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意不以为意,扬起个明媚的笑:“当然敢了!”
“好。那便带你们走小路。”
三人便调转马头,离了原本的大道,向一旁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行去。
青青的心情也很雀跃,问程知节:“程将军怎么知道这小路?”
程知节答道:“河西十五州及周边州府的地图,我在军中皆熟读。我领的是骑兵,动辄行军千里,迷路基本就意味着死。”
青青听得很心惊:“我说程将军怎么对路途这么熟悉,原是如此。”
韩春意道:“将军记性这么好,难怪在长安读书时,都说你是状元之才。”
程知节表情微动——那已经是他少年时候的事了。
一晃五年过去,亲人死伤离散,他奔赴西北。长安城中几乎无人再记得他的名字。在回京之前,连他自己也很少再想起长安的时光。
他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问她是从何处听说。
“大理寺少卿吴行之,也就是吴节度使的第四子,是你的好友吧?”
看来这小娘子在京中果然没有白混,消息已灵通到这种地步。
“正是。此次回京,多亏行之招待。”
“有一次我们在宴会上作诗,我得了第一。那会吴少卿还不是少卿呢,他不服气,私下和人说我作的算不上好。还说他有个朋友文采斐然,比我好百倍,是之前国子监公认的状元之才。我在一旁听见了,便问他是谁。”
程知节腹诽道,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小娘子。听到人家私下谈话,也要上去问个究竟么?
他唇边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然后呢?”
“然后吴少卿就说,那人如今在西北。后来我和你在曲江池偶遇,稍一打探,便知他当时说的是你了。”
“行之是爱屋及乌,有夸大的成分。你不必信他说的话。”
韩春意觉得无所谓:“你放心,我可没有伤心。诗文于我只是出名的工具,够用便罢了,不是顶尖也无妨。”
她没说的是,其实后来她找过他的诗文来读。不得不承认,程知节是少有的格调禀赋兼备,比那场宴会所有人的诗作都好,也包括她。
只是这话说出来,就有些难为情了。
三人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风景逐渐由山林、田野、转为草地。不知不觉间,前方出现大片平缓连绵的沙丘,程知节在前方提醒:“瀚海漠到了。”
青青第一次见这黄沙漫漫的景象,略微被震撼了一番:“原来沙漠是如此景色啊!”
韩春意幼年在凉州时,和家中表兄们在凉州城周边疯玩。虽没深入过大漠,但也是见过的。
她问程知节:“这片沙漠,我们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不到两日。以我们的脚程,约莫明晚就能出去。”
韩春意点点头,又紧了紧自己的面衣,只留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在外。
刚入沙漠不久,就听得身后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三人顿时提高了警惕,向身后看去。
只见碧天黄沙间,一白衣男子策马而来,衣袂随风翻飞,很有几分道骨仙风之味。
三人都有些疑惑,但对方没有动作,他们也只能静观其变。那人一边疾驰,口中一边呼喊着什么。但他正处下风口,呼出的声音都被风吹散在黄沙中。
随着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三人才听见他喊的居然是:
“宋青青!”
韩程二人立刻看向青青,见她本人也是嘴巴微张,一副疑惑迷离之态。
男子很快到了近前,人和身下的马都喘着粗气,伸出手做了个挽留三人的手势:“请留步,留步。”
韩春意的眼光在男子和青青二人之间不断切换,脑中飞速回忆青青提及过的男子的形象,最后得出个结论:
这位不会就是她的师兄吧?
青青脸上的神情由疑惑,转为惊讶,再转为悲喜交加。此刻眼泪已经蓄在眼底,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那男子冲青青咧嘴一笑:“宋青青,我可算追上你了。”
两人同时下马,想要走近对方,却都有些犹豫。
青青还是有不敢确认的忐忑,带着些疑问喊了一句:“师兄?”
“欸。”
青青终于忍不住,奔到那男子怀里,同时大声哭了出来:“师兄,真的是你?”
白衣男子搂住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嗯,真的是我。师兄终于来找你了。”
韩春意见这场景,心下有些感动,不由得看向程知节。
他的目光也正好在此时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无声胜有声。
不多时,师兄妹二人情绪慢慢平复。白衣男子向韩春意开口道:“小娘子便是救下青青的恩人吧?”
