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午后。
国子监的槐树开始落叶了。不是一下子全落,是一片一片地、有选择地落,像有人在树上挑挑拣拣,挑到最后觉得都不舍得,又全留下了。
怀瑾坐在甲字三号斋舍的窗前,拿了一片刚落的槐叶在手指间翻来翻去。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有点累了,像熬了夜的人强撑着不闭眼。
长风不在,说是去绳愆厅取这个月的束脩核销单,顾家的束脩是每季度从陇右汇来的,走的是军需驿路,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慢的时候长风得自己去问。
怀瑾翻着叶子想:今天天气不错,下午阮博士的《诗经》课应该不会点名,上次点名他答"雎鸠是水鸟",阮博士说"你还在用鸟的视角答题",言下之意是你答了三遍还是一个视角。
门"砰"地被推开了。
不是撞开的,是推得急但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力,所以发出的是"砰"而不是"哐"。能做到这个力道的,甲字三号里只有一个。
长风站在门口。
怀瑾第一眼看到的是长风的脸,不是表情,是颜色。长风的脸平时是那种晒得很均匀的麦色,现在麦子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颜色沉下去了。
第二眼看到的是长风的手,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不是拳头,是握着一封折过的信,信纸的边角从拳头缝隙里露出来,已经被手汗洇软了。
第三眼,怀瑾没看第三眼。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门口。
长风没说话。
怀瑾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门口站了大概三息,怀瑾数了自己的心跳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怀瑾伸手,把长风攥着信的那只手轻轻掰开了。
信纸展开,字迹很急,是顾家老仆顾伯的字体,长风说过,顾伯写字像蚂蚁爬,但每一笔都用力,因为老花眼,得凑到纸跟前才写得清楚。
信不长:
"二郎亲启。你兄长于八月十七在朔方军演中伤了左臂,箭创,已包扎。将军说无大碍,休养旬日可复。勿念。顾伯。"
八月十七。
今天是九月初三。
信在路上走了十七天。
怀瑾把信念完了,把信折回去,塞进长风的手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不用跑操。
"你哥命硬。"
长风看着他。
然后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肌肉不听话、只能抽动一下的感觉。
"是啊,"长风说,"我哥命硬。"
他走进斋舍,把信放在自己床头的案几上,用镇纸压好。然后他坐到床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看着地板上的砖缝。
怀瑾没再说话。他回到窗前,把那片槐叶放进了窗台的砖缝里,叶脉朝上,像搁了一艘很小很小的船。
明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长风坐在床沿看地板,怀瑾坐在窗前看叶子,知微不在,知微大概又去射圃了,他最近每天下课后都去,说是"弓弦换了新丝,得磨合"。
明远没问。
他放下手里那本《大业拾遗记》,是从典籍厅借的,讲隋炀帝的事,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翻开书,开始读。
但怀瑾注意到,明远翻了三页,页码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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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郑博士的《孝经》课。
郑博士今天讲《小雅·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郑博士的声音不大,但在秋下午的日光里,每个字都像被晒暖了,落下来的时候带一点温度。
"这首诗,"郑博士说,"讲的是'报'。不是报恩,恩是记的,报是做的。父母生你养你,你拿什么报?有些人拿功名,有些人拿平安,有些人..."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人拿不去。因为来不及了。"
教室里很安静。一百来个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的学生坐在一起,平时互相看不起的三拨人,今天坐在一起听同一首诗,安静得像一个人在听。
郑博士的目光慢慢扫过课堂。
扫到长风的时候,停了大概一息,长风坐着,腰板笔直,但眼睛看着窗外的槐树。不是走神,是在看叶子落不落。
郑博士没点他名。
又扫到怀瑾,怀瑾坐得端端正正,桌上摊着《毛诗正义》,但笔没动。
郑博士也没点他名。
然后目光扫到明远,明远在低着头抄笔记,笔速均匀,但郑博士大概看出来了,明远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极短,但停了。
"下课前交一篇短札,"郑博士说,"题目:'报'之一字,如何体会?不必长,三百字足够。"
课堂里响起一片翻纸声。
长风没翻纸。
怀瑾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写。"怀瑾小声说。
"我知道。"长风说。
他拿起笔,蘸了墨,对着空白的纸想了很久。久到怀瑾都写完半篇了,他还在想。
最后他写了,
"报之一字,我以前觉得是等我长大了给我哥争气。现在觉得不是。现在觉得报是我哥在边关打仗,我在国子监好好活着。不用争气,活着就行。活着就是不让他白打。"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最后一句不太好,"不让他白打"听起来像在骂他哥白打了。想改,但交纸的时间到了。
郑博士收纸的时候,经过长风桌边,扫了一眼他的纸。
没说话。
