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欲雪 > 33.风沟
    送别卫长风后,韩春意独自回到府中。青青和宋挽潮今晨动身去往祁连山,热闹的府邸里转眼就剩下她一个年轻人,心下难免有些寂寥。

    想起卫长风说的那番话,心里总觉得有奇怪的预感,一时间思绪纷乱,难以平复。思来想去,决定先去隔壁程知节府上,将自己昨天和今日的观察告诉他,再问问那突厥俘虏的消息查探得如何。

    只是不知他此时在不在家中。

    说是心有灵犀也不为过,她稍作打扮,正要出门时,程知节便被小厮领着进了院门。他在府上住了几天,家中仆从都认识了他,对他十分客气周全。

    小厮恭敬将人引到跟前,笑着回禀:“主君,程将军来了。”

    韩春意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随即便软趴趴地坐在了廊檐下的长椅上,两手支着下巴,眉头微蹙,一看就是有心事。

    程知节看她表情,知道小娘子此刻正心烦,也不着急问她。自己在花厅里挑了个舒服的椅子,自顾自悠闲地坐下。下人客气地奉上茶点,他便一口一口轻啜着热茶,也不出声。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廊檐下的韩春意终于回头看他:“将军现在熟门熟路,是到我这里喝茶来了?”

    “刚想问,你府上用的这是什么茶叶?风味不错。”

    韩春意不管家中这些琐事,都是钟叔在安排:“你若喜欢,等钟叔回来问他吧。”她终于起身进了花厅,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别光顾着喝茶了吧,程将军。”

    这是耐心已经不多的意思。

    程知节这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查过了,街上跟人打架的那个的确是我带回来的突厥俘虏。狱中和他一起关押的人交代,他原是突厥三王子身边的私兵,后来犯了事,被降为普通兵士,才和他们一起被我俘回凉州。”

    “三王子的私兵?难道救他的人是突厥三王子?”

    “应当不是。”程知节摇摇头:“据我所知,去年乌海子突厥战败后,三王子便被贬到极西之地。他闲下应当忙着讨他的突厥父汗欢心,没空把手伸到凉州来。”

    “那……那个愿意将他换出来的人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独身的突厥人,在凉州当混混多年,人家给他钱,他便答应了。”

    韩春意心下纳罕:“竟真有这种为了钱财宁愿替人坐牢的人,难道不怕死?”

    “也许,他觉得再过那样的生活,还不如一死。”

    她叹口气,也向他说了昨日到今晨卫长风的情况,没什么反常可疑的地方。只有临别时的那番话奇怪。她犹豫片刻,觉得不适合讲给程知节听,便故意略去了。

    倒是程知节还有疑问:“敢问卫郎君被你外祖收养时,是几岁?”

    “外祖父收留他那一年他七岁,我五岁。至今已经十一年了。”

    “七岁……”程知节微微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

    府上少了些人,明显冷清下来,连习惯了留守此处的钟叔也忍不住感慨:“还是前些日子家中人气旺啊!眼下只剩我和小主君两个,总觉得冷清清的。”

    韩春意这会儿正在临一本字帖,听钟叔感慨,笑道:“果然是由奢入俭难。饶是钟叔这般喜欢清净的,知晓了热闹的好处,也觉出那样日子的不好来!”

    钟叔闻言尴尬一笑:“老叟虽喜欢清净,偶尔热闹一回,还是觉得心里欢喜呀。”

    主仆二人多年情分深厚,没什么严格的尊卑和界限,此刻话起家常来,倒叫韩春意心中觉得十分温暖。

    在长安时,阿耶的宅邸虽大,她却只占得一隅。除了青青和长风,便只有一个叫绿竹的小婢女照顾。她本来身份尴尬,阿耶忙于公务,容娘对她放任,府中下人都远着她的院子。好处是可以经常溜出府去玩,坏处嘛……

    ——她在那里从来没有家的感觉。

    如今还能和钟叔这样闲话几许,倒让她想起儿时和外祖父母相伴的场景。

    “您要是喜欢呀,我以后每年都带着青青回来住一阵。”

    “好好好。”钟叔笑着连连点头:“再过两年,主君有了婚配,带着夫婿回来,便更好了。”

    韩春意心里笑叹一口气,果然,人年纪大了就会热衷于看着小辈们结婚成家,连独身了一辈子的钟叔也不例外。

    其实,父亲尚在世时便没提起过她的婚事,容娘和她疏远,也一直没开过口。周围的小娘子都在明里暗里相看郎君时,只有她还忙着偷溜出府去玩。

    到现在将要十七岁了,她还丝毫没想过这一桩呢。

    “您倒替我想起这事,可惜我志不在此,恐怕如不了钟叔的愿了。”

