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欲雪 > 35.长行驿
    经过一日一夜的奔袭,韩春意最终还是不敌浑身的疲惫,在程知节的怀里睡了过去。

    感知到身前人的呼吸起伏均匀,程知节悄无声息放慢了马速。

    他忍不住低头端详怀中人的睡颜:小娘子五官端正而秀美,面部线条的起伏都恰到好处,雪白的脸颊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被初升的晨光染成金色。

    也许是那双神采照人的眼睛被遮住了,她睡着的时候,看着比平时的年龄要小些,无端让人升起保护的欲望。

    这样一个小娘子。

    马儿最终在一片白桦林旁停下,此时已时近晌午,眼看空气就要燥热起来,程知节便选择在此时停在阴凉处休整,打算待太阳快落山时再启程。

    韩春意便在马儿走进白桦林的时候醒来,她面上被程知节覆了一张面纱,世界在她眼前变得模糊不清,只感觉自己还被人圈在怀里。

    眼睛看不清时,其他的感官便被最大限度地打开:不时有温热的鼻息喷在她发顶,男人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又好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他的体温也从背后层层叠叠地传来。

    这样感受了一瞬,便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她的脖颈。

    她伸手掀开面纱,抬头开口唤身后人的名字:“程知节。”

    他的脸离她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和浓密的睫毛,被唤的人语气温柔,对她轻轻一笑:“睡醒了?”

    这距离太危险,简直要把她吸入他的眼底、他的身体。她慌忙挺直了脊背,和他拉开些距离:“嗯。”

    小姑娘这是又害羞了,他对此十分理解,礼貌地先下了马,缓解她的尴尬,再伸手去扶她:“累了吧,想吃什么?”

    两人好像又回到从长安来河西那一路,就算在野外,他也会问她想吃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荒郊野外也不过是他的集市。

    “想吃烤兔子。”

    程知节看她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也有说话和吃东西的心思,心下安慰许多:“你等我,我去抓。”

    他说完话,拉过她的手,将一支小小的箭头塞进她手中:“这是鸣镝,若有情况,便用这个唤我。”

    “嗯。”

    韩春意看着程知节走远的背影和手中的箭,心里浮起疑惑:她的弓弩尺寸精巧,所用的箭都是特制。他是什么时候量了小弩的尺寸,为她做了这鸣镝?

    其实,自和他在凉州再次相见,她一直能感受到他想要靠近她的欲望,不管是在节度使府他说的那些话,还是他故意搬家。她甚至思考过,自己要不要回应。

    可是眼下,父亲身死之谜未解,又迎来了卫长风的噩耗,她有什么资格沉溺在他的温柔乡中谈情说爱呢?

    美人握紧了手中的箭,忧郁地望着眼前的树林,愁眉不展。

    白桦林休整后,二人便在太阳将落之时再次上路,卫长风出事的地方在肃州城外的红霞沟,马儿再疾行一夜,便能抵达了。

    说来,那红霞沟她幼年时还路过过。因为那一路的山体虽光秃秃的,却呈红橙黄等多种颜色,如同天上的彩霞,便有了这个名字。

    沟中景色奇特,但路旁有许多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沟壑,深不见底。且那些彩色的山体高大密集,十分便于隐蔽,也成为附近匪贼劫商的好地方。

    外祖说过,据他所知,掉进风沟里的人马无一生还。故而他们的商队路过此地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闪失。

    卫长风便是在那处和匪贼打斗,掉进风沟中摔死的么?

    韩春意在马上跑得头晕眼花,正是觉得疲惫之时,一处小小的烽燧借着残留的月光出现在视线之中。烽燧前面修筑了高大的戍堡,再前方是几处房屋,应当是驿站和军士的居所。

    程知节在身后朗声:“是长行驿到了。”

    肃州所处之地,在东西方向上还远未到帝国边境,往西北走,还可到瓜州、沙洲,然后经玉门关或阳关,才能去往西域。但若是从肃州往正北方向走,越过阴山,便到了突厥的势力范围。

    长行驿紧邻着军镇七星镇,是自北向南抵御突厥的前线。程知节此次去瓜州领墨离军,也是为了奔赴七星镇,同他原本领的肃州玉门军会合,沿肃州东北边境一线进行布防。

    去年的乌海子之战大挫突厥士气,本已隐隐听说突厥有归降之意,但奈何突厥人生性好战,稍稍恢复了元气,便想着卷土重来。

    两人在驿站停歇,有驿站的兵卒认出了程知节,连忙上前行礼。韩春意则直奔驿站内,眼睛寻找着肖大哥的踪迹。

    她出门前让咕咕传信给肖大哥,也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

    最近军情上有风声,过路的商人少了许多,驿站中不见几个人。程知节看韩春意四处找人,便带着她直接去问驿长是否看到了形似肖大哥的商人。

    驿长听了描述,问那行人是不是还带了口薄棺?

