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欲雪 > 7. 流光珠
    两人便在堂中等仆役煎药。驿站的人知他们二人一个出示大内信物,一个出示将军鱼符,态度都十分恭敬。

    等他二人用完早茶点心,天彻底亮了。二楼传来声响,入住此处的官员家眷开始下楼。

    先是个身着宝蓝色莲花圆光纹襦裙、梳高髻、气度雍容的妇人。身后跟了个穿绛红色百褶裙、梳半翻髻、容貌清丽的女子。其间夹杂着好几个丫鬟婢女,一婆子走在前,径直去院中向小厮吩咐事项。

    韩春意看她们妆面发髻都是长安时兴样式,猜测这官员多半是长安来的京官,途径此地。

    果然,最后下来的男子四十来岁年纪。头戴幞头,穿绯色圆领襕袍,腰间配银带,脚蹬乌皮六合靴。依韩春意看,当是个四品官员。

    此时青青也睡醒,从楼上下来。见堂中人众多,先是一愣。又见自家女郎身边坐的竟是程知节,不由得惊讶喊道:“程将军!”

    她这一喊,叫堂中众人都知道了程知节身份,立时就有不少目光朝他看来。

    韩春意和他对视一眼,暗自抚额。

    本想低调些的。

    程知节面色如常回应了青青。青青无视众人眼光,在桌边坐下:“程将军,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不和我们同行了吗?”

    “你家女郎是这样和你说的?”

    青青看看还在抚额的韩春意,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半路改了主意,就回来了。”

    青青没多怀疑,点点头哦了一声。

    不远处的官员趁他们说话的空隙,走到他们跟前,向着程知节拱手道:“敢问阁下可是圣上新封的上轻车都尉,程知节程将军?”

    程知节不想对方这么快便认准自己的身份,有些意外,起身回礼道:“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哦,某乃今年上任的云州刺史,魏兴。”

    出门在外,韩春意这一路遮遮掩掩,就怕遇到故人。

    这魏兴的名字,她在长安时听过。如果没认错的话,正是他爹曾经的手下,户部侍郎,正四品。

    好好的京官,怎么突然被派到小小的云州去做刺史?

    她心下顿时多起了个心眼。又怕对方注意到自己,慢慢挪到程知节身后。

    寒暄还在继续。程知节说能在路上相遇,甚巧。那魏兴也十分客气:“某去云州,还能和将军再同行个两日的脚程。不如咱们就一同上路,也能互相照应。”

    程知节刚想回答,韩春意从后面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顿了一下,开口道:“某在军中还有军务,时间紧迫些。”他说着看了一眼院外,“我看魏刺史车马行李等物繁重,还恕某无法同行。”

    魏兴听他此言,笑得有些尴尬:“是。将军单枪匹马,想来是要赶时间。是某唐突了。”

    程知节礼貌地点点头。

    院中却突然闹将起来,引得众人目光看去。不一会,一个健壮的仆妇跑进来,对着身着宝蓝襦裙的妇人着急道:“不好了大娘子,您的匣子丢了。奴婢排摸了下,是装了流光珠和好些珍宝的那个。”

    那妇人一听此言,当即皱起了眉头:“那小匣不是装到樟木箱里封好的么?怎么会丢?”

    仆妇急得满脸是汗:“这……奴婢也不知,昨夜卸下行李时,奴婢清点过,都好好的。今早起来,那箱子的封条就像是被人动过了。”

    众人一听这话,都面面相觑。尤其是那妇人身后的女子,紧皱着眉头,神色紧张,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百褶裙。

    一旁的魏兴开了口:“那依你此言,便是昨天半夜丢的了?若是遭贼,怎会只偷走一个匣子。”

    那仆妇恭敬道:“老爷,正是如此。恐怕不是外贼,是家贼。”

    主母身后那绛红衣裳的女子急了:“陈阿母,你这是何意?”

    唤陈阿母的仆妇看起来在魏家很有些资历,面对质问也一点不慌张:“事实如此,奴婢可没什么意思。哦,张娘子在京中时,似乎还眼羡过那颗流光珠?”

    魏兴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事,不便在外人面前闹开,和稀泥道:“好了,不过一颗流光珠,闹腾些什么。今日先上路,等到了云州再说。”

    当家主母却发话了:“不可。家贼难防,既然生出事端,就要揪出来。不然接下来的路程,天天失窃,那还了得?”

    妇人摆过威风,又向魏兴靠拢了几步,降低些声量,婉转道:“况且那流光珠是阿郎才送我的礼物,妾很是喜欢。就这么白白丢了,岂不可惜?”

    那陈阿母应承主母的话:“外间箱箧行李我都清点过,只剩娘子们的随身行李没看了。”

    唤张娘子的女子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急道:“只搜自己人恐怕不妥吧。昨夜邸店内,可不止我们自己人。是否把邸店内的人都搜齐全?”

    韩春意和青青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矛头居然直冲二人而来。

    青青睁大了眼睛,表示疑惑。韩春意正要挺身而出,被前方的程知节按住手腕。

    那魏兴顾忌程知节,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妾,向程知节拱手道:“贱妾不知礼,多有冒犯。敢问这二位小娘子是?”