    钟叔不解:“主君这是何意啊?您年华大好,正是觅夫婿最好的时候,不说长安,整个凉州城的儿郎都会喜欢主君的。”

    韩春意被钟叔的偏心逗笑:“您呐,真是高看我了。各花入各眼,我哪有那么讨人喜欢。”

    钟叔撇撇嘴l,冲她摆了摆手:“主君此言差矣。不说远了,我看隔壁程将军,就很喜欢您嘛!”

    手上的毛笔顿了一顿,在纸上洇出一团不大不小的墨迹,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倒是可惜了这幅字。

    “程将军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不成的。”

    眸中的光黯然了一瞬,让不远处的老翁皱起了眉头:如此般配的一对小年轻,怎么就不成了呢?

    他还想开口说什么,府上的小厮却慌里慌张地从门外跑进来,口中高呼:“主君,不好了!”

    看来人神色慌张,韩春意心下的警铃立刻响起来,立刻站起了身,直问道:“卫郎君出事了?”

    小厮点点头,嘴里喘着气道:“商队中的人传信到铺子上,说商队在肃州城外遇匪贼袭击,卫郎君掉下风沟…死…去世了。”

    “去世了……”

    “是。说是……摔得粉身碎骨,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队里的肖大哥留了几人在肃州处理这事,信上问小主君后续该如何办。”

    连日来的担忧和思虑终于化作一道击向她的惊雷,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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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痛的同时,又有一丝隐秘的尘埃落定的释然。她的呼吸大大地起伏了几个回合,很快便重新平静下来,眸光有一种淬炼后的澄澈:“我要亲自去看看。”

    一旁的钟叔还没从这个消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便已经召出了有谋:“有谋,你跟我一起走。”随即又看向传信的小厮:“让咕咕传信给肖大,先把尸骨收敛好,等我到了凉州再说。”

    她说完,便一刻不停地去收拾行李。肃州城外的那片风沟她幼年时去过,离凉州城约莫七百里,她轻装上阵,快马加鞭,不消三日便能抵达。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倾泻而出,灼烫了她的心,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随意抹去,手上飞快地继续往行囊里添置着物品。

    卫长风,你最好是在骗我。

    片刻之后,她和有谋便整装待发,钟叔已经在门口替二人备好了马:“主君,最近突厥人又虎视眈眈,您一定一路小心啊!”

    韩春意毫不犹豫地跨上了马:“我知道,凉州这边您费心。驾!”

    钟叔看着两匹马儿疾奔出了巷道,这才微微从死讯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神情严肃,吩咐一边的小厮:“让肖大把卫郎君出事的详细经过,一一写来给我。”

    “是。”

    韩春意和有谋二人白日疾驰,眼下天气渐热,两匹马儿跑得口吐白沫。见此情形,二人在黄昏时分入住了路边的一间客栈,打算在此休整。

    有谋习惯了隐身暗处,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总觉得有些奇怪。也不顾韩春意的劝说,吃完饭便把自己藏了起来,说是这样便不用给他订一间客房。

    “不要客房,你上哪里睡觉呢?”

    “女郎不担心,我找个地方猫着便好。”

    虽有些不理解,但能当暗卫之人,必然有一套自己的生存秘诀。不然怎么能在复杂的环境中逃过人的视线呢?韩春意看他不自在的样子,也不再劝他。

    “明日要继续赶路,要休息好。”

    “女郎放心,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只要出声,我便会出现。”

    韩春意对他点点头,转身上了客栈二楼。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外面住店,不得不拿出前所未有的警惕来。在门窗底下都设了机关,又点上防迷烟的香,这才算放下心来,去里间洗漱。

    待收拾好刚在床上躺下,门上却传来一阵敲门声,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客栈的位置也算是在郊外,只有过路人会来住,一般都是在黄昏时分甚至更早的时候落脚。三更半夜,怎么会有人来敲她的门呢?

    她不打算轻易暴露屋中只有一个女子的事实,便没作声,那人却又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手中握着她的小弩,轻手轻脚走近门边,目光盯紧了门后的机关:如果外面的人暴力开门,碰到这小小的机关,里面便会射出沾满桐油的火球,引燃对方的衣物。

    她眉头紧锁,还没想好如何回应这声响,外间的人倒先开了口: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