    韩春意连忙点头:“应当是。他们可是住在这驿站中?”

    驿长常年生活在边地,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眉间的沟壑很深,此刻全然皱起,像起伏的山川:“那行商人最后兵分两路,一些人继续往西北行去了,剩下几个,带着那口薄棺,说要等自家主君来。棺材放在这驿站中不吉利,我便没让他们住下。”

    说罢,看了一眼程知节的脸色,似是怕自己的行为得罪了长官。

    他心想这小娘子估计就是那些人的主君了,将军和她一同前来,看上去很是相熟。

    韩春意并没对他的行为做出评判,只问道:“那你可知道他们后来去哪了?”

    驿长摇摇头:“他们并未告诉我去向。不过这附近,也只有七星镇能去了。”

    韩春意听完他的话,便拔身出门,要往七星镇赶,被程知节按住。

    “你跑了一夜,合该休息一会。”

    她明亮的眼眸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都已经到这了,我必须要马上看到……他的尸骨。”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是有些颤,程知节见状,上前牵起她的双手,将她的十指拢在掌心,轻轻揉搓了一下:“你先在这里休息,我让底下的兵士替你去找,比你自己找来得快些。”

    他手上的热量传来,逐渐抚平了她的焦躁,让那颗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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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狂跳动的心安定了许多。她听完他的话,思量了一瞬,点了点头。

    二人在驿站中找了张桌子坐下,有人端上茶水点心,她一心想着卫长风的事,一口也吃不下。

    手下的兵士办事很快,片刻之后便带回消息,说韩春意要找的人在七星镇外的一处破庙里。

    “那领头的人说他们带着棺材,住哪都被人嫌不吉利,便找了个破庙将就两天。”

    程知节对着那来回禀的兵士点点头:“知道了。”他转身看向韩春意:“他们会带你去找你的人。我身上还有军令,不能再耽搁,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这意思是他立刻就要走。韩春意上前一步,微微皱眉问道:“将军疾行一夜,也不能歇一下吗?”

    他摇摇头:“军令是越快越好,我早一分,便能少些风险。”

    韩春意知道自己这是留不住他了,想从包袱里翻出点上好的伤药给他,却被他伸手制止:“这些药你先留着,突厥还没正式开战,后面我会带兵回七星镇。如果到时候此处不算危险,你可以在此地等我。”

    “你大概多久回来?”

    “半月内吧。”

    “好。”韩春意觉得这时间并不算长:“我等你。”

    程知节见她看自己眼神里多了些他还未解读过的情愫,皱起了眉头:“不要傻等,如果这里有军情,带着你的人立刻回凉州。我会安排一队人马保护你。”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再继续说下去的了。韩春意见他替自己考虑好了后路,心中一股暖流激荡,面上生生忍住不显:“知道了。将军快走吧,你也保重。”

    “好。”

    两人对视良久,第一次在离别的时候体会到依依不舍之感。

    也许是因为战争近在眼前,也许是因为太多的事情还不明朗,让人心中总有些愁绪萦绕,又因为对方的表现而生出一股奇异的欣喜,这种复杂的感受实在是让人有些无可奈何。

    韩春意盯着程知节乘马而去,面上好几种神色交织,让人看了不知她是想哭还是想笑。

    那位传话的兵士带着韩春意找到了他所说的七星镇外的破庙。韩春意进了庙中一看,正殿中央放着一口薄薄的棺材,还未上漆。

    驼队的几个兄弟散乱地睡在殿中各处,警醒些的两个见有人来,连忙起身相迎,其中一个便是先前说的肖大哥。他看自家主君这么快便赶来了这里,心中尊重她的仁义,对她俯首作揖:“主君,您到了。”

    韩春意伸手扶起他:“都是商队的兄弟,肖大哥无需如此多礼。”

    余下三个驼队的兄弟见她风尘仆仆,也都纷纷起身行礼。肖大哥和韩春意的接触不算多,只是大概知其性格,看她身后站着兵士,又对自家主君的能力多了些认知,恭敬站在一旁,只等韩春意问话。

    韩春意先谢过几人辛苦,随即便把视线转移到那口棺材上,绕着那棺材走了两圈。

    “主君,事已至此,还请您节哀……”

    韩春意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些锐利和镇定:“开棺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