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将才他们去后山寻人时,那二人尸体便被安放在这间偏殿中。
两个杀手七窍流血,对慈悲为怀、从不杀生的僧人来说,模样实在有些骇人。虑及这一点,住持便没有安排人在屋内值守。只在隔壁的厢房里,和院内其他师父商议后事如何处置。
有师父认为这毕竟人命关天,还是报官为好。这提议一出,众人都认为可行。
大家纷纷点头之时,只见院外闪过一道黑色残影。屋内人无不惊起,立即到隔壁停尸的偏殿查看,便见原来放置尸体的木板已经空空如也。
韩春意听见僧人这般说来,心下又是一阵疑惑。杀手求救时,同伙没按约定出现,但却有人来带走尸体?
她转身出门,正遇上刚刚回到寺中的程知节。她把刚才二人间的不快完全抛掷脑后,神色严肃地问他:“程将军,上回那杀手的尸体你可有处置?”
程知节刚刚进寺庙,便听见路过的僧人在讨论此事,知晓她想问的是什么。
他如实答道:“上次忙着带你们离开客栈,的确不知他二人的尸体后来如何。”
“按理说,客栈发生命案,老板一定会报官。但是如果他们除了血迹,并没看到尸体,那也只能不了了之……而江湖上的人见不到尸体,只会以为他们失踪。”
“所以那奇方楼,一边买凶杀人,一边谋害杀手,事后还有人收尸。为的就是不暴露自己的蛛丝马迹。”
韩春意眸光亮得发烫:“正是如此。”
好一招出手狠辣的两头吃。且那幕后之人必定艺高胆大,否则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尸体带走。
“既然是个组织,想必还有其他的任务。如果我们知晓其他的名单,或者现在就去追寻那人,应该能有些头绪。”
追敌倒是程知节的强项,可是他们离凉州只剩下几百里的路程。如果贸然去追,对方没有后手还好。若是早已布下罗网等他们去投,这一路人生地不熟的,凭他们五人,能逃过吗?
她决定还是一边等其他消息,一边苟且到凉州。
“去追他们风险太大。现下杀手的阵仗还小,不如先静观其变,再等等有智和青青师兄的消息。”
正说到此处,青青正好从对面的厢房中出来。她虽会写字,但并不擅笔墨,写个信的功夫便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墨迹。
韩春意看她这样,紧张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些:“又成了个小花猫。”
青青浑然不觉:“啊?怎么啦?”
韩春意从身上拿出一块帕子给她擦脸。“怎么样,信写好了?”
青青点了点头,舒服地眯了下眼睛,她喜欢被女郎侍弄的感觉。
“写完了,我一会就寄给师兄。”
经历了这一遭,三人都有些疲惫,对寺院众人也很有些歉意,尤其是对那被打晕的如海和如觉。
韩春意给寺庙捐了些金银,算作对他们这一遭的补偿。那小和尚跟在住持身后,听说她要捐钱,笑开了眼。
“我们寺庙位置不好,香众都是周围的村民。像娘子这样大方的,着实少见。”
韩春意看他神态可爱,又十分懂事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一捏他的脸:“我捐了钱,让你的师兄们多给你吃饭,来日好长高些。”
“长得像那位郎君那么高吗?”
他伸手,指向站在偏殿廊下的程知节。
那廊檐旁生有一株高大的白玉兰,此时正是盛开时节,不时有几片花瓣簌簌落下。他站在其中,脊背松散地倚着廊柱,正抬头看花。
这场景,倒如一副静谧的画一般。
韩春意收回视线,笑着对小和尚道:“嗯,就长那样高吧。”
事已至此,寺院的僧人们只当此事已了。那住持看她为人慷慨,临走时,还送了她一枚精致的玉飞天。
“这飞天是佛国护法神,戴上它,可庇佑小娘子一路平安呐。”
韩春意看那玉飞天造型飘逸灵动,很是喜爱,笑着道了谢。随即三人便与寺院僧众别过,继续往西行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三人从寺庙离开已是申时。本是为了一口热饭,最后只吃了些茶点,还耽误了时辰。
韩春意对那幕后之人很有些不满:本女郎还什么都没做呢,做什么要这样对我打打杀杀的?
她又丧气,又有些提心吊胆。一边怨怼着背后筹谋之人的心狠手辣,一边又担心,怕下一次刺杀近在眼前。
程知节感受到她的心情不佳,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这女郎情绪起伏虽大,但振作起来也快。她很快规划起后面的行程:“程将军,本女郎觉得,我们后路都宿在野外吧。免得又牵连上无辜之人。”
她这一路本来是能住店便住店,能进庙便进庙。可惜被人盯上,事到如今,只能避开人群,才能减少误伤。
就比如今天白马寺那两个和尚,亏得那杀手心慈,不然不又是两条人命么?
