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少年行 > 21. 诗社风波
    八月初十,国子监贴出一张告示。

    不是赵监丞的笔迹,字更大些,墨更浓些,贴在绳愆厅告示板的正中央。长风路过时扫了一眼,回头对着刚从典籍厅出来的怀瑾喊:"怀瑾!有你的名字!"

    "什么名字?赵监丞又罚我?"

    "不是,是诗社。"

    怀瑾走过去。告示上写着,"癸卯秋·国子监文会雅集。八月十二日未时,集贤亭。凡监中子弟,能诗者可赴会。赏菊、分韵、联句,不拘一格。"底下附了三十多个名字,都是各斋推荐或自愿报名的。裴怀瑾三个字排在中间靠下的位置,位置意味着不是被重点推荐的,也不是最末尾的。

    "我没报名。"怀瑾说。

    "那为什么有你名字。"

    "不知道。"

    长风折返回去看了片刻,忽然说:"是郑博士帮你报的,你看,这一排都是太学那边的名字,就你一个是国子学的。"

    怀瑾顺着长风指的方向看,确实。附名单的人把报名者分了类:国子学一栏只有三个名字,裴怀瑾排在最末。太学那边乌压压十来个。四门学大概五六个。

    "郑博士?"

    怀瑾没说接不接。他又看了一遍告示,然后走了。

    ---

    八月十二,未时。集贤亭。

    集贤亭在国子监东南角,北临太学,南望四门学,位置选得精妙,不偏向任何一学。亭子本身不大,但四周种了数株老槐,秋日午后叶子半黄半绿,遮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亭内石桌上摆了笔墨纸砚和几碟点心,桂花糕、枣泥饼、芝麻糖,还有一壶菊花酒。

    怀瑾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太学的坐左边,四门学的坐右边,国子学的三个人坐在中间,另外两个是国子学乙斋的,一个叫王伊,一个叫李迩。

    主持文会的是太学的一位博士,姓柳,四十来岁,山羊胡,说话带江浙口音,"今日雅集,不拘体例,不限韵脚。诸位以'秋日书怀'为题,各赋诗一首。才高者不拘,初学亦不必自惭。诗成之后,互相评点。"

    怀瑾坐在靠边一根柱子的位置。他倒了一杯菊花酒尝了尝,淡,有点甜。然后开始看亭子外面:槐树叶子,灰瓦屋顶,远处有只鸟飞过去。

    "裴怀瑾?"

    有人叫他。怀瑾回头,是太学那边的一个人,面熟,叫不上名字。

    "听闻令兄在户部,年轻有为啊。"

    "是啊。"怀瑾笑着说,"我哥最厉害了。"

    说完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个话题他已经应对过太多次,从"你哥真厉害"到"我哥最厉害了",中间连过渡都不需要。他把话题挡回对方脸上,对方也不好追问。

    柳博士拍了拍手,文会正式开始。

    太学的人先做。第一个做的是太学甲斋的,叫孙迪的,做了首五律,"秋风入太学,黄叶满长安。"挺端正的,韵脚平仄都对,但怀瑾听完就忘了。第二个接了一首七绝,用了个"金风"的典故,出自《文选》,柳博士点了点头。第三个是四门学那边的一个瘦高少年,做了首古体,不太工整但有点意思,故意不押韵,用散句写秋天的萧瑟感。柳博士说"有魏晋遗风",怀瑾觉得他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轮到国子学这边。王伊先做,五律,中规中矩。李迩接了一首,也是五律,比王伊略差一点。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坐在柱子旁边的怀瑾。

    怀瑾正在吃桂花糕。他嘴里还含着半块,抬头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愣了一下,把桂花糕咽下去,擦了擦嘴。

    "该你了。"柳博士说。

    "我知道。正在想。"

    怀瑾站起来。他其实不用想,脑子里早就有一首了。从告示贴出来那天他就想好了。但他故意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让所有人觉得他在"苦思"。

    然后他开口:

    "秋风入庭院,落叶满阶前。

    书声透窗出,日影逐人迁。

    偶得二三句,不成锦绣篇。

    且尽杯中物,莫问是何年。"

    念完,他坐回去,继续吃桂花糕。

    柳博士沉吟了一下:"韵脚工整,平仄无误。意境,清雅有余,锐意不足。末句'莫问是何年',偏于消极了。"