但怀瑾看到了,郑博士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听到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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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斋舍。
知微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长风坐在床沿看地板,跟申时怀瑾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点了一盏灯,地板的砖缝看得更清楚了。
知微没问。
他把小包袱放在自己床头,然后坐下来,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护臂。
不是布的,也不是皮的,是皮和布缝在一起的,皮在外,布在内,皮是新的、深褐色、边缘已经用蜡线缝死了,布是旧的、灰白色、摸上去很软,像是哪件旧衣服裁下来的。
知微把护臂递给长风。
"给你的,"他说,"你上次说射久了两臂内侧磨得疼。这个皮在外,挡弦;布在内,吸汗。旧的布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件冬袍裁的,洗过很多次了,软。"
长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护臂缝得很细,皮的边缘没有一根毛刺,线脚密得跟买的差不多,但看得出来是手工缝的,因为每针的间距不是完全一样的,有个别几针稍微宽了一丝丝。
"你什么时候做的?"长风问。
"下午。"知微说。
下午,下午知微不是在射圃磨合弓弦吗?
"你在射圃抽空做的?"
"嗯,"知微说,"边射边等弓弦的时候,手闲着也是闲着。"
怀瑾在旁边听着,心想:知微的手"闲着"的时候从来不是真的闲着,那只手在给朋友做护臂的时候,脑子在同速运转,帮朋友想所有他没想到的事。
长风把护臂戴上了。左右手各一只,皮在外,布在内,刚好贴住小臂内侧最容易被弓弦刮到的位置。他举了举手,弯了弯胳膊。
"刚好,"长风说,"不紧不松。"
"我试过,"知微说,"在自己手上试的。我手臂比你细一点,所以给你做的时候放宽了半分。"
这句话说完,斋舍里安静了三息。
怀瑾突然觉得,知微这个人,他的"看见"不是用眼睛的,是用整个人的。他看见的不是"长风需要护臂",他是看见了"长风知道了哥哥受伤的事以后,接下来会拼命练射,练到两臂磨破",然后在那之前,把护臂做好了。
这不是反应。这是预判。
明远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长风面前。
他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用布包着的一个小圆球,布是深灰色的,包得方方正正。
"给你的,"明远说,"白天在药铺买的。跌打损伤的膏,你哥信里说箭创,军中的药不如长安的药。你寄回去。"
长风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六枚拇指大的药膏丸,用蜡封着,蜡壳上还有药铺的戳记。
"你什么时候,"长风又问了一遍一模一样的问题。
"午休的时候,"明远说,"典籍厅隔壁就是药铺。我抄完经义去买的。"
明远午休的时候不睡觉,这个怀瑾知道。但怀瑾不知道他午休的时间够做这么多事:抄经义、去药铺、选药膏、包好、藏到枕头底下,全程不被任何人发现。
"你不问问我哥的事?"长风看着手里的药膏,突然说。
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明远说,"我不想问。问了就是觉得你应该说,但你不一定想说。"
这句话说完,怀瑾发现自己在看明远。
不是第一次看了,但从今天开始,他看明远的方式好像变了一点。以前看明远,看到的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在用分析代替表达";今天看,看到的是"一个不表达的人,表达出来的东西比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长风把药膏布包好了,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
"去射圃,"他说。
语气不是邀请,是通知。
怀瑾站起来。
明远站起来。
知微已经站起来了,他一直在等这三个人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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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的射圃在斋舍西北角,挨着漕渠的渠堤。白天是教学场,学生们在这里上月度习射课;日落以后就空了,只有值夜的斋夫提着灯笼从墙外走过,灯光从墙头上飘过去,像月亮掉进渠里又浮上来了。
四个人走到射圃的时候,天刚擦黑。
长风从肩上取下弓,不是国子监公用的练习弓,是他自己带来的那张,桑木弓臂,角片弓弭,弓弦是新换的丝弦,在暮色里泛着很淡的银光。
他挂上箭囊,里面大概有十几支箭,铝箭头(军用的,不是国子监教学用的铁箭头),羽翅是鹰羽,不是雁羽。
怀瑾注意到这些细节,不是因为他懂弓箭,是因为长风提箭囊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随手一提,今天是先看了一眼箭囊里的箭数,然后两只手一起提的,像在确认什么。
长风走到射位上,站定。
然后他射出了今天第一箭。
箭出去的声音很大,"嗡"的一声,弦震空气的那个瞬间,整个射圃都安静了,连渠里的蛙都停了。
箭中靶,红心偏左一寸。
长风没说话,抽第二支箭,搭弦,拉满,放。
第二箭,红心偏右半寸。
第三箭,红心。
第四箭,红心。
第五箭,红心。
第六箭,长风的手抖了一下,箭出去的时候尾羽歪了,中在红心下方两寸。
他停下来。
站在射位上,低着头,呼吸变重了。
怀瑾走过去,没站到他旁边,站到了他背后。不是要说什么,是要让长风知道,有人在身后。
明远坐在射圃边的石墩上,怀里抱着长风的箭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拎过来的,大概是来的路上顺手拿的。现在他把箭一支一支地检查,看箭杆直不直、箭头紧不紧、羽翅有没有松。
