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少一人同行,韩春意还觉得有些不适应。程知节骑马行在她前面的时候,光那身姿仪态便能唬倒不少人。
随即她又嘲笑自己的想法荒唐。
只是恰好同行了几日而已,此前十几日的路都是她和青青两个人,不也过来了吗?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小弩,虽然有给自己壮胆的意味,但心中的安全感的确又增加了几分。
她们此时已经出了石门关,到会州地界。沿着蔚茹水一路向西北而行,再走个四五日,便能到会宁关。由会宁关渡过黄河,进入乌兰关一道,便算是踏入河西境内了。
这一段路上人烟更稀少了些,两人只能简单吃些干粮。幸得一路有蔚茹水的水源补给,人马倒不至于渴着。
到了晚间投宿时,二人再不敢挑那偏僻处的邸店,韩春意靠着安宁公主给她的信物,特意到了官邸下榻。
青青在房中给她脖子上的伤换药。看着猩红的伤口,她一边换药一边心惊:“昨夜真是太险了,要是程将军再晚那么一时,真是不敢细想。”
韩春意已经后怕过,此时倒是平淡了许多:“嗯,的确多亏了他。”
“程将军前日不是还说不急么?怎么今日自己就走了。他武功好,和咱们一起,也能多个照应。”
青青并不知道自己梦游袭击过他的事。韩春意斟酌了一下,随便找了个说辞:“他没细说,毕竟有职务在身,或许是河西有什么消息。”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传来几声低沉的鸟叫,韩春意耳廓翕动,眼里的光突然亮起来:“是咕咕!”
她赶紧推开窗户,咕咕果然从窗外的一棵老槐树上飞进来。
小家伙似是累坏了,一进来便冲向桌上的茶壶。韩春意见状,赶忙给它斟满一杯清水,让它喝个痛快。
咕咕站在桌上开怀畅饮起来,等它喝完,韩春意轻轻夫抚了抚它背上的羽毛,才从它脚上取出它带来的信件。
在原州城时,她传信给安宁,告知她自己已顺利抵达原州,晚些时候便会将她所托的信物交给原州刺史杨奉新。
信上的人和物都用了她们才能看明白的别字。若是常人拿到那封信,只会以为是一封普通的报平安书。
和原州总督王旭不同,这杨奉新做京官时,便被如今太子李穆纳入麾下。后来外调原州,便暗中帮太子掌握原州动向。
如今原州都督王旭正处病中,李穆自是希望日后杨奉新能升任总督一职。
但原州总督毕竟是边疆大吏,朝中多少人对这个职位虎视眈眈。
圣上对太子殿下多疑心,所以他行事一直格外低调,许多谋划常借一母同胞的安宁之手实施。
就比如和这位原州刺史的书信往来,从不直接传到东宫,而是由公主府经手。
不过原州这一趟,韩春意也只是顺便捎个信物,她真正的任务还在河西。
她拆开信件,安宁的字迹娟秀工整,先是问她一路可好,又提醒她近期魏王府似与原州有书信往来,让她多加小心。
“魏王府……”她看完了信,口中喃喃。
白日她想了一路,派人来刺杀她的究竟会是谁。
赵王李旸虽在民间有风流浪荡的名声,但他母亲是当今贵妃娘娘,十年来冠宠后宫,至今难逢对手。听安宁说,他在陛下面前怪会装乖,也没闯过台面上的祸,所以陛下还算喜欢这个第六子。
韩春意和他有旧怨,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
可是以赵王平日所展现的耐性,如果要难为她,那应该早就动手了才对,为何要大费周章追她到原州?
而魏王李绍,母妃出自琅琊王氏,舅舅正是当今原州都督王旭。如果说他和原州近日有书信往来,那么幕后黑手便极大概率是他了。
但魏王这人,她见过两次。如果她看人的眼光没出错,那是个开朗有余、智谋不足的人。仅仅一场宴会,就能看出他将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能否有如此的敏锐,在她还没冒头时,就识别到她是太子一党的人?又如此果断地想要将她除之而后快?
还是说,他看起来的豪爽粗放,只是在藏拙?
青青看她陷入沉思,不敢打扰她。她把咕咕安置在屋中屏风上站着,自己下楼去找店家要粟米,打算给咕咕喂食。
凭目前的证据,两人的嫌疑都无法洗清。韩春意心中的疑问无法被解答,只好把遇袭的情况大致写就。咕咕今晚歇息一整晚,待明日启程,这封信送到长安,该是两日后了。
信写完,青青也回来了,看她给信封蜡,问道:“又是送往长安吗?”
韩春意点头:“嗯。”
青青对政事一窍不通,只知道女郎和安宁公主交好,猜测她大概是在跟安宁公主通信。
女郎不多说的事情,她也从不多问,就像她也有不想说的事。
这一夜青青不敢睡着,给自己灌了杯浓茶,坐在桌前等天亮。韩春意不忍心,四更天的时候起床来,要和她轮换。
青青困得已经眼皮重如千钧,却不想让她辛苦:“我好歹是女郎的侍卫,哪有你守夜、我睡觉的道理?”
韩春意笑笑:“当初让你给我当侍卫,只是救下你的说辞。实则把你当妹妹,你还想装作不知么?”
这话让青青更不好意思了:“可是…可是…”
“不要可是。你睡一会,白天才有力气赶路,不然我们走得更慢,何时才能到凉州啊?”