    "是。"怀瑾说,"确实不怎么样。"

    "也不必自谦,"柳博士斟酌了一下措辞,"同学诸子各有所长。你这首诗,格律无可挑剔,但——"

    "但没意思。"怀瑾帮他说完。

    柳博士笑了一下:"也不能说没意思,只是你似乎没有使全力。"

    "使了的。就这水平。"

    柳博士没再追问。他转向下一个。

    文会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所有人做完诗后,柳博士选了三首最佳,孙迪的五律第一,四门学瘦高少年的古体第二,王伊的五律第三。怀瑾那首没上榜。

    怀瑾对此毫无意见。他甚至松了口气。

    文会散场,槐树叶子被风吹落几片落在石桌上。

    怀瑾站起来正要走,太学那边两个人在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但集贤亭不大,怀瑾刚好能听到。

    "裴家的,他爹是御史大夫,他哥在户部。我听人说他在经义课上念《孝经》念得全班笑,但郑博士没怎么罚他。"

    "所以来诗社就是走个过场。"

    "对,反正御史大夫的儿子,将来荫补入仕也不走进士科。诗做得好不好无所谓。"

    怀瑾的脚步停了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之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没停,表情也没变,但心里有根细线被猛地拉了一下。

    荫补入仕。不走进士科。诗做得好不好无所谓。

    说这话的人其实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因为没有恶意,这话才更锋利。

    走出集贤亭十步远,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是长风。

    长风刚才不在集贤亭,他压根不参加文会。他是从射圃过来的,肩上还搭着擦汗的巾子,手里拿着弓。但他在集贤亭外站了一会儿,怀瑾念诗的时候,他刚好经过。

    "你那首诗,"长风说。

    "怎么了。"

    "你是故意的。"

    怀瑾停住脚步。

    长风走到他旁边,没看他,看的是集贤亭顶上的瓦:"你念诗的时候,'不成锦绣篇'那句,你的表情跟上次你跟你哥说'我正经了你就没故事听了'之后那个转瞬即逝的笑一模一样。"

    "我怎么不知道我嘴角有这么多讲究。"怀瑾说。

    "不知道正常。因为你自己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长风终于看了他一眼,"你在藏。"

    怀瑾没接话。

    "你小时候你爹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太好,不要太差,刚刚好就够了。"

    "没说过。"

    "那就是你哥说的。"

    怀瑾又沉默了。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

    "我没藏。"他说,"我就这水平。"

    "行。"长风说,语气是"你说啥就是啥",但那个语气本身就说明他不信。

    ---

    回到斋舍的时候,明远已经在里面了。他没参加文会,也没去射圃,他去了典籍厅,借了三本诗话。桌上摊着一本《文心雕龙》,翻到"神思"篇。怀瑾进来的时候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明远式的看,不是打招呼,是读取数据。

    "文会如何。"明远说。

    "没上榜。"怀瑾坐在床边,把靴子蹬掉。

    "你做的诗是什么。"

    怀瑾把那四句念了一遍。

    明远听完,过了三息,那种标准明远式的沉默间隔。

    "'书声透窗出,日影逐人迁。'上句写实,下句写虚。上句是国子监日常,下句是你的状态,日影追着人走,人追不上日影。'偶得二三句,不成锦绣篇',自贬。但'锦绣篇'这个词,你既然想到锦绣了,就不是随便想。以你经义课的水平,写一首律诗不可能用'秋'和'叶'开头就收不住了,你后面明显在压。"

    怀瑾看着明远。

    "观察我不是你的职责。"他说。

    "我没有职责。"明远说,"只是你每次故意藏拙的时候,措辞都会往'不怎么样'的方向靠。上次旬考你说'我就这水平',后来郑博士批了你乙等中。再上次你说'怀琰最厉害了',当时你眼睛想的是别的事。你不是不会做,你是不想做给别人看。"

    长风站在门口,弓还拿在手里。他没插嘴,但他的表情在说,你看,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知微正巧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八月午后的井水凉而不冰,最适合消暑气。他看了屋里三个人的站位,明远在桌前、长风在门口、怀瑾坐在床沿上靴子蹬了一只,然后什么都没问,把碗放在怀瑾案头。

    "文会怎么样。"知微坐下拿起刻刀和木条。

    "没上榜。"