韩春意道:“是救了她,不过也没什么恩不恩的。她在我身边帮了许多忙,若是恩,也该还清了。”
青青听闻此言,摇了摇头:“女郎,青青不会离开你的。但是……”
她看向白衣男子,有些纠结:“但是师兄千里迢迢来找我,我想和他聊聊。”
韩春意当然不会反对:“你们三年没见,是该好好聊聊。放心去吧,不用管我。”她说完看向程知节:“再不济,我还有程将军呢。”
青青点头,又走到韩春意马前,把自己身上配好的药丸伤膏之类交给她:“这些都是我新配的药,我不在,女郎自己拿着。你和程将军先走一步,等我跟师兄谈好,便来追你们。”
韩春意说不急:“若是你和师兄还有其他安排,便传信给我。要耽搁的久,咱们在凉州会合也无妨。”
青青说好,又看向程知节:“女郎便拜托给将军两日,我尽快回来。”
程知节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四人既已说好,便要分头走。那白衣男子向韩春意拱手道:“多谢娘子成全,我尽快将师妹交还。”
韩春意微笑摆手:“她可不是我的奴婢,你们随意吧。”说罢,便调转马头,向着大漠深处行去,留下一句:“别欺负她就行。”
程知节见状,也朝二人行了个拱手礼,策马跟随韩春意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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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当中无遮无蔽,虽有面衣帷帽,被太阳盯着晒久了,还是觉得有些燥热难耐,头晕眼花。
程知节适时让韩春意停下,提醒她喝水。两人终于打破了在马上的安静,说起青青和她的师兄来。
程知节虽然不了解青青的身世,但也能看出青青和那男子关系亲近,非同一般。
韩春意说那师兄似乎和青青订过亲,想必感情很是深厚。
“同在一个师门内,还能定亲么?”
韩春意说不是。“据说青青的师父是个古怪老婆婆,收的徒弟全是孤儿。青青和她的师兄原本是一个村的邻居,先定了娃娃亲。结果遇到灾年,两人的亲人先后死绝,才都进了师门。”
“那轻水派在江南一带,名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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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春意说不太清楚。“似乎不是什么大门派。但青青师父除了武功,还擅药毒之术。青青师兄就专攻此术。”
“青侍卫的武功轻盈灵秀,浑然天成,倒像是天赋之能。”
“的确。似乎就是武功天赋太好,才被师门其他人嫉妒,因此离了师门。我救下她的时候,她才十二岁。被人打断了腿骨,卖到长安的平康坊里。”
程知节听得眉头微皱:“青侍卫小小年纪,倒是多灾多难。”
韩春意赞同道:“是啊。她之前提过她师兄好几次,今日相见,也算是少了些遗憾吧。”
两人坐在一处背阴的沙地里吃胡饼,马儿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踱步。两匹马已经熟络起来,有时能见它们互相蹭一蹭脖子,似在交谈。
谈话之间,韩春意突觉一阵腹痛。还来不及去细想,只见前方青海骢突然在沙地里跳将起来,四蹄扬起,腾地驰出三丈远。她的小棕马也跟着发疯般疾驰,发出一阵嘶鸣声。
二人站起身,见前方沙地里隐约一根黑线在左右摇摆着前进。韩春意反应迅速,立时掏出自己的小弩,给那迅速移动黑线一击。
她准头好,一发即中,那物瞬间便没了动静。
“是蛇。”
程知节沉着道:“我去看看马。”
马儿受惊,一下子跑出去半里地。程知节吹响口哨,唤回两匹马,仔细检查了马身马蹄。
青海骢倒是无恙,韩春意的棕马左前腿上却被咬了一口。
程知节经过蛇的尸体处,扫了蛇身一眼。韩春意皱着眉头,等他把马牵回来,有些担忧,问他:“马怎么样?”
“你的棕马被咬了。那蛇是沙头蝮,有剧毒。你可有解蛇毒的药?”
韩春意闻言,连忙跪在沙地上,翻起自己的包袱:“应当是有的,就是不知对马的疗效如何。”她翻了两盒药出来,一盒内服,一盒外用。
程知节抽出自己的小刀,在马腿的伤口处快而狠地划了个口子,放出一滩黑血。
韩春意见状,立即就要将药给马儿涂上。程知节眼疾手快,按住她的手:“不能直接碰它的伤口。”
他从自己的衣袖上撕下一截布条,用那布条沾了药:“用这个。”
给马儿涂完药包扎好,韩春意的肚子越发痛起来。她眉头紧锁,鬓边流下许多汗珠,从包袱里翻出一颗药丸吃下。
程知节在喂两匹马喝水,转头看她神色不对,关切道:“你怎么了?”
韩春意面色苍白,虚弱地摇摇头:“无事,我们走吧。快落日了,须得找个安全些的地方过夜。”
程知节扶她上了青海骢:“棕马暂时骑不得了。你骑我的青海骢,我来牵。”
出了这种意外,韩春意也很无奈,小声答道:“那只能辛苦将军了。”
韩春意上了马,肚中疼痛仍没有半分缓解,反而越来越翻江倒海。
程知节偶一回头,见她神色越来越痛苦,又问她:“韩春意,你真的没事么?”
因为出汗,她去掉了面纱帷帽,血色苍白的一张脸,极清极艳。
她看着眼前落日鎏金的景色,硬撑道:“我没事的,一会便好。”
程知节牵着马,见此情景,只敢踯躅慢行。大漠黄沙在夕阳下被染成血色,沙漠里开始起风。
春天傍晚的风还冷,他转过身,想提醒她拿出毡毯裹上。却见她已经匍匐在马背上,如一只折翅的鸟,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