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箭正中那和尚手臂,他吃痛停顿,被青青抓住了空子,立刻夺过他手上的匕首,又给了他腹部一记重拳。
那和尚看情况不好,吹了个十分响亮的口哨。韩春意看向屋子西北角那扇小门,猜到他是想搬救兵,立即将自己的弓弩对准那小门。
救兵未至,那二人看自己已是颓势,失了心气,很快便被程知节和青青擒服了。
韩春意上前,将弩上的箭矢指着其中一人脑门,威胁道:“说,你们刺杀我,是受谁指使?”
那假和尚见自己二人败落,神色颓靡,也有些畏惧,却并不开口答她的问题。
韩春意指向另一人:“你呢?将才吹响口哨,是还有同伙?若你说的话有用,我考虑饶你们一命。若冥顽不灵,我现在便送你们上路。”
眼见两个武功高强的打手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又来个弓箭手。这杀手的心智便有些动摇。
他怕自己真的在此丢了性命,颤抖道:“我们只是,从奇方楼接了任务。那任务上说,要杀了你,还有与你同行的人。”
奇方楼?任务?
这都是什么东西?
韩春意看自己的威胁有效,将箭矢又往他的脑袋上凑近一寸:“奇方楼是什么?任务又是怎么接的?”
似乎这些内容更为机密,那杀手有些犹豫。韩春意还想继续施压,却见他二人口中突然吐出一大滩血,血珠喷射在她裙摆,惊得她连忙后退。
“这…你们这是…”
程知节和青青连忙放开二人,见他们痛苦地捂紧胸口,吐血不止,其他几窍也钻出血线。
他们两人眼中充满惊恐,努力冲他们三人伸手,嘴型不断说着:“救我…救我…”
青青连忙翻起自己的随身包袱,可还没等她拿出药丸,二人便倒地身亡了。
韩春意还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死法,一时间又惊又怕,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程知节站到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是中毒。”
这时,刚才的小沙弥带着寺庙众人来到这间厢房。走在前面的住持见这场景,双手合十,带着弟子们念了一段渡亡经。
等僧众诵完经,住持让弟子将二人尸体抬去另外的偏殿。他把众人都带到屋外院子里,又吩咐几个弟子去清扫屋内血迹。
程知节上前与住持交涉。那小沙弥已提前将自己所见告知了住持,住持便没有多问他们三人的身份。只感慨这桩意外是白马寺功德不够,还需他们多多修行,才能免除灾祸。
陈了前情,却还有一事未了。那二位杀手化妆成和尚混进寺院,原先在这屋中负责打饭的如海和如觉却不见了踪影,希望他们三人能帮着一起寻找。
韩春意说可以。“我看这厢房小门,似是通向你们后山?”
住持说正是。“后山种了些瓜果蔬菜之类,僧人们时常去采摘。”
韩春意心道,那问题必然是出自这小门了。
“杀手必是趁你们弟子去后山时,扮作僧人混进来,被这小和尚撞破,随即对我们动手。”
这样想来,那失踪的二僧是死是活,便难以确认。众人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程知节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进后山找。拖的时间越久越危险。”
于是三人便率先向后山行去,后面跟着住持指派的一众弟子。
青青看了看住持提到的菜地,里面有一处脚印凌乱,显然二僧正是在此处出的意外。他们带着众人循着痕迹上山,不久后,便走到一处大石凼前。
那石凼天然形成,有两三尺深,石壁垂直,底部覆盖了经年累月的落叶枯枝。若是人或动物不小心掉下去,很难自己爬上来。
众人往那石凼里定睛一看,失踪的如海如觉二人正躺在凼底,生死暂且未知。
“是如海和如觉师弟,请施主快把他们救上来。”
想到人绳战术麻烦而费时间,程知节和青青飞身出去,脚点石壁,一人捞起一个便起身而回。前后只用了几息。
那二僧被他俩放在林中平地上,僧人们忙上去探,喜道:“还活着!还活着!”于是便把他们扛在背上,先急匆匆下了山。
韩春意三人走在最后,心中疑惑渐浓:两个杀手似乎并非心狠手辣之辈,毒发时还向他们求救,这便不像长安死士的手笔了。
她想到他们死前说的话,问青青:“你可曾听说过奇方楼?”
青青出身轻水派,却并未真正混迹过江湖,摇摇头:“未曾听说过。不过确实像什么江湖组织的名字。”
程知节插了话:“上次来刺杀我们的黑衣人,也是这般毒发身亡。”
韩春意此前问过黑衣人的结局,却因为和程知节怄气而岔开了去。现在听说了结果,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多了。
她此前一直怀疑杀手由赵王或魏王派出。现在看来,这些杀手却并不像是精心培养的死士,而是临时应召的江湖人士。所以他们才会犹豫不决,露出破绽。
并且他们看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中毒的真相,否则不会在死前求救。
这奇方楼,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她结了个芙蓉花手势,半晌后,有智和有谋便从树上跳下:“参见女郎。”
“刚才我们在屋内打斗,外围可有可疑动静?”
