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节看她平静下来,自己也收敛气息,平心静气道:“今晨我刚回城时,便在凉州狱门口见过卫郎君。刚才我追那突厥人而去,追到一个巷子里时,一个蒙面人出面将他救走,那人身形俨然就是卫郎君的样子。只是我没和卫郎君交过手,心中只有七八分成算。”
韩春意听他这样一说,一直皱着的眉头里疑惑更甚:“天下身形相似的人有许多,仅凭这一点,将军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但她也知道程知节的性格,毕竟是他亲眼所见,他的怀疑一定也有自己的道理。
“明日长风便又要带商队去西域,按例,他今日该带领商队准备出发事宜。将军待我回去查探,再言后事吧。”
若是牵扯到突厥军中人,那便事关边地军情,不能小看。程知节神色严肃地点点头:“我要先去节度使府,将此事报给节度使大人。”
说罢二人便分头行动。韩春意匆匆回了自己的府邸,见钟叔和卫长风都不在,问家中小厮,说是都在铺子上收拾明日商队出发要用的东西。
青青和宋挽潮倒是在家中,近日两人把整个凉州附近的景色都看得差不多,都有些无聊,便在屋中叮呤咣啷地又研究起各种药丸来。韩春意来到宋挽潮屋中,见到的便是二人在桌案前调制各种粉末的景象。
青青见她回来,眼睛一亮:“女郎今日去哪了?一整日都不见你。”
“我出去办了点事。今日见到长风了吗?”
“卫郎君?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应该是去铺子上了吧。”
韩春意听她的说法和小厮一模一样,心中的忐忑减少了些,点点头转身便要走,却被一直低着头研磨药粉的宋挽潮叫住。
他对于药毒之事十分专注,此刻面色通红,额头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韩娘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耽误娘子一点时间吗?”
韩春意回头,用疑问的眼神看向他:“怎么了?有事便直说吧。”
“在下能否借走青青一段时间?”一旁的青青闻言也看向韩春意,脸上带了点笑意。
“女郎,师兄想去祁连山中采药。他人生地不熟,武功又没我好,我便想陪他一起去一趟。”
祁连山斜贯河西,连绵不绝,山中有不少珍奇药材。宋挽潮好不容易来一趟西北,自然是想去看看的。青青想着,最近女郎都在河西,身边很安全,暂时不需要她的贴身保护,她跟着师兄去个半月二十天,应当也无事。
韩春意在凉州除了有谋,另外还养了一小支暗卫,人身安全暂时无虞。她稍微一思索便答应了:“可以。只是祁连山中险峻,多各种精怪传闻,你二人务必多加小心。”
青青看她同意,忍不住高兴地凑到她面前来,伸手想抱一抱她,又想到自己手上沾了药粉,只能在她面前虫子似地蛄蛹了两下:“女郎,你对我最好了。”
韩春意看她笑得如此发自内心,心中不知怎的生起些羡慕,伸手刮一刮她的鼻子:“去吧,顺便帮我找找有没有治寒症的药。”
“好,我们一定好好找。”
说完了这一番,韩春意转身便出门了,宋挽潮忍不住问青青:“到底是谁身上有寒症啊?”
青青懵懂地摇摇头:“不知道啊。”
韩春意赶到铺子上的时候,卫长风正监督手下的小厮们装货,丝绸一捆一捆地被装进麻布制成的口袋里,明日一早便要放到骆驼身上,运往西域。
他站在太阳底下,神色认真地看着众人干活,不时清点一下丝绸的数量,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晶莹的色泽。一旁的钟叔拿着算盘站在门荫下,不时拨拉两下算盘珠子。
韩春意在暗处看了一会,还是无法将眼前的人和什么突厥探子联系在一起。出与多年相处的经验,她没办法立刻对卫长风产生怀疑,但小心谨慎的天性又让她不得不留一个心眼。
两种情绪相互拉扯着,让她的内心十分煎熬。她暗中给自己鼓了鼓气,才走入众人的视线中。
“长风,钟叔。”
卫长风见来人是她,立刻露出了笑容,三两步上前来迎接她:“昭昭,你怎么来了?”
他眼中的欣喜诚恳如常,让韩春意突然觉得有些愧疚,脸也跟着有些红起来,只好也对他一笑:“你明日便要走了,我过来看看。”
“怎么,有我在,你还不放心你的货?”卫长风拍拍她肩膀,依旧是那副不羁的样子,冲她一挑眉:“小爷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是!你呀,是西域路上最厉害的商队头子。”韩春意伸手扶住他两臂,神色认真:“我知道行商路上多艰险,这一次也一定要多加小心,知道吗?”
