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欲雪 > 18.长风来
    最后一个杀手被青青擒拿,她们总算是有惊无险。

    不远处有人骑一匹白马,背着长弓向此处奔来。青青摘下眼前麻布,接着一点模糊的月光仔细辨认。

    是卫郎君来了。

    韩春意欣喜地望向人来处,眼神却并不对焦。等人到了跟前下马,朝她走来,她才开口问:“长风,是你吗?”

    来人一身胡服,身材高大而健硕,举手投足间少年英气勃发。那张脸肤色偏棕,高鼻深目,有刀削斧凿的深刻。

    而那一双眼睛大而清透,睫毛浓密,瞳孔是好看的琥珀色。就似今日救下的那个突厥男孩儿。

    他走到韩春意身前,仔细把人打量了一番,看她没事才开口:“怎么,一别半年就认不得我了?还需问?”

    韩春意对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笑起来:“真的是你!”

    他这才觉得不对,牵过她的手,把她从阴影处拉到月光下仔细查看,发现她眼神茫然,始终没有焦点。

    “昭昭,你的眼睛怎么了?”

    韩春意先前一心对战,精神紧绷。此刻故人相见,神经松懈下来,才想起眼睛的事。

    她有些惊慌,将双手放在眼前晃了晃:“我的眼睛好像中了先前的迷烟,看不见了。”

    青青着急起来:“女郎可有其他的感觉?痛不痛?”

    “有一点,灼灼的疼。”

    青青想起刚才女郎提醒她沾湿麻布蒙在眼前。她的眼睛现下没事,猜想水能解这迷烟的毒。只是不知道到了女郎这种程度,还能不能起效。

    她一脚踹向地上的其中一个杀手,问他:“说,这迷烟的解药是什么?我家女郎能不能恢复?”

    这一批杀手似乎比前面的都要专业,被制服后一声不吭,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韩春意想到白马寺杀手的惨死,怕这些活口留不长,顾不上自己的眼睛,开口问讯:“你们可是接了奇方楼的任务来的?”

    被俘虏的杀手一共五人,此时全都一声不吭。卫长风见他们态度坚决,防止他们还有后手,上前吭哧吭哧卸了所有人的胳膊。

    那声音令人齿寒,韩春意不禁咬了下牙关,整理好思绪开口:“你们就没有想活命的么?回答我一个问题,便可以留下一条性命。你们五人,我可以给你们五个机会。”

    他们五人眼神互相触碰,却仍然无人开口。

    这杀手的素质和数量,还是层层升级的么?那背后之人到底什么心思,才会对她进行一轮又一轮的围剿呢?

    青青取了好些清水来,让韩春意先洗洗眼睛。此时,程知节也绑着一个杀手回到此处,看韩春意身旁多了个胡人男子,警惕地皱起了眉头。

    两人目光相遇,对方倒比他先开口:“昭昭,他是谁?”

    昭昭?

    这应当是韩春意的乳名,他还是和她初见时,听船舱里的安宁公主这么叫过。

    哪里冒出来的少年郎?还和她如此要好。

    韩春意清洗完眼睛,觉得那灼痛有所减退,心下镇定了一些。她听见程知节回来的脚步,听出他带了个人。

    眼下情况复杂,她没回卫长风的话,先对着那些杀手道:“现在你们有六次机会,可以救下六条性命,诸位真的不考虑么?”

    六人看着眼前几位娘子郎君,有了先前一战的武力对比,知道今日再无脱身之法,其中一人终于试探开口:“你怎么保证会放过我们?”

    “我不需要保证。因为你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我。”

    那说话的杀手似是几人中的领头人物,听了这话,紧了紧牙关道:“好,既如此,我们兄弟就信你一回。”

    韩春意微微颔首:“算你爽快。第一个问题,你们可是接了奇方楼的任务而来?”

    “是。”

    果然,又是那奇方楼。

    “你们是普通江湖人士,还是谁家培养的杀手?”

    “我们乃祁连雪门派下的一支,今夜我们支系的人,俱在这里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小了些,像是对死去的同门多有愧疚。

    祁连雪?她在凉州时曾经听过。

    说是门派,其实是西北一个松散的武林联盟。只要在江湖上混出些名气,便都可以加入。这种联盟方式使得门派下面支系众多,大家各自谋生,只有大事发生时才会聚在一起。

    看来,又是应奇方楼召的普通江湖人士。韩春意想起先前两拨杀手的下场,对他们的结局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她吸了口气,继续问:“奇方楼,出了多少钱买我性命?”

    “五百两。”

    不是小数目,难怪此次出动的人比之前多了许多。

    但五百两放在暗杀一事上,只能说明要杀她的人并没把她当作主要目标。

    她接着问:“你们如何领取那奇方楼的任务?”

    那一直回话的男子正要开口,忽然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的胳膊被卸掉,无法支撑身体,只能向后靠在同伴身上,七窍逐渐流出血线。

    其他几人也先后有了反应,一个接一个地吐血身亡。

    又是如此惨烈的死法。

    韩春意不想面对这场景,闭着眼转过身去。余下三人看着这一地尸体,也一时沉默起来。

    那背后之人,真是一只歹毒的黄雀。

    稍稍整理了心情,韩春意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换个地方吧。”

    程知节看她眼睛失了平时的光彩,立即察觉到不对:“你的眼睛?”

