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经历这一遭,不敢再掉以轻心,连夜往前行了二三十里,待到天边晨光熹微时方停下。
乌鞘岭已近在眼前,凉州也只剩下一两日的路程,按说心情应该轻快些才对。
但刚经历了杀手的围攻,又连夜赶路,韩春意着实有些疲惫。她被青青扶着下马,坐在铺好的毡毯上,用毯子将自己一裹,便倒下沉沉睡去了。
青青年纪小,经历昨夜打斗,此时也十分困倦,靠在自家女郎身旁睡下。
只剩下程知节和卫长风,借着初现的晨光打量着彼此。
——她身边,何时有这么个突厥青年?
——她身边,何时出现这么个魁梧郎君?
二人对彼此无几分好感,各自守在两位女郎的一边,相隔甚远。等到韩春意醒来时,天光大亮,已经是半上午的时辰了。
她能感受到眼前光线变化,却还是不能视物。青青和卫长风看她醒来,都过来扶她。
她被二人扶着起来,浅浅吃了两口胡饼,却始终没听见程知节的声音,不禁问:“程将军呢?”
卫长风将准备为她好的水囊递给她:“骑马出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你这护卫从哪找的?也太散漫了。”
韩春意摇摇头:“他不是我的护卫,他是上轻车都尉,程知节将军。”
卫长风眸光一暗:“你怎么和军中之人同行?”
“我们在路上偶遇,他当时受伤,被我所救。我们刚好顺路,便一起走了。”
“他是河西军中的将领?”
“嗯。”
卫长风第一眼见程知节,便觉他虽生得五官端正,眉目精细,但身上有浓烈的杀伐气,身姿举止皆不似一般人。
若说是军中将领,那便不奇怪了。
“他说了他去干什么吗?”
“一句话也没留。他好似对我有些意见。”
韩春意只当他是误会:“他初见人时,比较有防备心,应当不是针对你。”
卫长风心下纳罕,和她这么多年相处,她什么时候帮其他男子说过话?
“你就这么了解他?”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卫长风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似乎要将这张脸看穿似的。
韩春意听不见对方声音,又看不见人的表情,心里难免有些焦躁:“别这样,为什么不继续和我说话?”
这熟悉的娇泼语气一出,他心立时软了下来。这才是那个小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指挥他做这做那的昭昭。
“我说我说。我带着商队,又跑完一个来回,十天前才回到凉州。知道你要回来的消息,一收拾安顿好,便来接你了。”
卫长风是她幼时和外祖父一起在凉州街头救下的孤儿。他从小异族相貌就浓,不知怎么流落到凉州,被人打得奄奄一息,却一声不吭。
外祖父看他天资不错,认他作了义子。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从此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后来外祖父去世,韩春意去长安,外祖母放心不下,便安排功夫不错的卫长风跟着。
前几年,外祖母将部分生意转移到韩春意名下。她有了自己的商队,一时不放心,便让卫长风回凉州替她打理。从此他便时常往返凉州和长安之间。
“怎么不多派些人来接我,我想坐马车了。”
这些天的奔波着实让她也吃了不少苦头,见到熟悉的亲人,她难免表现出娇气的一面。
“钟叔一说有你的消息,我便出门来寻你,根本没来得及准备。谁知你会是这种处境。”
青青这时也醒了,听二人谈话,忍不住插嘴道:“卫郎君不知,我们一路被追杀,惊险至极。还好有程将军帮忙。”
卫长风看这主仆二人都对那个劳什子将军如此信任,不由得撇了撇嘴:“若是我跟你们一路,绝不会让你的眼睛变成这样。”
说到眼睛,韩春意十分忧虑:“你们说我这眼睛能自己恢复么?当真成了个瞎子可怎么办?”
“女郎今日没觉得好些吗?”
韩春意用手揉了揉眼睛,再努力睁开,眨巴了几下:“今日倒是一点不疼了,眼前也没那么黑。但还是看不见东西。”
此时程知节骑着马回来,韩春意正是心焦之时,听见声音,忍不住起身向他的方向走去:“程知节,你干嘛去了?”
这声音有些颤抖。小娘子自尊心强,心里有忧惧,却努力压抑着,不愿显露。
他背着包袱下马,走到她身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睡了一觉,眼睛可好些了?”
一双长眉蹙起,含愁结忧,对着他摇了摇头。
他不忍心见她这个表情,安慰道:“我去找了一些草药,待熬了喝下看能否好转。今日疾行,我们便能翻过乌鞘岭,抵达乌霜镇。我此前跟你说过的老军医就在那镇上。我带你去看,好吗?”
有了他这一番话,韩春意心中的不安立刻消了许多,点头应好。
随后程知节和青青便忙着生火煎药,卫长风带着她坐在远处观望。
“这程将军,对你很是上心。”
韩春意想起他那日说的话,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在军中待了几年,照顾过很多伤兵,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是么?