卫长风却拨开她的手,转身往铺子里一钻,一边走一边回她:“知道知道。”
韩春意看他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心下的怀疑打消了许多,又压低声音问门前的钟叔:“长风这一整日都在这儿吗?”
钟叔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回答她:“明日便要出发,整理商队货物是要紧事。卫郎君虽平日里吊儿郎当,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她便点点头,沉默下来。
身后店内人进进出出,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随后又无声无息地移开了视线。
这晚上卫长风倒是老老实实回了府上睡觉,韩春意看他房中灯亮着,拿上青青和宋挽潮做的许多伤药,敲开了他的门。
卫长风把着门,看她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有些吃惊:“哪来这么多药?”
韩春意把他挤开,径自走进了屋里:“青青和他师兄闲着无聊做的,效用都贴在瓶身上了,你挑用得上的拿。”
卫长风便从善如流地坐下来,在桌前挑起药瓶来。
韩春意在烛光下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他本就比她大两岁,身高骨骼都已长开,俨然是个青年的样子。两人这两年聚少离多,也不知道他的生辰都是怎么过的。
卫长风感受到她的目光,忽然觉得这视线有些灼人,不知怎么一股热意蔓延至全身。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看你好看啊,你不是说你最好看了。”
卫长风还是有些不自在:“好看也不能这么看吧?给钱。”
“好啊,让钟叔加到你的酬劳里。”
卫长风不屑地嘁了一声,拿了几个觉得有用的瓶子:“我挑完了,你回去睡觉吧。”
韩春意单手支着脑袋:“长风,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啊?”
卫长风皱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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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要说什么?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就亲自和我走一趟咯。”
他又开始这样流里流气,韩春意懒得理他,哼了一声:“早些休息,明天我送你。”她说完便出了这房间,回了自己的屋子。
卫长风看着对面屋中的灯烛将她的影子拉长在窗纱上,脸上褪去不羁,轻叹口气,换了一副沉郁的眼神,盯着那摇曳的影子看了许久。
翌日清晨,韩春意起了个大早,准备送卫长风和驼队出门。她收拾好推开房门时,卫长风正立在她门前廊檐下等她。
此时天还没全亮,泛着一股清郁的蓝,映得人线条朦胧,五官也似有些模糊。他向她投来目光,似将她看得很深,又转瞬即逝。
“你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当然。”
他穿一身银白色襕袍,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和一张长弓,腰间的蹀躞带挂满了佩刀和配饰,头发高高束起,很有点西域少侠的味道。
两人并排往外走,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这一程去龟兹,又要半年才能回来吧?”
“差不离。”
经过昨天和程知节的那一遭,韩春意的心情有些复杂,此刻看他即将远行,又免不了担忧:“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半年之后我不一定在河西。到时候,我让钟叔留信给你。”
“好。”
吊儿郎当的郎君今日的话似乎格外的少,两人走过了两条街道,便到了韩春意的铺子上。驼队的兄弟们大多已来此聚集,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其间夹杂着三两驼铃声和牲畜的低鸣。
这热闹祥和的场景为韩春意所熟悉,众人纷纷向她问好,其中不少人都是她熟悉的面孔。她也叔叔伯伯地叫着,一一笑着回复了大家。这时天光已经大亮,卫长风清点了人马,见都到齐了,便要准备出发。
他骑上队伍最前面的一匹骆驼,那骆驼一站起来便比韩春意高出许多,须得使劲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小郎君此时收起顽劣的一面,脸上的神情严肃了些,看上去有欲言又止之意。韩春意仰头和他的眼睛对视,问道:“还有什么话快说吧,眼看就要出发了。”
“韩春意。”
“嗯?”他很少如此正经地叫她的大名。
“你想不想留在凉州?或者去西域?”
韩春意皱起眉头,神情不解:“什么?”
“我说,如果我这一趟平安回来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留在凉州,或者去西域生活?”
听清了他的问题,韩春意却更加疑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脸上只剩下迷惘。
“算了。”卫长风抿了抿嘴:“你就当没听见吧。”
他驱使骆驼向前,韩春意连忙给他让开了路,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啊卫长风?”
小郎君在骆驼背上摆摆手:“以后再说!”
韩春意还想再问,眼看骆驼转过了街角,他的背影便也消失在视线中了。
钟叔见二人似有不快,上前来劝说道:“小主君,有什么事,等卫郎君回来再商议吧。”
“钟叔。”她看着眼前还在蜿蜒前行的驼队:“他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