她觉得自己暂时还背负不了这么多。
程知节心领神会,对她的安排毫无异议:“可。”
自安宁安排的暗卫到身边后,他便是这副淡淡的模样,有一种要置身她的事外的抽离。
她心下虽然有些不舒服,却觉得他这样做是最正确的。早些冷淡,到分道扬镳时,才能更加干脆。
就如她刚才下山时所说,若是参与她的事务太深,到时被人知道,不就认定他也是太子一党了么?
人在官场,不得不谨慎。这道理她比谁都懂。可是心里那点不舒服,到底该如何解释呢?
刚振作起来的精神头又蔫巴下去,这次她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色擦黑时,他们找到一处合适的落脚地,三人才重新开始说话。
青青回来这两日,总感觉到自家女郎和程将军的不对劲,但又很难形容。两人之间话少了许多,但又不似不和,只是有股劲在两人之间别扭着。
她也不敢多问,只趁着程将军去打猎时,为女郎铺好毡毯,生火烧水。
他们白日行在戈壁中,今夜宿在一座巨石延伸形成的遮蔽处。
这里四下无风,是个休憩的好地方。只是有许多虫子沙蝎,也来跟他们争这个位置。韩春意忙着把这些小虫子赶走,又在他们睡觉的范围撒了一圈驱虫的药粉。
青青见她前后忙活,和她闲聊起来:“宿在野外,人倒是见不着两个,就是虫蛇鼠蚁之类也太多了些。”
“这些小东西倒还好防,要是遇到野兽,才是真麻烦。”
“听说这一带郊外有狼,也不知真假。”
韩春意习惯性摸一下腰间的弓弩:“若是狼来了,便也只能杀了。”
正说着话,漆黑的原野上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狼嚎,悠远悲怆。青青听着这绵长的狼嚎,看向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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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轮满月。
她小时候住在山村,听说过不少这类野物的残暴事迹,对这声音有些害怕:“女郎,这狼不会真的找上门来吧?”
韩春意摇摇头:“应当不会。”
那声音来自远处,离此地估计有个好几十里的距离。这会平原上已经开春,狼群不会太缺食物,轻易不会把主意打到人身上。
青青听她这样一解释,提起来的心放下许多。正好程知节从外面回来,手上提着两只野物,她便走上去看是什么。
程知节提回来的是几只沙鼠。这会开春不久,这些吃昆虫草根的老鼠食物还不丰盛,皮毛干糙枯黄,看起来有些潦倒。
青青不禁抿紧了嘴巴:“程将军,这老鼠看着这么可怜见的,能吃么?”
程知节没急着回话,蹲在火堆旁,慢悠悠剥去老鼠的皮。
“如何吃不得?这些老鼠生活在无人之地,食草根草籽,可比长安城的老鼠要干净些。”
韩春意在后面见他剥老鼠皮的技法熟稔,手不沾血,心道不知他是在外面吃过多少野物。
青青从包里拿出盐和香料,开始配合程知节烤老鼠。韩春意白天耗费了太多心神,此时没什么胃口。她恹恹地靠坐着石壁,把自己裹进毡毯,打算就这样睡下。
正是昏昏欲睡之时,却闻到一股肉香味。睁开眼一看,是有人用红柳枝插着老鼠肉,送到她嘴边。
她眼神迷濛,在这种头脑不太清醒的时刻,收起了那些锐利的光芒,眼睛干净如一泓澄澈的清水。
只有这种时候,她不经意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时,程知节才会想起她也只是个刚及笄的女郎。
“看你白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行路辛苦,此时有,便吃一些吧。”
那老鼠肉被他处理得十分干净,不见奇怪的部位形状。青青又加了许多佐料,在她眼皮子底下香气扑鼻。
她看他一眼,还是慢吞吞地接了过来:“多谢将军。”
青青还在烤剩下的几只,一边烤一边对她道:“女郎快吃,这里还有。我尝了,很香呢。”
韩春意不好拒绝他二人的好意,开始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程知节却并没有走开,在她面前单膝蹲着,看着她吃。
韩春意不乐意了,吞下口中食物,冲他嘀咕:“你看着我干什么?”
程知节其实并不是有心要看她。她吃东西的样子说不上多么优雅娴静,只是见她两腮鼓鼓囊囊的样子,让他想到在野外常见的兔子,还有松鼠。
这一想,便出神了。
他当然不会说出实话,只回答:“当然是守着你吃完,好给你递下一只。”
“又没人给你布置任务,不必这样守着我。”她说罢,把身体转了个方向,朝着另一边吃去。
程知节看她嘟囔的样子,一时间心情大好,忍不住挑起嘴角,不再逗她,起身去火堆旁侍弄了。
韩春意在二人监督下吃完两只老鼠肉,盐分稍过。睡到半夜时便被渴醒,想找水喝。
水囊等物都安放在程知节旁边,她迷迷糊糊起身,尽量放轻了手脚,去他们那一堆行囊里翻找。
正小心翼翼将要拿起水囊时,卧睡在一旁的程知节猛然坐起,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韩春意一时不妨,被他的大力拉进了怀里。她怕吵醒青青,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呼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