    "你做的诗。"

    怀瑾又把四句念了一遍。

    知微没停手里的刀,他在刻一个弓弣握把的弧度,木屑细细地落在膝盖上。

    "'且尽杯中物',"知微说,"你杯子里是菊花酒还是井水。"

    "菊花酒。"

    "甜吗。"

    "淡。"

    "淡的东西容易藏。"知微把刻刀放下,吹了吹木屑,"我爹以前教我磨箭杆,磨得太好不行,太好会被人记住。磨得太差也不行,太差会被人嫌弃。最优解是'比一般好一点,但不突出'。"

    长风眨了眨眼:"你爹也教过你这个?"

    "不是教,是他自己也这么做。我家是不是主家。庶出的手艺做太好的箭杆,送不到该送的人手里。"

    怀瑾看着知微,这个从来不多说的人,说到自己家事的时候每一句都多。

    "你在诗社的问题不是'做不好'。"明远把书合上,这次不是因为读完了,是因为他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说话上,"你的问题是,你做了一首刚刚好的诗。你计算过了。"

    怀瑾张嘴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你不需要否认。"明远说,"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是在告诉你,你有多擅长做这件事。"

    斋舍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响,知微的木屑落在膝盖上又被他轻轻拂掉。长风坐在自己床沿上,弓放在一边,他没说话,但他坐在那里的方式让人想起他之前说过的"各记各的"。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一只穿着,一只蹬掉,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被拆穿了"的尴尬笑,是一种"原来你们全都知道"的释然笑。

    "我在家排行第三。"他说,声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我哥是嫡长子,御史大夫的嫡长子,御史台的人都认识他。他从小就是标准答案。我小时候爹不怎么管我,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怀琰一个人要承载的东西太多,经义、骑射、家学、人际关系。我爹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他身上,剩下给我的就只有一个——"

    "别给你哥添乱。"长风接了一句。

    怀瑾看着他。

    "猜的。"长风说,"因为我在家也差不多,我哥是将军的嫡长子。他得会打仗。我只要不给他丢人就行。"

    "那你怎么办。"

    "我直接不学写字。"长风笑了,那种大大方方的笑,"反正我爹也不指望我考进士。我字写得像狗刨,他们没话说。但我射箭比他好,我哥三十步中靶心,我五十步也能中。他们不夸那是因为他们习惯了。但我知道。"

    怀瑾看着长风。长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仿佛被看轻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值得伤心。

    "你不藏。"怀瑾说。

    "因为我藏的东西不是诗。是力气。我要留着力气,万一哪天我哥受伤了我能顶上去。写诗,反正写不过别人。"

    "但你上次在阮博士课上说的'悠哉悠哉是夜很长',他说全都对。"

    "那是因为阮博士毒归毒,他认真听。"

    怀瑾不说话了。

    窗外梧桐叶飘进来一片,落在案几上。怀瑾用手指捻起那片叶子,正面墨绿,背面银白,叶脉像微缩的地图。

    明远站起来了。

    他又开了一次怀瑾的箱子,这次不是泡茶,是拿笔。他把怀瑾抄经用的笔拿出来,又从自己桌上拿了一张新纸,不是写字的纸,是记录册里撕下来的空白页。他把纸放在怀瑾面前。

    "你想让你重写一首——"

    "为什么。"

    "因为我在收集数据。"

    "什么数据。"

    "你真正的诗,和你故意做的诗,差距有多大。"

    怀瑾看着那张空白纸。明远站在他旁边,平视他。长风从床上探过身子,知微放下了刻刀。三个人三种目光,三种方式。

    他拿起笔。笔尖蘸满墨,这次他没用长风磨的墨,他从自己的墨盒里取了半截墨条,自己磨了三圈。墨汁浓而不滞,笔尖吃满力道。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诗写完了。一共八句。

    怀瑾没有念。他把纸递给明远,明远接过去看了。

    看了很长时间。

    长风在旁边等着,等明远评价,等了大概两倍于正常等待的时间。明远没出声。

    "怎么样?"长风忍不住。

    明远把纸放在桌上,指尖按在纸面,还在看。

    "'长安八月中,草木尚青葱。忽闻边塞雁,已过陇山东。'"