知微蹲在渠堤边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怀瑾看了一眼,发现知微在用手试渠水的温度,试完以后在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
长风又射了七箭。
十二箭射完,他把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坐下来的动作很重,不是摔,是力气用完了,收不住了,就这么坐下去了。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声音不大,但射圃这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哥在边关卖命,"长风说,"我在国子监抄经。你说我这弟弟当得算什么。"
这句话落在地上,没有回音。
怀瑾在他旁边坐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要答案的,是要被听见的。
所以他说了第二句话,不是在第一句之后马上说的,是等了大概五息,等那句话在地上有了一点温度,不再烫手了,才说的。
"算什么?"怀瑾说,"算他肯卖命的原因之一。"
长风转头看他。
"他得有个弟弟在家好好活着,"怀瑾说,"他才敢往前冲。你要是也跑去边关,他打起仗来还得分心想着你。你现在在国子监,就是帮他。"
长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长风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在暮色里像两粒被灯火照到的琥珀。
"你说得对,"长风说,声音有点哑,"但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怀瑾没追问。他伸手,把长风弓旁边那壶水拎过来,拔掉塞子,递过去。
长风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呛了一下,"咳咳咳"地咳了三四声。
"慢点,"怀瑾说,"你哥又不跟你抢。"
这句话说完,长风的咳停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动的那种笑,是真正笑了一下,虽然眼角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的,弯得跟以前一样大。
"你嘴还是这么损,"长风说。
"跟你学的,"怀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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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九月初四。
长风上课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是早上郑博士的《孝经》课,郑博士问"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一句如何理解,点了长风的名。
长风站起来,张了张嘴——
"这个..."
然后他闭嘴了。
不是答不上来,是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哥哥在边关的画面,是他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画面,但就是出现了:哥哥穿着半旧的军袍,左臂绑着纱布,站在朔方的风里,背后是一面军旗,旗上写着"顾"字。
"顾长风。"
郑博士又叫了一声。
"在,"长风说,"我认为...立身行道,先得立住。站都站不稳,谈什么行道。"
郑博士看了他一眼。
"坐下,"郑博士说,"抄五遍。"
长风坐下,开始抄。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知微在他旁边放了杯茶,什么时候放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茶是菊花加姜丝,跟上次岁考时喝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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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走神是在阮博士的《诗经》课上。
阮博士讲《魏风·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
这是一首行役在外的儿子怀念父亲的诗,但今天坐在教室里听,感觉完全反了,是父亲(或者哥哥)行役在外,儿子在家怀念。
长风看着书上的字,"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脑子里的画面又换了:这次是哥哥坐在军帐里,就着一盏油灯看家书,看到"二郎亲启"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灯灭了。
"顾长风。"
又是阮博士。
"你在看什么?"
"看..."长风看着阮博士,"看我哥。"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
阮博士的表情没变,他的表情从来不变,但怀瑾注意到,阮博士拿书的手松了一下。
"下课后留一下,"阮博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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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走神是在下午的自习时间。
国子监申时到酉时是自习时间,学生可以在斋舍读书,也可以去典籍厅查阅资料。长风选了去射圃,不是练射,是坐在看台上看天空。
长安九月的天空很高,蓝得几乎是透明的,有几缕白云挂在很远的地方,动得很慢很慢,像也是不急着去哪。
长风坐在看台上想:我哥现在能看到的天空,跟我看到的是同一片吗?
