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欲雪 > 34.月光
    韩春意听见这声音,心下惊讶,一脚踢开机关,伸手解开门上的阀子拉开门。

    门前的人身穿黑衣,戴着黑色斗笠,此时抬眼向她看来,眼里情绪复杂。

    “程知节。”

    白天的情绪太过浓烈,但一直被她生生压抑住,此时才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连唤人名字的声音都破碎。

    也许是和他同行那段时间经历了太多惊心动魄的时刻,再在这种关头看他出现在眼前,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程知节向左右看了一眼,迅速闪入门中,关上门取下斗笠,一气呵成。屋中灯烛照映她眼睛里隐含的水光,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是我。”

    韩春意稍微整理了自己的心绪,再开口时声音平稳许多:“将军怎么会来?”

    边说边把人请到屋中桌旁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程知节行路急,正有些口渴,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后才开口:“突厥那边有新的消息,战事不远了,我要去瓜州领兵。”

    大奚和突厥之间平静不过大半年时间,竟又要开战,这消息着实让人有些气馁。韩春意轻轻叹口气:“这消息,和那突厥俘虏有关吗?”

    程知节摇摇头:“关系不大。”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水,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被换到狱中的突厥人的确只是个普通混混,拿人钱财便替人办事。据说给他钱的人始终始终黑衣覆面,没什么值得追查的线索。

    本想从卫郎君这边入手查起,还没安排下去,便听说卫郎君出事的消息。我去你府上找你时,你已出门。

    本犹豫着要不要来追你,又有情报传往节度使府,节度使大人给了我立即回瓜州的命令,和你这一程刚好顺路,这才追上你。”

    明白了前因后果,韩春意便没了刚才见到他时的紧张,心弦松了许多。

    “原是如此。”

    程知节点点头,面色却并不轻松:“你歇了多久了?”

    “从黄昏到现在,约莫有两个时辰。怎么了?”

    “这几日天热,白日不宜行路,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连夜走。”

    韩春意白天时已经感受到太阳的毒辣,知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自己和有谋两个人夜行始终有些危险,若是添了个武功高强的他,便方便多了。

    她毫不犹豫地应了好,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慌乱间,一时忘了自己上身只穿了诃子和薄纱。待把包袱的结系上,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更换外衣,脸色腾地便红了。

    程知节看她手忙脚乱了一阵,到最后给包袱打结的环节倒犹豫起来,先是有些不解。随即一看她身上衣衫,便知道是为了什么,将才二人忙着交换说话,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一点。

    此时少女的脸色绯红,无端烫到他的心上。他眼神飘忽了一瞬,低声道:“我在外间等你。”说完便迅速出了房间,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韩春意动作很快,不多时便穿戴整齐出来,将睡在屋顶的有谋唤了下来,跟他说了这一变动。

    有谋的适应能力极强,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他已经在屋顶沉沉睡了一觉,此时已然精神抖擞。

    他看韩春意身边多了个人,情不自禁又想将自己藏起来:“女郎,有程将军和您同行,我还是隐在暗处保护您吧。”

    “可是我们是夜间行路,你和我们离得远了,不会走散吧?”

    “不会的,女郎。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办法,您就相信我吧。”

    太子的暗卫,都是从小培养,保护主人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职责。多年的训练让暗卫的习性成为他们的日常习惯,轻易改变不了,韩春意也只好同意。

    “一定要多加小心,有情况便给我信号。”

    有谋点点头:“女郎放心。”说罢便转身去牵了自己的那匹马,骑出了客栈的院子,一溜烟便不见了。

    程知节牵了二人的马过来,看韩春意的面色有些憔悴,轻声道:“夜骑累人,待会要是困了,及时跟我说。”

    韩春意顶着微微浮肿的眼袋对他轻轻一笑:“那将军为何可以夜间不睡觉呢?”

    程知节一边把她扶上马一边道:“军中打仗时,三天三夜不睡也是有的,这还不算什么。”

    韩春意知道他说的肯定是真话,但此时她心绪算不上佳,没什么心思接住他话里小小的俏皮,只抬了一下嘴角。

    程知节抬眼看她,知她今日又是惊心动魄的一日。卫长风的情况眼下还无法确认,她心中一定还难受着,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才好。

    待他也上了马,韩春意便拉动缰绳,催着马儿疾奔。程知节一言不发,牢牢跟在她身后。

    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荒野的尽头,风吹起人身上的一层鸡皮疙瘩,比起白天烈日毒照,让人神思清明许多。韩春意死死盯着眼前的路,脑中好似什么都没想,又好似浮现出许多场景。

    卫长风刚来阴府的时候,并不是后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小小的孩童眼神阴郁,心事重重,对救命恩人也说不出一个谢字。韩春意彼时才五岁,被外祖抱在手里,站在床前看自己救下的小哥哥,高兴地拍了拍手:“昭昭有哥哥了。”

    外祖父捏捏她的脸蛋:“昭昭就是爱新鲜,连哥哥也喜欢新的。舅舅家的哥哥就不算了?”