    明远念了两句停下来,"上首诗你说的'秋风入庭院,落叶满阶前'故意把视角放在院子里,不放远。这首诗的视距突然拉到了边塞。"

    "我没有——"

    "你听我说完。"明远打断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打断别人,"你这个人的诗,视距就是你的态度。你看院子里,说明你在控制自己。你看边塞,说明你没控制。"

    明远把纸转过来给长风看。长风看了一遍,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读怀瑾的字没问题。

    "这个比你刚才念的那个好,"长风说,"好大概一个我哥的距离。"

    "什么叫你哥的距离。"

    "我哥从边关骑马到长安的距离。大概三千里。"

    知微从角落里走过来,没有拿纸,也没有凑近看,他只是站在怀瑾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不像。"

    "什么不像。"

    "不像故意藏的人写的东西。'忽闻边塞雁',故意的诗不会用'忽'字。'忽'是没来得及控制时的反应。"

    怀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又飘进来两片,一片落在明远的纸上,一片落在知微膝盖旁边的木屑堆上。

    "这是去年写的。"怀瑾说,"九月授衣假回来,听到有同窗说他哥哥在朔方军,我当时想到长风他哥。写完之后放在箱底,没人看过。"

    "为什么没人看过。"

    "因为——"他停了停,"写出来就够了。不需要别人看到。"

    明远把纸放回怀瑾面前。

    "'你不想出头没关系',"他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慢,"但别因此说自己不行。"

    怀瑾愣住了。

    这句话和阮博士说的不一样,和郑博士说的也不一样。不是"再端正些",不是"将大器",不是"别藏了",而是"你不想出头没关系"。

    明远先承认了他的"不想出头"是合理的。然后才补了下一句。

    "你说自己'就这水平'的时候,"明远说,"你是在替那些对你的期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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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歉,你的期待、你爹的期待、你哥的期待。你怕做太好,别人会拿你跟你哥比。你怕做太好,别人会说你不安本分。"

    "本分是什么。"长风突然插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我爹说本分是'嫡次子不要抢嫡长子的风头'。我哥说本分是'吃饱穿暖好好活着'。到底谁说的算。"

    "没人说的算。"明远说,"本分是你自己定的,不是别人给你的位置决定的。"

    怀瑾看着明远。他从入学第一天就知道明远话少但句句精准,但从没想过精准到这种程度,每句话都像从他自己心里挖出来的,只是明远先找到了表达方式。

    "你呢。"怀瑾问他。

    "我什么。"

    "你自己定的本分是什么。"

    明远沉默了片刻,那种真正的沉默,不是"在计算该说什么",是"在想怎么说"。然后他说:"把该看的书看完。把该记录的东西记全。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这是你今天的新本分。"

    "对。"

    "包括'你不想出头没关系'那句?"

    "对。"

    怀瑾把那张写了八句诗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了两折,不像父亲的信折成小方块,而是折成长条,夹进桌上那本《文心雕龙》的"神思"篇里。夹的位置刚好是刘勰写"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那一页。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上屋顶。

    不是因为天气,八月夜晚最舒服。是因为怀瑾坐在案前开始写东西,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留在了斋舍里。

    明远继续看诗话,书页翻动的频率比平时略快,他在印证什么东西。长风把弓弦拆了重新上蜡,边做边哼调子,调子走形得离谱,但没人叫他停。知微把弓弣握把打磨完,吹掉最后一层木屑,然后用小刀在握把内侧刻了一个极淡的"长"字,不是"长风"的长,是"长久"的长。

    怀瑾在写信。不是给父亲,是给怀琰。

    哥:

    国子监八月有文会。我去了一趟,做了一首诗。诗写得一般,但不全是故意的一般。有半首是真的。

    诗社上有人提到你,说你年轻有为。我说是啊我哥最厉害了。这话说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真的。

    但今天有人在我背后说我将来荫补入仕不走进士科,诗做得好不好无所谓。我没回头,但听到了。

    我不生气。他们说的是事实,嫡次子确实不需要走进士科。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荫补呢?如果我有一天想自己考个什么东西出来,不是证明给别人看,就是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那个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守本分。