朔方在天宝二年的版图上,在长安正北偏西一千八百里。一千八百里,怀瑾说过,这个距离,信要走十五天到二十天。
他哥箭伤的消息,走了十七天。
那他哥现在,伤口好了没有?军演结束了没有?秋天朔方冷不冷?去年冬天他给哥哥寄的冬靴收到没有?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转着转着就变成了另一组问题——
我在国子监算什么?嫡次子的本分是准备接班,接我哥的班,如果我哥回不来。但我哥回得来的,他命硬。可万一呢?万一我得接呢?我接什么?我有什么可以接的?会读两句书能当将军吗?
"不能,"长风对自己说,"所以不能等。"
他从看台上站起来。
走回斋舍的路上,碰到了明远。
明远站在斋舍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又是药铺的纸包,但比昨天的那个大一圈。
"这是什么?"长风问。
"第二种药膏,"明远说,"昨天那种是内服的,跌打损伤丸。这个外用的,治箭创后期恢复。典籍厅的刘博士去过朔方,我问他要的方子,去药铺配的。"
"你怎么知道箭创后期用什么药?"
"问了,"明远说,"问了三个人。一个说白芷,一个说丹参,一个说三七。我查了《唐本草》,三个都对,但丹参最对症,箭创是外伤加血瘀,丹参活血,但不能用太多,会出血。所以配了白芷丹参三七三样,比例是三比二比一。"
长风看着他。
"你是不是,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明远想了想。
"还没有,"明远说,"药膏要寄过去。驿传太慢,我去商馆找胡商,他们有快马。还有,你要写一封信。你写了一半了,在你枕头底下。"
长风愣住了。
"你翻我枕头?"
"没翻,"明远说,"你今天自习不在,被子没叠,枕头歪了,信封角露出来了。我看到了,但没有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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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长风的信寄出去了。
不是走驿传,明远找了西市的粟特胡商,花了长风半吊钱,用商队的快马送,十天能到朔方。
信不长,但跟顾伯那封不一样,顾伯的信是老花眼凑着纸写的,字大内容短;长风的信是写完撕了重写三遍才定稿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挑过。
信里写了什么,怀瑾不知道。但长风重写那三遍的纸篓,怀瑾看过一眼,第一遍写了一半撕了,第二遍写完了但觉得语气不对又撕了,第三遍写完了放在桌上反复看了一个时辰才折好塞进信封。
怀瑾从纸篓里捡了第一遍的废纸,长风写废的纸,反面有时候能看到几个字。
第一遍写着:"哥你怎么样了伤好了没有我在国子监挺好的。"
撕了。
大概是觉得"挺好的"三个字太假。
第二遍写着:"哥,朔方的秋天冷不冷?去年给你寄的靴子你收到了吗?如果没有..."
也撕了。
大概是觉得没收到就是没收到,问了也没用。
第三遍长风写了什么,怀瑾不知道。但他在折好信封的时候,说了一句"行了"。
那个"行了"的语气,不是"满意",是"能寄了"。
能寄了就够了,不用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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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晚上,四个人又去了射圃。
这次不是长风说"去射圃",是怀瑾说的。
"去射圃,"怀瑾说。
语气跟早上长风说"去射射"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邀请,是通知。
长风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行。"
这一次长风射箭的时候,怀瑾站在射位旁边看他,不是看射得准不准,是看他的手。
长风拉弓的手,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左手的护臂是知微做的,皮在外布在内;右手的指套也是知微做的,鲨鱼皮,双层。
一箭出去,红心。
二箭,红心。
三箭,红心。
不像昨天的"十二箭中只有四箭红心",今天前三箭全中。
怀瑾突然明白过来:昨天长风射不准,不是因为手生了,是因为脑子里有东西在晃,晃得手不稳。今天脑子里不晃了,或者晃的东西变了,从"我哥会不会有事"变成了"我得活着",手就稳了。
第四箭,右偏一寸。
第五箭,红心。
第六箭,红心偏下半寸。
第七箭,弦响的时候,怀瑾听到一个不一样声音,"崩"而不是"嗡"。
然后弦断了。
断的地方在弓弭的根部,丝弦用了太久,新换的这批质量不过关,加上长风今天拉得比昨天狠。
弦断的一瞬间,弓臂弹回去,"啪"的一声打在长风左手腕上。
不是重伤,但很疼。长风本能地缩手,弓掉在地上,左手腕红了一道。
知微第一个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备用的弓弦。什么时候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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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怀瑾不知道。但知微的怀里永远有备用的弓弦、备用的箭羽、备用的药膏,好像他从认识长风的第一天起就把"备用"两个字刻进了自己的行囊。
明远第二个到。手里拿着刚才射出去的那堆箭,一支一支地检查,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因为弦断那一箭而损坏。
怀瑾第三个到。他在长风左边坐下来,看看手腕,红了,但没破。
"没事,"长风说,"我哥第一次上战场被马踢了胸口,那才叫伤。我这叫挠痒痒。"
"你哥被马踢了胸口?"怀瑾问,"你以前怎么没说?"