那杀手被她所伤时吹响口哨,说明他们提前和人有约,以口哨为信。
有智道:“我们在外围观察了周遭动静,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
也就是说,这两个杀手也被人骗了?
买凶杀人比派死士的成本低廉得多,一条人命不过几两金。还给杀手下毒,不管他们成功与否,都会毒发身亡,来保证暗处的人干干净净。
好狠毒的手段。
韩春意猜想自己的命还没那么值钱,否则引来的定是更加高级的杀手。
到底是谁,盯上了她,但却也没有那么重视她呢?
她脑中思绪纷乱,抬手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对有智有谋道:“你们二人最近帮我打听一下奇方楼的消息。”说罢又转向青青:“青青,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师兄帮忙。”
青青握住她的手:“女郎请说。”
“麻烦你写信给你师兄,让他想办法,把奇方楼给聘请的杀手投毒的消息散布到江湖中。”
青青说没问题,“我这就回寺里写信。”
她说完一溜烟下山,留下程知节和韩春意二人在后面走。
才经历过生死,这会安静下来,将才的惊惧反而汹涌反扑。她皱着眉头看向程知节:“将军,你还要与我同行吗?”
程知节看她面色忧愁,原本浓艳的五官在这愁苦下都显得清丽了,不由得放柔了语气:“怎么了?”
韩春意转过身来,面向他站定,微蹙着眉头,直视他眼睛:“我好像真的被人盯上了。还连累了你。”
她一双杏眼如波如水,此时又盛满真挚,看上去楚楚动人。程知节和她对视良久,越发被那双眼睛吸引了思绪,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韩春意看他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又继续道:“将军此前劝我不要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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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中事,如今看来,我已是无法回头。但将军乃朝廷边将,又是新起之秀,我知道你不愿和朝中任何势力牵扯。这是你最好的策略。”
“刚开始我的确想接近将军,但这些时日,知道了将军为人,便不愿拖累你。不如我们后路便分头走,将军也能早日抵达河西,去做自己的事。”
她此番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此前她救他时,是想接近这边疆新秀不假。可是经历这些日子的相处和这两次刺杀后,她越发觉得,他没必要和自己一起面对那么大的风险。
就如他所言,回到凉州,他们就再无瓜葛了。看这情势,不如早点分开更好。
程知节听完半晌,有些疑惑:“小娘子的意思,是赶我走?”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让他先走了。
韩春意也有些不解了:“将军是这样理解的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将军和我一起走,风险太大。你自己走,快马加鞭,早日到凉州,有什么不好?”
这话的道理显然不错,连他也无法辩驳。
他还有军务在身,确实应该早些回凉州,不应该再跟她在这路上耽搁。
且待在她身边风险极大,一搞不好就是一场刺杀。他在河西还有事业未竟,何必自找麻烦,和她纠缠不休,最后让朝中人知道二人的牵扯?
断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既已知道了她的处境,还能让她自己上路吗?
青青年纪小,和杀手过招的经验并不多,不一定能次次都护住她。那两个暗卫还不知道实力如何。
而她?
她除了会使那弓弩,就会两招三脚猫功夫。性子骄纵又心善,对任何人都没什么距离。有心的人见了她,都知道这种虚张声势的小娘子最好骗。
他看着她那张清水芙蓉的脸,想到后面还有好几百里的路程,心下十分纠结。
似乎走才是最合理的选择,可是他此时却无法笃定。
为什么呢?
他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无法回答韩春意的问题。
除此之外,他还对韩春意让他先走的行为有些不满。说是为他好,实则是觉得有了暗卫,不再需要他了吧?
他心中百转千回,却并不愿让她看出来,面上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
“我的行程,我自己安排便好。小娘子不必为我操心。况且,你为何觉得被盯上的只有你呢?说不定,我也在那奇方楼的任务名单中。”
“你好几年不在朝中,有谁会看不惯你?”
程知节不想再看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双手握住她左右肩膀,将她掉了个个儿,催她往前走。
“你之前不是说过么,我是圣上新封的都知兵马使、上轻车都尉,眼红我的人多的是。”
韩春意听他这样一说,劝他的一腔好意瞬间便熄灭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他年纪比她还大好几岁,是去是留,应当他自己安排。
于是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将军便自行定夺吧,我也不再置喙。若将军想走时,告诉我一声便可。”
这话一出,两个人之间似乎立起一座无形的屏障,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二人便一路沉默着回了白马寺。
寺中众人此时都聚在僧人起居的后院里,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韩春意好奇上前,看刚才救回来的如海如觉二人已经醒来,心下松了一口气。又随便逮了个僧人,问他们此时讨论的是何事。
“施主,那二人的尸体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