    韩春意本不想节外生枝。奈何麻烦自找上门,她还是得自报家门。

    那张娘子摆明了想拉外人下水,搅乱局面。

    她当然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脑子里正编着身世,就听得前方程知节道:“她二人是我回长安新买的武婢。我们本同行,昨日路上遇了点意外,才让她二人先入住此处。”

    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人在胳膊上拧了一把。

    魏兴打量一眼韩青二人,笑道:“将军真是好福气,能得美婢如此,还会武功。”

    韩春意为了行路方便,头发一直是随意挽的单髻,身上衣裙也朴素简单。如果不看那张脸,说她是武婢,倒也有那么几分合理。

    青青则不必多说,只消站在那,一看就是个会武的。

    那张娘子不依不挠:“你说她二人会武功?那就更值得怀疑了。昨天半夜,我还看到那位小娘子下楼,在后院翻找什么呢!”

    她抬手指向青青。

    青青为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瞪大了眼睛,回击道:“你真会攀咬。我是下来找粟米,小厮说在后院角落的米缸子里,我才去后院的。”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找粟米干什么?”

    青青还想顺着她的问题回答,被韩春意抬手制止。

    她沉声开口:“张娘子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偷了东西?”

    韩春意身姿气度摆在那,她一开口,那张娘子顿时熄了火,讪讪道:“没有。”

    “指证他人,要证据确凿,而不是让他人自证。这样才能一击制胜。不然,众人只会觉得你在诬陷。”

    韩春意的眼光早就在这些人身上逡巡了几圈。她猜测这张娘子多半是魏刺史的新宠,惹得主母娘子不快。主母不便对当家人发怒,只能想些法子赶走小的。

    后宅中事,她在长安听闻得多了。就连她的阿耶和阿娘,也无法摆脱男人三心二意带来的诅咒。

    而宅院里的大多数女人,无力和男人对抗,便只能互相为难。

    她对张娘子并无恶意,奈何她要拖他们下水。

    她思考了一瞬,接着道:“与其几位娘子在这里各执一词,不如劳烦程将军一遭。他才到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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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又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以排除嫌疑。”

    魏兴犹豫道:“这…这乃某家事,实在不好劳烦程将军。”

    程知节道无妨:“张娘子既怀疑我的人,那我势必要还她们清白。”

    魏兴也道:“是,是。那便有劳程将军。”

    事态脱离了主母的发展,她满脸不情愿,却也只能配合。程知节手持一柄小刀,用刀鞘翻捡着众人的物品。韩春意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在后院那口井里。”

    程知节装模做样翻完她们的行李,一无所获。那张娘子顿时松了一口气。魏家主母的脸色却不好,那颗流光珠毕竟贵重,若真丢了,确是一大笔损失。

    程知节也大概看出其中关窍,还是发了善心,吩咐邸店的小厮去后院寻找,让他们着重打捞那口井。

    众人便跟着来到后院井边。

    这邸店离河不远,井不深,小厮用一铁制撩钩探底。不多时,果真打捞出一精致的木匣。匣子是用上好的黄梨木做的,雕着精美的缠枝花纹。陈阿母接过打开,一颗光华流转的流光珠果然在其中。

    不知内情的众人都轻轻吐出一口气。

    韩春意问那魏家夫人,这是否是她的匣子,她面如菜色地答了是。

    然而匣子是从井里捞出,短时间内,主母和小妾都无法证明是对方的手脚。魏兴在一旁眉头紧皱,看上去颇有些头疼。

    程知节看匣子已找到,剩下的也不便参与,向魏兴行礼道:“既然魏夫人的宝贝已找到,那我们就先行一步。”

    魏兴有些不好意思,回了个礼:“家中糗事,劳烦将军过手,实在抱歉。”

    韩春意看他们一家子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心里畅快许多。向众人点头微笑致意一下,便和青青回房去拿包袱。

    三人在这家人的吵嚷中出了邸店。

    走出官邸不到半里路,青青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娘子为何知道那匣子在井中?”

    韩春意答:“那张娘子污蔑你时,她身后一婢女趁众人不注意,溜去了后院。回来时,拿手擦了一下颊边的水珠。”

    “那个匣子真是张娘子偷的?”

    韩春意摇头:“看起来倒像是主母自己演的戏。让她们自己辩去吧。舍得用流光珠做引子,真是大手笔。”

    程知节对长安官吏不甚熟悉,想起她刚在躲在自己身后的样子,问她:“这魏兴曾是京官,你认识他?”

    魏兴是她阿耶曾经的下属,她没见过,却曾听阿耶提起。

    阿耶作为户部尚书,在京中尚且不算富贵。魏兴一介侍郎,怎么连随手送妻子的礼物都价值千金。

    她心里也正犯嘀咕,犹疑着答道:“如果没认错的话,据他品级,该是原先的户部侍郎。也就是我阿耶的下属。”

    “已做到侍郎,为何又外放云州?”

    云州紧挨原州,作为西北小州,人口不多,物产不丰。魏兴此一去,虽品级不变,实际却算是贬官。

    但他言谈举止丝毫不见愁苦,带着娇妻美妾,简直像要去游山玩水。

    韩春意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也疑惑道:“我也不知……”

    她心下不安,问程知节:“将军对西北熟悉,可知道有什么人更少的路?我还在孝期,实在不方便遇到阿耶故人。”

    程知节答:“我们本要经会宁关渡黄河。不过据我所知,除了这条道,还可以穿行瀚海漠,从人更少的白杨津渡河。”

    他本来牵马行在韩春意前面。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回身看向韩春意,目光灼灼:“沙漠可不比官道。其间全无生机,风沙漫卷,炎热炙人。你敢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