"因为不值当说,"长风说,"踢了就踢了。将军说'上了战场马踢人是小事,你踢回马才是本事'。"
"那你踢回马了没有?"
"没有,"长风说,"我那时候还没上战场。是我哥说的,替他说的。"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哥说话挺有意思的。"
"是啊,"长风看着地上的弓,"我哥说话比我有意思多了。可惜他不在。"
这句话说完,射圃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没持续多久,因为知微已经把新弦换好了,弓重新张起来,放在长风脚边。
"换好了,"知微说,"丝弦还是那批,这批质量不好。我明天去东市买新的。你要是想射,等明天。"
长风低头看着脚边的弓。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九月初五的月亮是下弦月,半夜才升起来,现在天空只有星星,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银河横在头顶,像一条不发光的河。
"我哥说边关的星星比长安亮,"长风说,"我今天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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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明远收到了回信。
不是长风哥哥的回信,那封信走快马也要到十五以后才能到朔方,回信更晚。明远收到的是他自己的信,从家里来的。
信是叔叔陆敬亭写的。不是父亲陆敬渊,父亲被贬外州已经半年了,音信不多。叔叔代笔,说父亲在外州"安好","饮食如常","勿念"。
两个字"安好"、四个字"饮食如常"、两个字"勿念",明远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读书。
怀瑾看到了。
但他没问。
就像明远没问长风"你哥怎么样了"一样,不问,是因为知道对方想说的时候会说。
但到了晚上,四个人又坐在射圃的时候,这一次没射箭,就是坐着,明远先开口了。
"我父亲被贬了,"明远说。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记录。
长风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的事?"长风问。
"半年前,"明远说,"天宝元年十一月。秘书监,降外州司马。连降六级。"
半年前,那天是什么日子?怀瑾想了想。天宝元年十一月,那时候他们在干嘛?在准备岁考。在屋顶看长安灯火。
"你,"长风开口。
"没事的,"明远说,"我说了。我说了就没事了。"
他重复了两遍"我说了"第一遍是说给长风听的,第二遍是...怀瑾不太确定说给谁听的。
"你没跟任何人说过,"怀瑾说。
"说了你们也做不了什么,"明远说,"而且,我不想你们用看我父亲的眼神看我。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的是..."
他停了。
"需要的是什么?"知微问。
明远看着知微,大概是他第一次直视知微问出的问题而不是旁敲侧击地观察。
"需要有人让我觉得,说这件事跟没说一样,"明远说,"说了之后,东西还在那里,但我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知微点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又是一双护臂。跟给长风的那双一模一样,但尺寸大了一号。
"给你的,"知微说,"你的手,翻书翻得比谁都多,指节比谁都硬。也需要。"
明远接过护臂,翻了翻,跟长风那双一样,皮在外,布在内。但这一双的布不是灰白色,是深蓝色。
"深蓝是我娘衣服的颜色,"知微说,"那件衣服洗了很多次了,蓝色退得只剩一点,但还在。"
明远把护臂戴上了。
深蓝色的旧布贴着手腕内侧,翻书的时候,这个地方磨得最多。
"好看,"明远说。
知微没说话。但怀瑾看到知微的耳朵又红了。
这个人在表达善意的时候,耳朵比嘴诚实一百倍。
---
九月初十,长风收到了回信。
比预想的快,快马十三天就到了,比驿传快了一倍。
信还是顾伯写的,但这次后面多了一段,字不一样,有力得多了,是顾长风的哥哥顾长云亲笔写的。
"二弟亲览。兄伤已大好,不影响拉弓。勿念。边关秋凉,多穿衣。娘说得对。兄长云。"
末尾那一笔"云"字拉得很长,收尾的时候墨重了一下,像是写完了又按了一下笔。
怀瑾看过信以后想:这一按,是按给弟弟看的。"我没事,但如果你想让我多说两个字,我按一下。"
长风把信折好,和顾伯那封收在一起,两封信,一旧一新,旧的那封纸角都软了,新的这封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我想请两天假,"长风说,"回去看看我娘。"
怀瑾转头看他。
"你看信上写的'娘说得对'。你娘说什么了?"