    韩春意向他伸出手:“我的眼睛暂时看不见,还请将军扶我上马。”

    程知节顿时有些慌神,语气急促了起来:“怎么会看不见?要不要紧?”

    青青把韩春意的马牵过来,也是语气担忧:“刚才空气中有迷烟,女郎被熏着了,现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卫长风在一旁道:“先吃一粒解百毒的药,以抑制毒性,剩下的再找郎中看。”

    韩春意被青青和程知节扶着上了马,觉得卫长风的话不错,便让青青取出解毒丸,吃了一粒。

    程知节想起白马寺的尸体被盗之事,加快手上速度,用绳子将韩春意的马儿和自己的绑成并排。她眼睛看不见,需要他的青海骢带着她的枣红马走。

    “是我不好,不应该走开,留你二人在原地。”

    话里的自责意味有些浓,听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卫长风看他神情黯然,直截了当:“你是他的护卫?为什么不一直守着她?”

    程知节看向卫长风的目光比平日锐利许多,从上到下审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韩春意及时打断二人对峙:“长风,先上马,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地上的两人闻言,各自收回视线,安静上了马。四人骑马远去,不一会,河边的小树林就只剩下一片静谧,和一地东歪西倒的尸首。

    今夜天上只有一轮弯月,月光黯淡,周围的鸟儿都被惊走,厚重的宁静让这一地尸体越发显得阴森可怖起来。

    待他们走远后不久,一个黑影以极好的轻功脚尖点地,飞速跃过林间地面,身姿轻盈,如同夜间鬼魅穿行。

    他来到这些杀手的尸体旁,先是端详一番,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从胸口取出一瓶药水,往这些死者身上倾倒。

    那药水腐蚀性极强,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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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少量便能将人肉化成一滩血水。顷刻间,几具尸体化成的血水溢流,在低洼处堆积起来,形成一个红色水洼,散发出一股极刺鼻的气味。

    黑影做完了收尾工作,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将药水瓶小心地放回身前。

    就在此时,黑暗中有一声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他耳廓颤动,反应极快,迅速施展轻功逃窜。

    卫长风箭术高超,提前判断过他的逃向,一箭射中他的大腿。

    人倒下了。

    他们刚才假装继续向前路去,实际上将马拴在前路的林子里,人却绕到了河对岸的山腰,隐身在一块大石头的阴影处,为的就是等这个来收尾的人。

    四人都急着上前去。韩春意眼睛不便,跟不上他们速度。程知节见她有些磕绊,拉住她的手,将她送到自己身后,弯下了腰:“我背你。”

    韩春意完全没有准备,但人已经在他背后。她也着急去看那凶手,没犹豫两秒便攀上他的肩,稀里糊涂地被他背着过了河。

    青青本来觉得这是自己的差事,怎么程将军还抢着做呢?

    抓人要紧,她没多想,三两步跳到对岸,来到那黑衣人面前,拿刀指着他脖子:“终于抓到你了,上次在白马寺就是你把尸体带走的吧?说,你是什么人?”

    青青努力提高自己声音的气势,想让自己听起来有威慑力一些。

    那黑衣人根本不看青青一眼,眼珠子盯着地上转了一圈,不等青青伸手阻止,便咬了口中备好的毒药自尽。

    青青看他嘴边流出的黑色血线,既震惊又恐惧。

    “女郎,我……”

    韩春意听黑衣人没了响动,猜想应该是服毒自尽。她走到青青面前,安慰道:“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死士,和那些江湖人不同,无路可逃时,只有自杀这一条路。”

    人虽死,证据线却很明确。只有这个负责处理尸体的人是背后人的直线下属,而那些杀手只是为了钱财。

    卫长风上前将那死士搜身一番,并未发现任何能证明他身份之物,身上干干净净,连纹身也没有。装化骨水的药水瓶也是普通样式,此刻空空如也,一滴不剩。

    “看来这背后之人,心思极其狠辣缜密,轻易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只是可惜了那些应召的杀手,一厢情愿地成了冤魂。

    韩春意心中默念了句阿弥陀佛,算是对亡灵最后的尊重。随即四人都无法忍受这里的气味,便迅速离开了。

    /

    长安城内此时正是百花齐放的春盛时节。东安坊是皇家贵族聚集之地,整个坊间姹紫嫣红,宝马香车来往不绝,一派富贵安平气象。

    这富贵之地的一条深巷中,却有一方极静的小院,院里种了些柳树和海棠,满树的花堆得要溢出院外。

    花树下置了一张棋桌,一郎君白衣翩翩,姿态悠闲坐于树下。一手执棋子,一手持羽扇,正自己与自己对弈。

    有高等家奴打扮的人轻手轻脚上前,跪地低声禀报事项:“主君,河西前两日折了一个人。另外,现江湖上传言,说奇方楼给所有应召的杀手下毒。”

    被称作主君的人用羽扇挡住大半张脸,神色和面容俱隐在羽扇之下:“小娘子反应倒挺快。”

    “奇方楼的传闻已出,江湖人不再应召,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既已折了一个人,便先放下吧,她暂时应该折腾不出什么名堂。”

    “至于奇方楼,换个名字便是。”

    他眸中流光精微,一闪而过。此时一阵风来,吹落许多海棠花瓣,如雨下落。

    他抬头看一眼花树,轻轻摇了摇羽扇,口中喃喃:“哦,春快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