男人的直觉告诉卫长风不对劲,但相处的时间还太少,他不好作判断。
他思考了半晌,上前和程知节搭话:
“程将军,我听昭昭介绍了你,先前没能说上话,便来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卫长风,将军随意称呼即可。”
说罢,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程知节看他礼仪周到,虽相貌异于汉人,但举止却看不出突厥人的影子,先前的疑虑打消了许多,回了个礼:“在下程知节。”
卫长风冲他咧了个笑:“昭昭说了你们这一路的际遇,我作为昭昭的家人,对将军这一路对昭昭的关照,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却让人有些奇异的不适。
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出口:“既有缘一路同行,这些事情都是互相而已。毕竟韩小娘子救我在先,我也无以为报。”
卫长风眯了下眼,笑得有些勉强:“将军对我们昭昭有恩,等到了凉州,我再置席,请将军喝酒。”
程知节不懂他上前说这一番话是什么用意。只是听他一口一个昭昭有些烦人,又开始觉得自己心跳不稳。
他对他微微颔首,没再回应了。
青青一直守着火,待药熬好,倒出晾凉后,便端去让韩春意喝下。
韩春意皱着眉头把药喝完,卫长风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琉璃罐子,里面装着几颗翠绿的盐渍杏干,是韩春意最爱的蜜饯。
他拿出一颗递到她手上:“吃个这个,压一压口中的苦。”
韩春意触到那杏干,顿时喜笑颜开,惊喜地问:“你怎么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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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
这盐渍杏干是凉州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招牌。她回长安后,只能托卫长风帮她带来,要吃上一回很不容易。
现下也并不是产杏子的时节,他是怎么弄到的呢?
“知道你爱吃,去年买了一些存在冰窖里。等你回凉州,还有的是。”
韩春意将杏干扔进嘴里,笑道:“多谢多谢!”
程知节站在一边旁观,见她这么高兴只因为一枚小小的杏干,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杏干有那么好吃么?真是个馋嘴小娘子。
韩春意看不见他表情,更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开心地邀请他:“程知节,你也来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卫长风将罐子一收:“这次出来带的太少,只够你解馋喝药的。等到了凉州,再请程将军尝吧。”
韩春意顿时敛眉低目:“啊…这样吗?”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舍出为数不多的其中一颗分给他,男人便抬起脚步向远处草地走去:“不用,你自己吃便好。”
卫长风看他背影,在他身后无声勾了下唇角,幅度极其轻微。
四人休整过后便再次出发,打算前往乌霜镇,找程知节所说的老军医,看韩春意的眼睛。
因为要疾行,便无法再让韩春意独乘一骑。青青主动请缨,提议让女郎和她骑一匹马。
程知节想起此前她二人在山路上共乘一骑的样子,有些顾虑:“我们要疾行才能在今夜抵达乌霜镇。依青侍卫的骑术,恐怕有些困难。”
青青的马术的确算不上上佳,且她的马儿也偏小,听程知节这样说,一时间没什么自信:“那女郎怎么办?”
韩春意觉得他说的话有理,不得不也纠结起来。卫长风在一旁道:“那昭昭便由我带着。”
他二人小时候经常共骑一匹马,这点距离算什么。
韩春意脑中突然想起在程知节马背上的那个傍晚,不由得心跳加速,脸也红了起来。
她心一横,拒绝了卫长风:“还是让青青带我吧!让青青骑我的枣红马,这马的体力,应该跟得上。”
程知节眉心微皱:“也可。”四人便依言上了马,朝着乌霜镇疾奔而去。
乌霜镇坐落在祁连山脚下,是个不大不小的村镇,大部分人家都是周边比较富裕的农牧民。夜晚来临时,镇上只有几点零星灯火,照映着镇子的轮廓。
四人在天黑后才赶到镇上,路上已不见什么行人,十分安静。居民家养的狗听见街上有马蹄声,一户接着一户地吠叫起来。
那老军医的家坐落在城西的一条次街上,程知节领着人走到一扇古朴院门前停下,院中一颗枣树的枝桠伸出墙外,此时正绿意盎然。
他下马叩门,笃笃的声音扰得这一片鸡犬都躁动起来,不一会便听得里面有人拖着脚步,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谁啊?”
“段阿伯,是我。”
那老军医耳聪目明,认出是程知节,脚步快了起来。开门见果真是他,脸一皱:“你小子,又把自己弄伤了?”
程知节向他行了个礼:“不是我,是后头那位小娘子。”
段军医往他身后一瞧,只见一个突厥青年背着弓箭,看起来桀骜不驯,边上梳双丫髻的小娘子手持短刀,眼神清澈。中间那位娘子,身姿匀称高挑,美貌流光,但那双眼睛却空空如也。
他看出了症结,侧身把路让出来:“各位先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