    小小的韩春意笑弯了眼:“舅舅家的哥哥没这个哥哥好看!”一句话便将屋中众人逗得哄堂大笑。

    她看向躺在床上的人,想跟他说点什么。对方却并不高兴,只拿那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她便不敢作声。

    外祖父在外行商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不知怎么就认定卫长风并非凡人。待他伤好后,外祖父亲自教他读书认字,带他行走西域,他的性子才慢慢活络起来。

    韩春意自幼便喜欢这个有着异族长相的小哥哥,做什么事情都想着他。自己学了骑马射箭,便要他也学骑马射箭;自己会使弓弩,便让他学用长弓;自己有咕咕这只信鸽,便让外祖父教会了他熬鹰。

    两人形影不离,满凉州城地闯祸,被外祖父发现时,卫长风总是挡在她身前向外祖父认错,不知道抄了多少书。

    他也不叫更擅文书的韩春意帮他,总是自己认认真真抄完。韩春意记得自己无数次在他身边的地毯上醒来,墨香萦绕整间书房,他的汉字写得歪七扭八,毛笔拂过纸张,不停传来刷刷的轻响。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少年俊秀的颊边有一层细小的汗珠,便拿帕子伸手给他擦。那帕子不知何时沾上了墨水,擦得他两颊生黑,叫她笑得抱着肚子,咯咯地在地上打滚。

    后来外祖父去世,她听命于父亲,回到了长安。凉州到长安两千里路,她心中忐忑,全靠陪伴在身旁的卫长风化解。马车上,他坚定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告诉她不用怕,他会陪着她。

    他们到了繁华似锦的长安城,连她的出身都遭人议论,更别提长了一副异族相貌的卫长风。许多次,她前脚听得那些闲言碎语,后脚卫长风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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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脸肿着回来。她知道,卫长风看不得别人欺负她,仗着一身功夫便和别人打架。

    他武功自幼学起,明面上都能被人打成那样,暗地里还不知吃了多少的闷亏。

    她不忍心见他替自己出头的狼狈模样,也有跟父亲怄气的成分,便下了狠心苦读书,拼命交际,总算在长安城为自己挣了个有才名的名声。从此,卫长风的主线任务从和人打架,变成了掩护她出门。

    韩家规矩严苛,每次她和卫长风被父亲或者容娘发现,总是一个跪祠堂,一个受家法。她看着卫长风背上的鞭痕,留着泪给他上药。那时他的身量已经很高,骨骼拔节,身上肌肉薄薄的一层,像一支青竹。

    只是背上血肉模糊,让她不忍多看。她唉声叹气,劝他不如听她的父亲的话,从此收心读书,试着考科举。他却连连摇头,说自己和者锦绣如烟的长安城格格不入,想回河西。

    她知道,他是草原上奔袭千里的狼,是雪山之巅翱翔的鹰,长安城这些木头堆成的窗棂门户困不住他。她思来想去,便让他替自己打理凉州的生意,让他能自由地行走在西域。茫茫大漠,无边草原,那才是他钟爱的风景。

    她还是不肯相信,那样生机勃勃的一个人,此时已经变成一堆白骨,等着她去查验。

    泪水模糊了双眼,只剩下月光的纯白,风吹泪痕带来刺骨的冰凉,韩春意被这冰寒刺激到了神经,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浑身手脚发软。此时马儿还在疾驰,让她生出一种马上就被甩出马背的感觉。

    她微微勒紧了缰绳,让马儿放慢了些脚步。紧跟其后的程知节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赶到她身前。

    将才那种不要命的跑法,让他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她一个控马不住,冲到路旁的沟里,就此一命呜呼。

    程知节借着月光看清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知晓她还在友人死讯的伤痛中没走出来。

    皎月溶溶,照出她浑身的脆弱柔软,他知道此时的她已经不适合控马。

    他心下纠结一瞬,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一个飞身便坐到了韩春意的马上,从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背上一轻的马儿在前方喷出一串愉快的鼻息,身后的人将她拢在怀中,微热的体温隔绝了夜风的寒,让人的思绪又开始模糊起来。

    她眼中有微微的晶莹,侧身回头看身后的男人,脸上有茫然之态:“将军这是做什么?”

    “你还好吗?”

    韩春意用手拭去颊边残泪,微微点头:“我好些了。”

    程知节熟练驭着马,让马儿保持着适中的速度,慢慢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神来:“将才那种跑法太危险,你心神不定,我带着你走一段吧。”

    话音刚落下,身前的人便完全放松了脊背,囫囵个儿地靠在他身上,长长叹了口气,似是疲惫多时的人终于能放松一下神经。

    她的头在他胸膛上微微蹭了一下,抵住他的下巴,柔软冰凉的头发贴住他锁骨边的肌肤,让人心里微微的痒。

    “将军。”

    “嗯?”

    “程知节。”

    “嗯。”

    韩春意在此刻闭上了眼睛,放纵自己沉浸在他温热的怀抱中,耳畔有荒野的风溜过,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鸡鸣。

    天边已渐渐浮起破晓之色了。

    她口中呢喃着说了什么,像是哼哼,程知节只能更贴近她才能听清。

    “你为什么,想来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