韩春意的性格和人品,青青在她身边这几年是有数的。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了。
她一边被韩春意推着上床,一边用满是感动的语气道:“女郎,你对我也太好了。”
韩春意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将她安顿在床上。自己坐在桌前,翻起了外祖父家去年的账目。
咕咕也在一旁她们的包袱上睡着了,安详的样子很是可爱。翻了一会账册,蜡烛的火光有些跳跃。她便拿起剪子,一点一点地剪着灯芯玩。
长夜安静,更容易勾起人的思绪。她想到长安,想到凉州,想到阿耶,想到外祖父母,又想到安宁,想到…
想到程知节。
其实清晨时,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劝诫和不认同。他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理智上来说,他所言非虚。按世人眼光,他说的才是更轻松更合理的道路。
她完全可以选择退守闺房,靠着外祖父母留下资产,安稳度日。
可是人一旦见过外面的天地,就很难再回到狭窄。哪有鸿鹄真愿意做一只麻雀呢?
眼下朝中,太子虽居其位,却不得圣心。
此前已有两任太子被废,他殚精竭虑,只想守住东宫之位,早登大统。
赵王魏王,各有长处,必不甘心将皇位拱手相让。
明面上看得见的如此,暗地里,又还有多少眼睛盯着?
前路虽坎坷,她也不确定自己能走到何处。但朝堂之事,既已入局,便没有退路了。
思绪一下拉得太长,不知不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已是五更时分。邸店里有不少人已经起身,能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倒水声、交谈声、马儿低鸣声。
真好,至少又度过一个平安的夜。
她肚中有些饥饿,看青青睡得还香,便放走了咕咕,自己下楼去觅些吃食。
外间晨光熹微,天空和空气都泛着暗而透的蓝色。不知邸店住了哪位官员和亲眷,有仆役正在院中收拾驮马行囊,木箱布包堆了满院。
韩春意站在门前,呼吸了两口清晨的微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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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地看他们整理箱箧。
却听得院外有马蹄声正朝此处来,嘚嘚哒哒,很是矫健。她抬眼看去,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正骑在马背上,朝着邸店奔来。
众人闻声,都抻了脖子去看,那男子到了门前十尺之地,勒住缰绳,抬腿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院中人看这男子身资不凡,此时都盯着门前,不想错过这男子的亮相。韩春意却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带着十分惊讶。
男人牵马,推开院门,带进来一阵春天早晨的风,暗蓝色的,裹着薄薄的雾气,微微的湿和冷。
她看定了眼,想开口又犹豫,踌躇间,对上他那双看过来的深眸。
“程知节。”
那声音微乎其微,若不是亲眼所见,会叫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开了口。
邸店的驿夫迎向程知节,从他手里接过了马的缰绳:“敢问大人是要住店?咱们是官邸,须得劳烦您进门,出示下信物。”
程知节向他微微点了下头,便朝邸店门口走去。韩春意站在门前,从上到下地看他:头发上蒙了露水,身上背着他的包袱,裤腿上沾了些草屑。
他这是做什么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知节盯住她脖子上包扎的伤口,半晌没说话。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院中小厮都暗暗侧目,看向这边来。
还是韩春意先忍受不了这气氛,先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他没回答,径直走入了邸店堂内。韩春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
这人是怎么了?一天不见,难道哑巴了?她是觉得那黑衣人所用毒烟有些厉害,她嗓子现下还疼着呢。但也不至于将他毒哑了吧?
程知节在一张方桌旁坐下,拆开自己的包袱。韩春意被吸引力视线,好奇地坐下来,看他要干什么。
包袱打开,里面装着几株看起来很新鲜的……草?
韩春意疑惑地看向程知节,对方神色平淡,终于开口说话:“这两种草药,一种治嗓子疼,一种治你的伤口,不留疤。”
韩春意没料到这竟然是她对症的药,怔怔然看着他:“所以,你没走。而是去…找这些草药去了?”
程知节撩起眼皮,瞥她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个“嗯”。
韩春意有些不满了,“那将军为何不告诉我呢?一句话也不说就走,我还以为……”
程知节把草药放到桌上,系好包袱,回她:“不是小娘子让我自己走么?”
“我那是……”
韩春意想说,还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才让她觉得他们俩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但看着他脸颊边湿漉漉的鬓发,想到他在山林中穿行一天一夜,只为带回来这些药草,立时便心软了。她心道罢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于是转了话头:“将军还认得草药?你在军中还要自医么?”
他淡淡答道:“和敌军交战,时常深入草原大漠千里,没有辎重和补给。如果不能识得各种草木禽兽,就地取材,只能带着兵士们困死其中。”
大奚朝这两年有盛世气象,战只在边关。长安一片花团锦簇,战争未曾在帝国的都城投下丝毫的阴影。
谁闲来无事,会去想象几千里外的疆场上发生的事呢?
她半是感慨半是触动:“难怪你好像什么都懂,疆场果然比我想的还要艰难些。”
程知节本想说战争残酷,生死无情,再多的权欲,在死亡面前只是一场空谈。又觉得这话的说教意味太浓,若是说出来,她便又要让他自己先走了。
他轻叹一口气:“罢了。”随即唤了邸店仆从来拿取草药,又吩咐煎制方法,只待药制好,给她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