长风沉默了一下。
"我娘..."他说,"我娘每次我哥出征回来,第一件事是摸他的手,看他手上有没有新茧。有新茧就说明又打仗了。我娘不说,但我知道她在摸。"
怀瑾想起了自己的娘,临走前塞桂花糕、塞笔袋、塞芝麻饼,也是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天下的娘好像都这样。不说,但让你看出来。
"请假的事,"怀瑾说,"我陪你去绳愆厅说。"
"你陪我去?"
"嗯,"怀瑾说,"两个人去比一个人去管用。赵监丞吃软不吃硬,你一个人去他要公事公办,我陪你去他就得多想一层。"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陪你来,"怀瑾说,"赵监丞这个人,凡事都往人心那一层想。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好处。"
---
九月初十申时,怀瑾陪长风去了绳愆厅。
赵监丞在。桌上摊着一摞考勤册,正在批,不是批考勤,是在每页的边角写小字批注,写的是什么怀瑾看不清,但看到了赵监丞用的是一支秃笔,笔锋都散了,写一个字得蘸两次墨。
"赵监丞,"怀瑾说,"顾长风有事。"
赵监丞抬头,目光先扫长风,再扫怀瑾,再落回手里的秃笔。
"说。"
"学生家中兄长军中受伤,已收到家信。学生想告假两天,回家探望母亲。"
赵监丞放下笔。
"两天不够,"赵监丞说,"来回路上就要两天。给你五天。"
长风愣了一下。
"五天?"
"初十到十五,五日。十五日必须归监,"赵监丞说,"归监后补课,你这个月的经义进度要追上。还有..."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初八那天没收的弓弦(长风换下来的那根断弦,赵监丞收在抽屉里),现在用布包好了递出来。
"这弦是劣质丝,东市第三行最里头那家铺子卖的。我让人查过。你下次买弦去第二行那家,掌柜姓沈,他卖的是湖州丝。"
长风接过布包,低头看了看,弦断的地方被重新接好了,接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断过。
"你..."长风说。
"不是我接的,"赵监丞说,"膳房刘师傅接的。他年轻时候在弦坊做过工。我让他看看能不能接,他说能。就接了。"
"接好了,你就用。断了再接。弓弦嘛,断是正常的。"
赵监丞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批他的考勤册。但怀瑾注意到,赵监丞拿起秃笔蘸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顿的那一下,怀瑾很确定,是在想自己的事。
赵监丞年轻时候,是不是也有过一张弓?
怀瑾没问。
拉着长风退出了绳愆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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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日清晨,长风离监回家。
怀瑾送他到国子监门口。
长风背着包袱,不大,就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包接好的弓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国子监的大门,门上的红漆在晨光里很亮。
"我走了,"长风说。
"嗯,"怀瑾说,"五天。别超。"
"我知道,"长风说,"十五日回来。带着我娘做的酱牛肉。"
"酱牛肉?"
"我娘做的酱牛肉全长安第一,"长风说,"我哥每次回来都带。这次我回去,我带回来给大家吃。"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怀瑾。"
"嗯?"
"谢谢你。"
然后他走了。没等怀瑾回答。
怀瑾站在国子监门口,看着长风的背影片进晨雾里,跟去年怀琰送他来国子监时,他回头看怀琰的背影那个画面,角度几乎一样。
都是送,都是背影,都是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怀瑾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了斋舍。
斋舍里,明远已经在读书了,今天读的是《礼记》,桌上摊着,但手边多了个纸镇,青石的小石子,不值钱,但压纸很稳。
知微不在,大概是去射圃了。
怀瑾坐到自己的案前,打开那本《毛诗正义》,翻到《小雅·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报之一字,有人拿功名,有人拿平安,有人拿一辈子。"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最后四个字不太对,"拿一辈子"好像太重了。想改,但没改。
留着吧。
有些字写错了不是错,是那个时刻你真的那么想的。
窗外,九月的槐叶终于开始落了。一片一片,不急,但确定。
怀瑾伸手接了一片,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没力气了。
"快了,"他轻声说。
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这片叶子说的。
叶子不回答。但落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