些,颇有故人之态,忍不住喃喃:“这张脸,可真像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