    我不知道本分是什么。长风说他爹的本分是"嫡次子不要抢风头",他哥的本分是"好好活着"。明远说本分是自己定的。知微没说话,但他刻了把弓弣,上面刻了个"长"字。

    我猜你的答案也和明远差不多。因为你是一个说了"故事,我听"的人。

    但我想先不告诉你答案。等我找到了再来跟你说。

    天宝二年八月。

    怀瑾。

    写完,他把信纸压在砚台底下,不寄。

    不是不想寄。是这封信里的东西还在生长,还没长到可以寄给怀琰的程度。

    他把笔搁下,回头看了看斋舍,明远在翻书,长风在哼走形调子,知微在吹木屑。

    怀瑾心想:这就是他怕失去的东西。不是怕被人看见,是怕太出众了以后,这个位置会被挪走。会被要求去更大的场合,会被期待站到更亮的灯光下,而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四个人呼吸都听得见的空间里。他不想出头。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但他也在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走呢?如果有一天这些都会被拿走呢?他该藏到什么时候,藏到不需要藏为止?

    明远的话还留在空气里:"你不想出头没关系,但别因此说自己不行。"

    怀瑾把那张折成长条的诗从《文心雕龙》里抽出来,在反面又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没给任何人看。他把纸重新夹回书里,合上,放在枕边。

    窗外起了秋夜第一阵稍凉的风。梧桐叶子沙沙沙,比以前密集了一些,但还没到落叶的密度。再有半个月就是九月,授衣假,重阳登高,去年说过的"各走各路不代表不在一起"。

    怀瑾躺在床板上闭上眼睛。他手腕上那条去年端午系的长命缕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深蓝变成了灰蓝,边缘起了毛。但他一直没解。

    去年系的时候是五月初五。现在是八月中,一年又三个多月了。

    他心想:藏和不藏之间的那条线,他大概还要走很久。但至少今晚有人看见了。长风看见了他嘴角零点三度的笑,明远看见了他压低的诗,知微看见了一个"忽"字。三个人从三个方向看,看到的是三件事,但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

    这就是他不想失去的东西。不是因为不出头,是因为有人看得见。

    半夜,怀瑾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被一种安静惊醒的。

    斋舍里三个人都睡了,明远的呼吸极轻极规律,长风偶尔翻身,知微一动不动呼吸几乎听不到。怀瑾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的是屋顶,和白天不同,夜里屋顶是黑黢黢的,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然后看到了墙缝里塞着的一小片干桂花。

    是去年重阳他放进去的。当时从乐游原回来,手里握了一把茱萸叶子,茱萸叶的边角已经干了,他在床上无聊地数叶子,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发现了墙缝里有这个干桂花。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塞的,可能是上一届的谁,也可能是知微,也可能是他自己忘了。

    怀瑾把那片干桂花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味道了。但用手指搓了一下,还是脆的。

    他想了想。然后轻轻起来,摸黑走到案头。

    案头上有白天写的那封没寄的信,有夹在《文心雕龙》里的那张诗纸,还有明远放在那里没拿回去的那张空白记录页。

    怀瑾拿起空白记录页。

    他在页边写了三个字,用极小的字,比"娘请打开看"还小。

    "还未定。"

    写完,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墙缝里那片干桂花旁边的位置。那片干桂花的位置,是他去年重阳放进去的。新的这三个字,是他今年八月放进去的。

    "还未定",不是因为没主意。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答案。

    什么答案呢?

    如果有一天我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我的哥哥会因此高兴,还是因此担心?我的父亲会因此说"嗯",还是说"你知道你的位置"?我自己会因此变成那个"不该变成的人",还是变成我真正想成为的人?

    这些问题今晚没有答案。可能以后很久也没有。

    但至少今晚,有三个人看了同一首诗,从三个方向,看到了三个不同的他。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

    怀瑾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远在黑暗中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模糊得像说梦话,但又很清楚。

    "你折了四折。"

    怀瑾没出声。

    "纸折了四折,说明你在想第一句怎么开头,想了四遍。"

    怀瑾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嘴角零点三度的问题,因为没人在看。

    "对。"他说。

    明远没再说话。长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在说话"然后又睡了回去。知微的呼吸频率没变过,他可能已经醒了,也可能一直没睡。

    月光从窗纸照进来,落在怀瑾手腕上。那条长命缕灰蓝灰蓝的,和月光的颜色几乎一样。

    怀瑾心想:还未定。但快了。

    就像八月的月亮,不是最圆的,但离最圆只差一点。